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雪落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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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格麗塔的歌聲都縈繞在安德婭腦海裏,而只要她閉上眼睛,囚車上的幾雙眼睛便會在黑暗中浮現。堅定決絕,沒有一絲退縮和害怕

與她很不一樣。

她忍不住猜想,那時候的他們會怎麽看待她呢。他們會不會覺得她膽小如鼠,安於現狀而不敢反抗;還是覺得她就是叛.國者,投靠敵人懷抱。

很多時候,安德婭都希望自己可以勇敢多一點點,那樣的話她就可以義無反顧地站在格麗塔和尤安身邊,並肩作戰,對抗著這一切。

可是她做不到。她只是安德婭,一個害怕死亡的女孩。

當她在夜裏看著窗外黑漆漆的一片時,思緒便會漸漸匯聚成天馬行空的想法。她好想消融在暗夜裏,然後到誰也不認識她的地方去,度過餘生。她總是覺得只要逃離巴黎,她就會有勇氣去當一個截然不同的安德婭。她可以變得直爽勇敢,可以變得冷漠無情,也可以變得優雅從容。但在這裏,她就只是懦弱且不敢挺身而出的人。

初雪在十一月下旬降下,紛紛揚揚地落在了巴黎的每個角落,為城市裹上了銀裝。這年冬天沒有像以往一樣死寂,壓抑得讓人難受,街上有種與凜風格格不入的生機感,像是暖春即將降臨。

安德婭也從街頭巷尾聽到些閑言碎語。他們說戰爭也許很快便要結束了,因為德國人在東線的處境很不好,而且駐守在巴黎的德軍愈來愈少,臉孔也都愈來愈年輕,明顯不如當初踏進凱旋門的那批人,更像是一群沒有任何戰爭經驗的稚嫩德國男孩。另一方面,法國抵.抗.運.動從年中便更為活躍了,發起了許多針對德國人的襲擊,而納.綷.德國也突然不再鋪天蓋地地張貼逮捕和處決海報,而是改成低調的處理手法。

但是這也撲滅不了法國人的雀躍和激動。這是自從四年前被突然奪去自由以來,他們第一次看見曙光,可以憧憬戰爭結束的生活。

“戰爭結束後我們會怎樣?”

寒風劃過,清冽冰冷,安德婭與阿黛爾坐在了庭院上,裹著幾張毯子,手裏捧著杯熱茶。

阿黛爾撇撇嘴,睨了眼不遠處的屋子,半開玩笑地道:“大概不能坐在這裏喝茶吧。”

安德婭笑了笑,片刻後卻是苦澀地呼出一口氣。她知道阿黛爾說得對,戰爭結束後她們便會遭人唾棄。其實也不用等到那個時候,現在當納.綷.德國的形勢開始萎靡,便已經隱隱有種墻倒眾人堆之感了。

以前那些人不敢對她們做點什麽,最多也只是在背後指指點點,然而現在,卻逐漸變得肆無忌憚了。以前她們依靠在德國人身邊,而德國人氣勢如虹,沒有人敢忤逆他們,同樣地,不會有人敢傷害她們;現在德國人勢弱,她們便如同沒根的浮萍,任誰都可以欺負她們。

那天她在街區旁看到幾個十多歲的少年圍著一個女孩,說著些不堪入耳的話。女孩形容狼狽,身上掛著些臟兮兮的東西,像垃圾或者廚餘,淚眼婆娑。如果不是糧食短缺的時期,安德婭甚至想把手中的雞蛋扔向那幾個少年,到最後她所能做的也只是拿起根木棍,狠狠地砸在了少年伸向女孩身上的手。

安德婭並不知道少年們的話語是否真實,但是好像只要他們說出這些指控,便可以合理化他們的所有行為。

“我看上去是不是軟弱可欺?”安德婭忽然問,伸出了自己的手臂晃了晃。她又比前幾個月瘦了些許,身上的大衣都變得不合身了。

阿黛爾挑著眉上下打量她,不置可否,“為什麽這樣問?”

