凡煙小說

☆、ki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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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就算王耀不救他伊利亞也能躲開熊爪的,但他決定不說出來。他看著孩子們手忙腳亂滅了火的漆黑的草地上那灘黑乎乎的骨架,用濕土把熊屍埋得嚴嚴實實,來年這裏一定會長出一片很漂亮樹苗……不由得想到,不論生前怎樣威風,死了以後任何人、任何生物都是一塊爛肉、一坨垃圾,真是……一言難盡啊。

就像他不覆存在的家族與榮耀。

伊利亞有權懷疑這個局面是盧西安諾刻意導致的,因為他們兩隊隨便死了哪個人都必將引起第二場鬥爭,不然他吃錯藥去救別的隊的人啊?要麽他死,要麽兩隊你死我活地掐一架,仗著身強體壯人多11隊消滅了對他們隊員見死不救的8隊,皆大歡喜。想得真美。

伊利亞不是很想見到盧西安諾,那個人讓他聯想到毒蛇蠍子一類的臭蟲,然而弗朗西斯之前很爽快地把他賣給了盧西安諾。他還欠盧西安諾一場架。

當天在所有人的見證下,伊利亞和盧西安諾正式打了一架,平手,伊利亞放水了,他總得給人家領導人留點面子。不過這場平手也來之不易,盧西安諾太難纏了,要讓他輸得不是太明顯是個技術活。

至此,11隊接收了貝先生富饒的小溪和8隊提供的鹽礦,8隊接收了11隊的泉水並與他們規劃了鹽礦的中立區,兩隊的交易完全結束,他們又是敵人了。

緊接著8隊就明白11隊的陰謀了,他們11隊的泉水分明就是水量有限的枯泉。測一測水量,絕對不夠11隊用,他們打的主意真好,占了便宜還坑別人。所幸8隊人少,這些水夠用,泉水邊還留下了11隊滿載雜物的基地,伊利亞有種無處撒氣的挫敗感。

不過事情總算告一段落了,8隊照例要開個慶功宴。當夜色降臨,他們自發地采集來枯樹枝搭了一座氣派的篝火,熊熊燃燒的火焰像一團紅色的精靈,扭動地舞蹈著對寒夜吹出熱風,烤得人嘴唇幹燥起皮,趨光的昆蟲接二連三撞滅在它灼熱的氣息裏。火堆旁的雞肉兔肉烤得吱吱響,孩子們出奇輕聲地交談,仿佛怕驚動了叢林中淺眠的神靈:

“今天已經是中旬了,還有十幾天就結束了……”

“回去了以後要過十月節了。”伊利亞提醒道。王耀問:“什麽是十月節?”

“解放日。”伊利亞一本正經。弗朗西斯說:“別說得那麽奇怪,其實就是這裏唯一的節日。撒旦默許那些教官在十月節的時候放松兩天,開宴會喝啤酒什麽的,到時候我們也可以混進去玩、吃東西,不過要小心那些醉漢,他們耍起酒瘋來根本不是人……”

“談不上混,基本上大人小孩都在那。”亞瑟補充道,“還有特邀嘉賓。”

“什麽特邀嘉賓?”

亞瑟瞥了伊利亞一眼:“女人、音樂家和雜技演員。”

“哦……”

怎麽說呢,王耀還有點期待,可能是因為身邊有這麽一群夥伴。這時,路德維希突然陪費裏西安諾小解去了,但對話還在進行,弗朗西斯說道:“隨意點也沒關系,只要不惹到大人就行了,從宴會偷點酒都可以,存起來說不定有用。”

“可以偷的東西多了去了,說是節日,其實還忙得很哩……”

“有門道的人專門在這個時候與外界通訊,他們跟外來的人打好交道,傳個家書什麽的。但是進出這裏的人都要被搜身,傳信的難度有點大。”

王耀聽著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學到了許多,感覺自己也有些想小解了,就起身往灌木叢裏走去,忽然想起費裏西安諾的動作真慢啊,現在還沒完事,就稍微往附近找了一下他跟路德維希,然後隱隱約約聽到一棵大樹下傳來呢喃細語的聲音,好像是費裏西安諾和路德維希在聊天,王耀沒想太多就繞到那樹附近要叫他們倆回來,結果就看見了不可思議的畫面——

幽暗處,兩個孩子緊挨著坐在薄涼的樹根上,像是說到什麽愉快的事情而低低笑起來,然後路德維希突然捧著費裏西安諾的臉上親了上去。

什麽?

王耀的心跳得很快,他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很糟糕,明明王耀只是個旁觀者,現在他卻從頭熱到了腳,感覺渾身上下都不對勁了,站在原地一動不敢動。或許是夜太黑了,或許是風太靜了,或許是心太近了,那兩人完全沒發覺王耀的存在,這時,路德維希似乎是害羞地縮了回去,費裏西安諾卻大膽地靠了過去,像是一對患得患失的戀人。

像是……戀人?

王耀為自己的想法感到驚恐。他知道親吻是很正常的禮節,有的國家打招呼就親手,親人會相互親吻臉頰,朋友握手,有的祭司會親吻孩子的額頭來賜福,有的還親吻鼻子……但是親嘴,好像就是戀人的專利?

