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與弗裏德裏希見面時是在盧浮宮前。

清晨陽光落在眼前男人身上，輕柔清爽。安德婭只看見他的側臉，半明半昧，莫名讓她移不開眼。有一瞬間，她覺得弗裏德裏希就像油畫裏的人物，帶點憂愁卻依舊漂亮。

她沒有想到才過了一星期，他們便再次相遇。

那天晚上回到家後看著半濕的襯衫，安德婭才意識到她幾乎不知道任何關於弗裏德裏希的事情。她只知道他是德國人，是學院學生，其他的一概不知。這樣的話，她又要怎樣把衣服還給他呢？又怎麽一起喝咖啡和吃蛋糕呢？

安德婭得承認自己還是很期待與他再見面。其實她也說不上來為什麽，只是在與他視線相交的那刻，她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就像是內心有個無底洞一樣，很多對她而言重要的事物逐漸流失，而她卻無能為力。那種酸澀的感覺讓她很難受，似是只有捉住眼前的人才能夠讓她稍微好受一點。

“有緣份的話一定會見面的。”伯特蘭先生叼著雪茄，抱臂倚在門邊，朝她眨眨眼睛，“再不然到時候在學校也能見到他，不是嗎？”

“是的……”安德婭撇了撇嘴，有點苦惱，“可是那樣的話我便要兩個月後才能看到他了，我總不能把人家的衣服拿走這麽久吧。”

伯特蘭先生忍俊不禁，搖了搖頭，“那你多到外面逛一逛，說不定他也正在偶遇你的事情而苦惱呢。”

所以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周日，安德婭晃蕩到盧浮宮，並在門前的庭院看到了那個人。

他似是比陽光還要耀眼。

安德婭擡起腿，朝著那道身影小跑過去，然後笑著探頭，“嗨，又見面了，弗裏德裏希。”

弗裏德裏希微微一征，轉過身正對著安德婭，笑顏逐開，“嗨，安德婭，很高興見到你。”

安德婭此時才看清了他的模樣，正與她記憶裏的一模一樣。她很少能把見過一次的人記得如此清晰。今天的他穿得比初遇那天更隨意些，短袖襯衫搭長褲，金發軟懦地搭在額前，看上去清爽幹凈。而她今天則是穿了紅色碎花茶歇裙，畫了個淡妝才出門。

“果然在盧浮宮見面了，雖然不是一起來的。”安德婭眨了眨眼睛，帶點狡黠地看著他，“你平常都會在早上來這裏嗎？”

弗裏德裏希彎了彎嘴角，摸了摸鼻子，“算是吧，我會來臨摹喜歡的作品，有時候在博物館看到有趣的人或者事都會畫下來。”

安德婭打量了他一下，“你今天沒有帶畫冊畫筆呢。”

他的臉好似霎時間漲紅了些許，笑得頗有些害羞無奈，“今天沒有畫畫的心情。”

“那今天是什麽的心情？”

“今天嗎……”弗裏德裏希安靜了一會兒，才對上她的視線，“今天是極好的心情，因為碰見了你。”

這刻輪到安德婭招架不住了，但是她卻不想認輸，哪怕感覺到自己耳尖和臉頰都已經變得通紅，卻還是不移開視線，“你很想見到我嗎？”

“嗯，不然我就不會一大早到盧浮館附近轉悠了。”

他這次承認得很幹脆。

突然之間安德婭不懂如何反應了，他直接得讓她猝不及防，本來他若是不直接承認的話，她還可以多戲謔幾句，然而他直截了當，讓她一時無話可說。

明明剛才他還用臨摹的借口來掩飾。

弗裏德裏希忍俊不禁，“抱歉，太直接了嗎？我還想著被拆穿了，那倒不如說實話。我沒有冒犯你的意思。”

安德婭撇了撇嘴，“沒事，這算不上冒犯。”

“那就好。”

然後他們之間沈默了一會兒。

風穿過樹枝，打響了葉片，遠方途人偶爾談笑幾聲，鳥兒在鳴叫，一切都剛剛好。

“今天天氣真好。”安德婭決定再次開口。雖然她來都不算是主動的人，但是不知為何，現在她很想靠近他。她綻開笑容，“你今天有空嗎？”

“當然，今天唯一想做事情已經做到了。”弗裏德裏希挑了挑眉，“要一起去喝杯咖啡嗎？”

安德婭想起了那天他們說的話。他說下次在盧浮宮碰見的時候會請她喝咖啡，而她回了句她會請他吃蛋糕。她那時候並沒有覺得他們會很快再見面。她說著這話時想的是，也許某天他們會再遇見，那個時候可能會一起隨便聊幾句他。她有太多太多隨口說過的話，沒有多少人會記住她的每一句說話，甚至有時候，連她自己也記不清楚。

“好，我帶你去我最愛的咖啡店吃蛋糕。”

“我的榮幸。”

弗裏德裏希輕笑道，側了側身，讓安德婭先走。她走了幾步，卻忽然停住了，轉身看他，“我們不去逛盧浮宮嗎？”