“因為人都欺軟怕硬。明明不只我們這些女孩接近德國人,可是你看,現在他們只敢欺負我們,之後也會是一樣。”安德婭聲音帶著幾分疲憊,伸心撫了撫眉心,側身對上了阿黛爾的眼睛,“你不覺得這對我們很不公平嗎,為什麽受懲罰的只有我們?我不是說我所做的事是正確的,但最過分的一定不是我們吧。好像只要將我們拼命貶低,就會顯得他們的不作為比我們更高尚。”

阿黛爾的眼眶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紅了些許,頓時便不像平時般明艷照人,她聳了聳肩,譏笑地道:“總要有人成為他們宣洩的出口。雖然我知道這樣想不對,但是我的確有點害怕戰爭結束的時候。到時候我們在所有人眼中,都只是蕩.婦而已,沒有人會想知道我們為什麽這樣做,又曾經鼓起勇氣做過他們都不敢做的事。他們總要找出比自己糟糕的人去安慰自己。”

“有時候我真的覺得這個世界真是他媽的一團糟。”

“噢,親愛的,歡迎來到這個真實世界。”

也許是因為對現狀的逆反心理,安德婭也沒有聽從那些人最愛用來唾罵她們的話,當一個“乖巧正常”的女孩,不再德國人面前拋頭露面。就像她當初告訴自己一樣,一次和一百次,其實都一樣,那些人並不會因為她只與德國人喝了一杯咖啡,而少打她幾巴掌。如果現在不出門,大概以後也不能在左岸享受如此安靜的時刻了。

安德婭手裏拿著熱可可,與漢斯一起坐在冷風凜凜的塞納河畔。附近長椅上只有他們兩個人,地上都是枯葉,風一卷起,悉悉索索。

“我沒有收到弗裏德裏希的消息,所以這算是好消息,至少他還活著。”

安德婭咬著唇,輕聲道:“謝謝。”

“我也要離開巴黎了。”

漢斯今天穿著便服,帽子被他脫下放在一旁,頭發被風吹過,便淩亂了些許。

在這一刻,安德婭突然發現漢斯其實也很年輕。他也有著一雙藍眼睛,弗裏德裏希的眼睛像大海,而漢斯的便如同天空,可是這個瞬間,他的眼睛卻蒙上了憂傷,深不見底。

即使安德婭本該因為侵略者的離開而感到開心,這種憂傷悲愁仍是讓安德婭有點於心不忍。

這種神情看過一次便忘記不了,是一種準備赴死的覺悟。

“我們私底下都偷偷在說,被駐派在巴黎是件很幸運的事情,因為在這裏不用害怕死亡,空閑的時候又可以喝喝咖啡,和漂亮的女孩們聊天。”

只是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人生最燦爛的年紀,還沒有自由恣意地活過,也沒有機會認真地老去。又有誰會不害怕死亡呢。

安德婭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傾聽。

“可是現在一批又一批的人被調派到東線,我也逃不了,大概我的生命也要在那裏終結了,就像海因茨沒有撐到回家一樣。我不想。但是如果我不去,被送去的就會是那些小孩,他們只會去送死。”漢斯緩緩地說著,沒有期望她的任何回應,“對不起,我知道我不應該與你說這些,可是我也不知道可以對誰說了,這樣的話流傳出去,我會被處罰的。”

她止不住地想,弗裏德裏希在逃跑以前,是不是也是有著同樣的感受。只是那時候他的身旁,沒有人能傾聽他的不安和痛苦,當所有情緒無處安放時,某一刻便把他壓崩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逃跑,到一個沒有戰爭的地方去。

“我好想回家,再見媽媽一次,吃一口她做的飯,和她好好道別,讓她不要為我擔憂和哭泣,可是我連這個機會都沒有。他們甚至不讓我們回家,要我們直接到另一個戰場。你知道嗎,如果我死了,就只剩下媽媽一個人了。我的父親在一戰時已經死了,三個哥哥也都在東線裏犧牲,我卻連回家擁抱媽媽的機會都沒有。”