瘋了瘋了。王耀悄無聲息地貓下腰,像個小偷在草叢裏匍匐前進。他把滾燙的臉貼在濕冷的泥土上才感覺好受一點。

——胡亂猜疑別人是不好的,尤其是自己的夥伴。對,就是這樣。

他在原地趴了許久,懵了許久,猛地希望自己沒有喝那麽多水沒有去小解沒有看到那副景象,他覺得自己接下來該怎麽對待費裏和路德維希是個問題。該死,他真是個笨蛋,讓他先死一會兒吧。

不知趴了多久,王耀手都麻了,林間傳來窸窣的腳步聲,王耀連忙爬起來,差點摔到自己。他看著來者,不無窘迫地磕磕巴巴道:“伊……伊留沙,你怎麽來了?”

“我不叫伊伊留沙。我來找找你的屍體,怎麽這麽慢。”伊利亞慢條斯理說,“我以為你被猹子咬了腳趾頭——行了,他們都要睡了,我們回去守夜。還有,你是不是吃了蘑菇?”

“蘑菇?”王耀跟在伊利亞身後含糊不清問。伊利亞就解釋:“你看起來像是中邪了。”

有那麽明顯嗎……今天這一天,真不知道這都什麽跟什麽啊。王耀回去以後躺在篝火邊,陷入了無比痛苦的沈思,伊利亞也跟著躺下,深深地嘆道:“累死了……”兩個人都士氣低沈。

伊利亞盯著夜空,上面有一輪餅狀的明月,看起來香甜可口的樣子,它的到來使群星都自愧不如地躲了起來。看著這明亮而泛著一圈虹光的月色,伊利亞渾身都放松了,他想起神話裏說的吸血鬼和狼人,在月圓之夜一切罪孽都會被減輕,因此罪人在此時活躍,普通人也會變得更為放肆……這種由內而外的輕松是伊利亞長久以來的第一次經歷,即使他旁邊還躺了個唉聲嘆氣的小不點。

伊利亞開口問:“你媽媽死了嗎?或者你姐姐。”

一般來說伊利亞的問題都是些莫名其妙、不著邊際的話,王耀都習慣了,於是如實回答:“不知道。姐姐應該是沒有的。”

“哦……那你奶奶呢?”“不知道。”

“你被收養過嗎?”

王耀好像有點明白伊利亞問東問西的要幹嘛了,偏頭瞥了他一眼:“是。一座巴.爾.幹那邊的修道院。”

“那就對了。後來他們都死了對吧?”

“你想打架嗎?”

“算了吧,沒力氣了。我又不是在找茬,你的事情你愛說不說。”

話說到這個份上王耀也無法保持緘默了:“你就是故意的。你為什麽想知道這個?”

“我看看能不能抓到你的把柄。這樣我們就扯平了。”王耀想起伊利亞之前確實跟自己說了他的過去,得了,這下子拎不清楚了。沒辦法,就隨便說說吧。

今夜靜得不可思議,傾耳似乎能聽見蟲子振動翅膀的聲音,幹脆的枯葉散發出淡淡的灰塵味,像是大地對著皎潔的月光發出的嘆息。月兒圓且大,好像下一刻就要墜落塵世,王耀枕在秋日的大地上,枕在輕涼的月光裏:“……我以前被一所修道院收養過,裏面也有很多黃種人的小孩,雖然生活清貧,但那裏的嬤嬤對所有人都很和藹,盡力照顧我們。”

“我希望這樣的好人能長命百歲,如果沒有戰爭。”

王耀頓了頓,平靜地繼續說:“……納.粹出現的時候,我和她在水井邊打水,那時我們已經經歷過好幾次打劫了。她立馬把我放在水桶裏懸在井中,然後我聽見一道很響的槍聲,像是爆炸一樣,我擡頭一看,她趴在井口,有血滴在我臉上,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王耀不由得想到,當初嬤嬤擋在井口上究竟是為了不讓敵人看見他,還是不讓他看見這殘忍的世界,亦或是兩者皆有?而確鑿的,他躲在井下,將嬤嬤死去的鐵青的臉色註視了一天一夜。

“當我從井裏爬出來,槍聲已經停止了,硝煙還未散去,血還未幹涸——我大概,在那裏看見了地獄。”

“呼……我知道了。你去睡覺吧,我要待在這裏。”伊利亞的反應很淡,或者說根本沒有反應,王耀躺在那裏沒聽他的話,他又問,“所以說,這就是你不想打架見血的原因?”——所以說,這就是你想替別人擋槍子的原因?真是宅心仁厚啊。

“我覺得惡心。”

“恐怕這人間不遂你願,總有一天你也要端起槍向人類射擊的。”

“我逃跑,跑得有多遠就多遠。”

伊利亞笑了:“這算是什麽辦法?現在這世道哪裏有幹凈的地方?我看你今晚就得夢到索命的貝先生。我說,你過來。”

“你幹嘛?”王耀往伊利亞那邊湊近了一點,伊利亞伸手在他胸前畫了個十字,說:“你這麽愛幻想,不如去求求上帝吧,我祝福你。”

王耀惱火地推搡了伊利亞一把,結果伊利亞往旁邊一滾,坐了起來,擡起頭來忽然道:“那我們一起逃吧。”

王耀楞了楞,看著伊利亞一字一句:

“有多遠逃多遠,逃到天涯海角。”

還是少年模樣的伊利亞抱住雙腿,微笑著將腦袋擱在膝蓋上,像只在搞惡作劇的漂亮大白貓,他背後是一片黑暗。蜷縮在幹草地上的王耀呼吸一滯,瞪大了眼睛,眼中全是那個奇妙的笑容。

他的思緒在夜風中亂成了搖墜的萬千星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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