他楞了幾秒，便又笑了，笑得明媚陽光，“比起盧浮宮，我更想與你喝咖啡。”

“我也是。”

盧浮宮離左岸並不遠。沿著林蔭大道一直向前走，經過兒童花園，從藝術橋上越過塞納河，再走十分鐘左右便會看到花神咖啡館和雙叟咖啡館。也許是因為時間尚早，連咖啡館都沒有多少人。

安德婭瞥了眼身旁的弗裏德裏希，莫名地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巴黎說小不小，說大不大，可是要與人偶然相逢還是有一定的難度，就好像她從來都沒有偶遇過阿黛爾和艾利諾。但在這短短的幾天裏，他們卻已經見過兩次了。

“你在想什麽？”弗裏德裏希突然問。

“嗯？”

“你看上去在想事情。”

“很明顯嗎？”安德婭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我只是覺得我們也算有緣份，竟然能再次遇見。”

弗裏德裏希笑著悠悠地嘆了口氣，抱著臂，語調帶幾分慵懶，“也不完全是緣份，我可是在盧浮宮等了好幾天的。”

安德婭擡頭看他，在他神色之間看到了幾分真摯，便知道了他並不是胡謅亂道。她的心跳愈來愈快，胃裏像是有幾十只蝴蝶在飛舞，“為什麽？”

“我也不知道，就只是很想再見到你。”弗裏德裏希這句話說得很輕很慢，說的時候視線也沒有離開她。

站在巴黎的大街上，安德婭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所謂的小鹿亂撞是怎樣的感覺。這與之前跟男孩們調情玩鬧時說的胡話不一樣，那時候她能分辨出那只是他們隨口說的話，只帶著一、兩分真誠，可是弗裏德裏希不一樣。他的話裏只有真誠。

“我也很想再見到你。今天真的是美好的一天呢。”

於是安德婭也把話說出來了，笑意盈盈地看向弗裏德裏希。

他也笑顏逐開，彎下腰俯身看她，“那我們去花神咖啡館還是雙叟咖啡館？”

“都不是。”她神秘地彎了彎嘴角。“是另一家小店。”

雖然安德婭也很喜歡這兩家咖啡館，坐在那邊總能感受到左岸獨有的氛圍，但是天氣好的時候，其實她更愛去塞納河畔的咖啡館。坐在露天的位置，旁邊便是波光粼粼的河水，放眼看去，平靜又詳和，無論有什麽煩心事，都不覆存在了。

弗裏德裏希坐在安德婭對面，姿勢很放松隨意，就算此刻他們沒有說話，也不覺得尷尬。安德婭就這樣慢慢地喝著咖啡，偶爾吃上一口蛋糕，然後來回打量弗裏德裏希。他明知道她在看他，卻也沒有說什麽，只是把視線放得更柔和了，就好像無論她做什麽，他都會欣然接受。

“我感覺如果把你畫下來的話，應該也會很好看。”安德婭輕聲道，“我喜歡畫人像。”

“我隨時可以當你的模特。”弗裏德裏希笑著聳了聳肩，“到時候應該有不少機會。”

“那說好了啦。”

安德婭遞出了手，只伸出了尾指。

“好。”弗裏德裏希抿了抿唇，也伸出手，勾上了她的手指。

這是她第一次觸碰弗裏德裏希，他的手比她想像中更溫暖。等到大概五秒過後，他們才把手松開。

“本來我沒有很喜歡巴黎，因為這裏的人好像都不太熱情，學院裏的巴黎人和外地人更是涇渭分明，無論我怎麽融入都好像差了點什麽。”弗裏德裏希看著她，聲音帶著無盡笑意，“不過遇見了你，讓我對這個城市多了一點喜歡。”

“真的嗎？”安德婭托著腮，忍不住開玩笑，“你該不會是對每個巴黎女孩都這樣說吧。”

“才沒有。”他朗笑出聲，“你是唯一一個。”

“那就好。”

“你要跳下去嗎？”

“啊？”安德婭過了片刻才反應過來他是在打趣她，便嗔笑道：“我又不是瘋子，不會隨時隨地跳進水裏去。”

“下次一起去吧。”

“啊？”安德婭又沒反應過來。

“我說下次一起到湖邊吧。”

“我還以為德國人不愛玩這些。”安德婭撇了撇嘴，“想不到你會想去。”

“果然是刻版印象。”弗裏德裏希搖了搖頭，笑嘆道“我比你想像中更法國人，我奶奶有一半法國血統。”

“那你知道我們說再見時要怎麽做嗎？”安德婭湊近了一點，“快到十一點了，我要去教堂禮拜。”

弗裏德裏希也湊近了在她臉頰旁邊，然後輕輕地用臉頰碰了碰她，“是這樣嗎？”

安德婭的鼻尖似是充滿了他身上清新幹凈的味道，腦子亂得想不出話來，只應了句，“是的。”

回答她的只是在耳畔響起的笑聲，以及一句，“走吧，安德婭，我們一起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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