漢斯的聲音很平靜,奈何句句話都有無處安放的無力感。

“我真的好害怕。”

安德婭終究還是不忍心,側頭去看他了。她這才發現漢斯在寒風中顫顫巍巍,似是下一秒便要被吹散了。這種破碎感她也從弗裏德裏希身上看到過。原來誰都一樣,沒有人能逃出去。

“那就努力活下去。”

安德婭思忖了一會兒,到底還是說出了這句話。縱然她的確覺得這句話有時候似是詛咒,讓人活在無盡痛苦中,不過現在的他需要的就是這句話。

“活下去,然後回家擁抱你媽媽。”

說到最後媽媽這兩字,安德婭也有點難受。她逼著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氣,冷靜下來,沒有再勸慰了。別的話再說便不合適了,她也只能單純地祝願漢斯能回家。

過了良久,他們手中的熱可可早已冷卻,漢斯站了起來,看著她道:“你要好好活下去。我答應弗裏德裏希的事情已經做不到了,但是我知道,對你而言,所有事情都會愈來愈好的。”

安德婭抿著唇,沒有答他。以前是取決德國人讓不讓她活下去,以後卻可能是要取決於法國人了。

十二月的巴黎銀裝素裹,安德婭與漢斯面面相覷,這次再見便是永別。安德婭不知道該如何界定她和漢斯的關系,他們不算是朋友,但更算不上是敵人。那天被伯特蘭夫人趕出家門時,也是漢斯在滂沱大雨裏扶起她,帶她到弗裏德裏希身邊。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好人,但知道他一定不是壞人。在這一年裏,她幾乎都是受著漢斯的照顧。

安德婭踏前一步,對上漢斯的視線,然後伸出手輕輕地擁抱他,低聲道:“祝願你能安全回家。”

他們明明算不上熟稔,卻在離別時為對方送上最誠摯的祝願。看著那雙載滿悲愁的眼睛,安德婭不能輕易地地把他劃分為敵人,也不能盲目地憎恨他。說到底,世界就是個緩緩轉動的巨輪,而他們只是極其微小的塵埃,甚至連零件也算不上,就算他們在這個瞬間消逝,也不會對世界的運轉造成任何影響。

他們對他人而言無關重要,僅僅只是在某些人心中占有一席之地而已。

深冬河岸旁彌漫著蕭瑟之感,安德婭看著疏落途人,來來往往,等到天黑時才理了理裙擺,慢慢走回去。

深冬的夜總是來得很早,明明還未到傍晚,夜幕卻已經降臨了。路邊昏黃街燈亮起,兩旁住宅樓也有隱約的亮光,凝神一聽,若有若無的對話聲縈繞在四周。

好像所有人都好好活著,只有她孤孤單單冷冷清清一個人,甚至沒有一盞燈火是為她而留。屋裏屋外,如同兩個世界。

她其實早已經應該要習慣孤獨了,卻總是忍不住難過,然後想像著平行世界的自己會不會過上不一樣的生活。

那裏的她,應該會很快樂吧。

也應該不會與瑪麗安這樣面面相覷吧。

此刻剛入夜不久,空蕩的街道上只剩下她和瑪麗安兩個人。凜風劃過,似是在他們之間畫上一道鴻溝。

瑪麗安又長高了些許,擺脫了眉眼間的稚氣。她身穿白襯衫和闊腿褲,罩著大衣,眼下還有點青黑,看上去瘦削單薄,也有點憔悴。她正直勾勾地盯著安德婭,臉上沒有多少表情,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安德婭。”

回到巴黎將近一年後,安德婭才終於與她碰見了,而且還是迎面相遇,哪怕她想逃,也來不及了。

安德婭深吸一口氣,對上了她的視線,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也不知道現在瑪麗安心底裏對她的想法。她其實很討厭沈默,因為揣測別人內心的想法太辛苦了。

她抿了抿唇,見瑪麗安還是沒有說話的意欲,再多等幾秒後,擡步轉身,朝反方向邁步。

然而,在她的步子還未落下時,她便聽到瑪麗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一直都想問你為什麽。”

瑪麗安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太多的起伏。

安德婭腳步頓住了,片刻以後扭頭回看,再次對上那雙與她極其相像的綠眼眸,慢慢地問:“什麽為什麽?”

“你知道的。”

瑪麗安只是這樣說。

安德婭沒有回答她,只是等她再次說話。

“為什麽你要走那條路,成為那樣的人?為什麽寧願被趕出家門也不和德國人斷絕關系?我知道你不恨我們,可是為什麽?你不是這樣的人。”

“那我應該是怎樣的人?”

安德婭反問道。

這句話她想問她們很久了。

一直以來,她都努力做好著女兒和姐姐的角色,也不曾埋怨過什麽。即使在爸爸離世以後,那些重擔全都壓在她身上時,她也只是默默接受著一切,就算有不滿和壓力也有在夜深人靜時,才敢偷偷釋放。

從來沒有人對她說一句,你辛苦了;也沒有人說過為她而驕傲。

可是當她的行為開始脫離她們的掌控和想像,她便成為了所謂的“那樣的人”,像是犯下了彌天大錯一樣。

到底是從哪一步開始走錯了呢?為什麽她的人生軌跡會慢慢偏離至此,到底是哪一個決定才讓她成為了這樣的她。還是說,其實她的人生從沒有偏離過,現在才是她應該擁有的全部?

她不知道。

“你......你不是這樣的人。”瑪麗安逆光而站,臉上表情晦暗不明。她咬了咬唇,語氣帶著幾絲倔強:“總之不是現在這樣。你應該要我們待在一起,而不是和那些德國人在一起。”

兩年前她們這樣對峙的時候,瑪麗安哭著哀求她,讓她向媽媽道歉,讓她跟她回家去;但是兩年後的現在,瑪麗安已經不再是那個會哭會鬧的小女孩,她長大了許多,神情平靜地看著他,甚至有點審判的意味。

“瑪麗安。”

安德婭輕輕喚出她的名字,曾經在心中壓抑了許久的不解和痛苦忽然在這剎那煙消雲散了,那些不曾言說過的期盼也都泯滅了。

她終於明白了。由始至終,她只是一廂情願地付出,她們都從來沒有要求過她這樣。無論過去了多久、做了多少的事情,也不會改變她們的想法。

瑪麗安緊皺著眉,走前半步壓低了聲音,帶點惱怒:“你為什麽非要這樣,你變回去以前那樣不好嗎?我們拼了命地拿著槍守護我們的家園,為什麽你可以如此輕易地與他們並肩而行!你不是這樣的人。”

“我就是這樣的人。我不想做你們心中所想的那個人。”她一字一句地道,沒有移開視線,“我害怕死亡,所以我會盡一切方法活下去,比起那些虛無縹緲的堅持,我只想活著。我沒有對不起任何人,也沒有出賣過他們。”

安德婭凝視她片刻,毫不退讓,咬牙道:“我也不是見死不救的人,我盡了我最大的努力了。你對我一無所知。”

“你也對我一無所知!”瑪麗安氣憤地道:“你知道基輔被解放了嗎?很快就會到法國了,我們很快便會獲得自由了。你有想過那時候的你會怎麽樣嗎!”

“那些便不是我能控制的事了。”

又再一次的不歡而散。

然而這次安德婭卻是平靜了很多,不再像之前一樣,拚命地想要得到她們的認同和理解。

只要接受了她們不是在同一條路上的人,那麽似乎也沒有那麽讓她難受了。她們最終也只是對方生命中的過客而已。

伴隨著盟軍登陸薩勒諾海灘、蘇聯解放基輔等消息,這一年的年末終於不再那麽死氣沈沈了,走在街上的巴黎人們與德國人之間也隱隱有些劍拔弩張之勢。面對著德國軍.官愈來愈年輕的臉孔,甚至有巴黎人在街上挑釁他們,但德國人卻趨向回避沖突,爭執便也只是高高拿起,輕輕放下了,就像那些一夜之間消失了的處決海報。

因為他們知道,在這樣高壓且絕望的環境下,就算是家庭主婦也很有可能會拿起刀反抗,所以在跨年夜時,氣氛是幾來以來難得的平靜。

哪怕是夜裏待在家中,安德婭還是能感受到埋藏在空氣裏的絲微雀躍和亢奮。好像是只要熬過這個冬天,到夏天時,一切便會好起來了。

阿黛爾不知道從那個角落找來了一瓶香檳,搖了搖,軟木塞彈起,噴灑而出的酒液落在了她們身上,氣泡聲在寂靜的夜裏尤其明顯。她用指尖把杯子挑起,倒了兩杯酒放在桌上,然後又到廚房弄了點肉,準備著切一小塊芝士和法棍。

安德婭也蹲到壁爐旁邊,拿起幾根粗壯的木條,加了進去。頃刻之間,火焰便燒得更旺了,撲面而來的暖意讓她渾身都放松下來。

“今天不省著用了?”

阿黛爾站在她身後,待她站起來後,才遞了杯香檳給她。

安德婭把酒接過,彎了彎嘴角,輕聲道:“今天是跨年夜呀,偶爾我們也要過得好一點,不是嗎?不慶祝一下都好像對不起他們那些人的揣測。”

“也是。”阿黛爾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暢快得很,安德婭已經忘記了上次她這樣開懷大笑是什麽時候了。

看著她的笑顏,安德婭也忍不住大笑起來,把酒杯舉了起來,搖了搖,“敬新的一年!希望來年的我們也都平安喜樂。”

“希望我們都會健健康康,戰爭也會結束!”

杯子相碰的聲音很清脆,甜酸的酒帶著氣泡滑到喉嚨裏,緩解了安德婭內心的所有情緒。也許是因為心情很輕松,她喝了不到兩杯便染上了醉意,在迷迷糊糊中,她拉著阿黛爾跑到窗邊,一把把窗戶打開。

冷風夾著雪打到她的臉上,但她卻覺得此刻爽快得很,她把剩餘的酒一喝而盡,看著漆黑一片的夜空,深吸了一大口氣,然後大喊了一聲:“Fuck you all!”

下一秒,阿黛爾便把簾子關上,拉著她坐在了地上,看著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瘋子。”

“哎,他們都在背後罵了我無數次了,我罵那麽一回也不過分吧。”

“不過份。”阿黛爾點了點頭,倚在了安德婭身上,笑著說了句:“新年快樂,我最親愛的安德婭。”

“新年快樂,我最親愛的阿黛爾。”

安德婭對1944年時間流逝的記憶沒有很清晰。

世界依舊瘋狂混亂,戰爭不絕,唯一不同的是,幾乎所有人都相信現在的紛擾是黎明前的曙光。只要多熬一會兒,他們便能迎來光明。

納/綷德國要倒臺了,盟軍將會勝利。他們是這樣說的,聲音無一不顫抖,雙眼也載滿希冀,擡眸看向滿是烏雲的天空,等待某束光能穿透雲層。

然而安德婭卻不能在那片灰濛濛的顏色裏找到任何希望,她人生的選擇權在德國人穿過凱旋門那天,就被奪走了。對於戰爭所有的一切,她只是覺得麻木,像是身體裏的按鈕突然被關掉,她對所有刺激都沒有反應了。

盟軍在羅馬以南的安齊奧成功登陸,德軍占領匈牙利的消息......各種消息如同紛飛的雪花,零零散散地落在她身邊,卻連絲許霧氣也沒有殘留。

直到盟軍開始攻打羅馬時,安德婭的內心才第一次泛起一絲波瀾。

戰爭似是真的會有結束的一天了。

“如果巴黎解放了,你最掛念的會是什麽?”

那天安德婭趴在窗臺,懶懶地看著屋外天空,閉上眼睛,靜待微風吹過。霎時間,她的腦海裏冒出了這條問題。

阿黛爾慢悠悠地走到她身側,也趴了下來,抽了口煙,“在戰爭這段時間裏嗎?”

“嗯,你會有不想失去的事情嗎?”

過了一會兒,待煙支燃盡時,阿黛爾才挑起了笑容,再次開口。

“自由。”

這一瞬間的她風情萬種,讓安德婭移不開眼。如果要安德婭形容的話,這樣的她很有生命力,會愛會恨會想念。

但是很快,阿黛爾的笑容便淡去了,聲音帶著幾分淡然:“現在的我除了性命外,沒有什麽可以失去了。當沒有事情可以失去時,這樣的我最自由了,我做什麽都可以,可是當一切重回正軌時,有些事情便逃避不了。”

“這就是生活。”安德婭幹澀地回了句,腦海裏像是有層白紗覆蓋著,思緒還有些混亂,“我們都討厭的生活。”

她垂眸看去,本來游離的視線卻停住了。不遠處小路上磚塊縫隙之間,突兀地冒出了朵小雛菊。夏風刮過,便獨自搖曳,頑強又堅毅。

她會不會像這朵雛菊,在不合適的環境頑強地生存下去呢;還是會被踐踏,然後就此雕零呢?

她沒有一個確切的答案。

“那你呢?”

良久後,阿黛爾輕聲問她。

“你知道的,我肯定會掛念很多事情。我會想念這種怪異的自由,也許還會想念家人,還有.......也會想念他。”

“不是罪大惡極的事情,但是這些全都回不來了,你知道的。”阿黛爾的聲音很輕很輕,沒有太多情緒,陳述著顯然易見的事實,“這些生活都回不去了,另一種自由會降臨,但是你和他回不去了。只要戰爭結束,你們就不再是可以並肩而行的人了。”

安德婭抿了抿唇,掩去了眼角的一絲憂傷。阿黛爾並不知道弗裏德裏希被送進了緩刑營,她害怕她一時沖動便會在戰後跟弗裏德裏希再有點什麽故事。到那時候,弗裏德裏希不只是德軍,還會是窮兇極惡的殺人犯,沒有人會願意原諒德國人,哪怕他們並不是黨衞軍。

“我知道,我不是傻瓜。”

雖然安德婭這樣說,但是她忍不住想,如果弗裏德裏希沒有被送進去,那麽戰爭結束後,她還會到他身邊去嗎?

她想她大概會的。

她想她大概會牽起他的手,然後逃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去。在那裏,她不是法國人,他也不是德國人,他們只是兩個普通人,就像在德朗西那夜說過的。

“你真的不是傻瓜嗎?”

阿黛爾無奈地嘆笑著道,也不管她的答案是什麽,聳了聳肩便走出了房間,待她一個人繼續發呆。

安德婭就這樣繼續坐了許久,看著夕陽落下,餘暉也被吞噬。夜幕降臨時,萬物沈靜,理智也消彌在寂寥裏,一陣巨大的孤獨感向她襲來。

空落落的,她飄離在這個世界之外,融入不進去。不知道為了什麽而活,但也不想就這樣死去;想要忘記一切,但舍不得那些回憶;希望戰爭結束,但又害怕結束的一天。

她的人生總是充滿各種各樣的矛盾,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她不像其他人一樣,每時每刻都清楚自己在做什麽,她很多時候都是渾渾噩噩得過且過,為著一些自己也不知道有什麽意義的事情努力。

這二十年人生似是什麽也沒有得到,愛她的爸爸死了,家人與她背道而馳,昔日的好友也沒有剩下多少個。

只是茍且活著而已,她的人生爛透了。

沒有什麽可以期待了。

“今天,英國、美國、加拿大和法國軍隊登陸北部海岸諾曼底的五個海灘......盟軍約有4400士兵死亡、9000人受傷或失蹤,同時亦有數千平民喪生......無論如何,這是解放的開始......”

六月初夏剛至,蟬鳴鳥叫,愜意十分。濃重的機械音伴隨著男人的聲線,猝然落在這片明媚之中,格格不入,然而在廳裏的三人卻是凝神靜聽,良久都沒有人說話。

“這——”安德婭剛想說點什麽,卻發現心裏的酸澀像是洪水一樣失控,鋪天蓋地地向她襲來了,她甚至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下一秒,她便不是在哽咽了,而是不能自已地失聲痛哭起來。

淚水一滴接一滴落下,沒有給她任何喘息的空間,也模糊了所有。她只感覺到一雙溫暖的手搭在背上,然後與她差不了多少的痛哭聲傳來了,此起彼落。也許此刻整個巴黎大抵也是如此,經歷了四年多的黑暗日子,終於第一次見到光明。

安德婭原本以為自己不會在乎,戰勝戰敗、被侵略被占領似乎也不會對她的生活造成天翻地覆的影響,她只需要安然接受就好了。只是不知道為何,在聽到這個消息後,身體裏某一根弦突然被切斷,淚如泉湧。

這一剎那,她終於可以將一直以來的恐懼、不甘、孤獨通通都發洩出來,也不用害怕被批判了。到了這天晚上,成為自戰爭以來,她睡得最好的一個晚上,第二天甚至到了午後才悠悠轉醒。

她又回到了戰爭初期的日子,除了必要時間出門外,其餘時間都守在了無線電旁邊,轉換各個頻道,嘗試得到最新的消息。阿黛爾本來想要說點什麽,長嘆了一口氣,還是坐在了她身旁,也一起凝神靜聽。

“我們也沒有什麽別的可以做了。”安德婭把無線電向阿黛爾的方向推了推,低聲道。

“只有等待了。巴黎也開始不和平了。”阿黛爾睨了眼窗外,呢喃道:“他們已經準備好拼死一搏了。”

寧靜平和的清晨,只有播報員的聲音,不快不慢,不輕不重。然而,幾句之間,慘烈的畫面便躍然眼前。安德婭好像看到了在晴朗明媚的六月天,那一片海布滿了船只,翻亂了平靜的水面。然後,便是一具又一具了無生氣的少年人在海面飄蕩,,誰也捉不住他們。

從那天的狂喜和解脫過後,現在安德婭覺得更多的便是悲痛。

多少人的兒子、弟弟、哥哥、丈夫在這場戰役死去了......可是如果想要結束戰爭,便要以許多人的性命來作代價,可是要是戰爭不結束,還是會有很多人要死去。

總是要二擇其一,不會有兩全其美的辦法。

於是安德婭便又再次開始禱告了。明明知道這根本沒有什麽用,而且也不能實際幫助到任何人,她還是這樣做了,因為只有在這瞬間,她才能感受到平靜,不被任何情緒纏繞。

明明已經沒有信仰,但到最後還是上帝給了她幾刻安寧。有點諷刺,也有點好笑,但她已經沒有可以傾訴的對象了,只得將所有話都留在禱告裏。

而在禱告裏,總有一部分是為了她的私心——弗裏德裏希而留。

她依然沒有他的消息,更不認識任何可以聯系到他的人,也許他還活著,也許他已經死了。她完全不知道。她不想做任何猜測,僅僅希望活著也好死去也好,只有弗裏德裏希不用受苦就好了。

如果足夠幸運的話,她希望餘生裏可以再見他一次,說那些未來得及說的話,和做未來得及做的事情。

至少她很想再擁抱他一次。

在瘋狂飄蕩的世界裏,就這樣捉住他,而這一次,她想為他擋去一切危險和惡意,就像他曾經為他做的那樣。

奈何現在只有她一人,獨自在這裏。

人生又像被按了快進鍵一樣,每天大同小異地重覆著,生活繼續無甚意義,她又慢慢變點了麻木的安德婭,直到巴黎的號角被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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