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多情自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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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家這幾天是白幕燈燭,十分悲傷。左相一去,屍骨顛簸而歸,左鐸還在前線,這葬禮顯得倉促,更加悲情萬分。

一踏進丞相府,有小廝前來接待。燕宸擺擺手,直直往靈堂走,上了香,拜了兩拜。末了有一位女子上前,問到:“可是燕將軍?”

燕宸一楞,見眼前女子一身孝衣,還拉著個小男娃。那娃娃和左鐸有幾分相像,便曉得這是左鐸之妻。於是他施禮道:“正是燕某,左夫人還請節哀。”

“父親是為大涼百姓犧牲,功德無量,妾身有悲,亦感榮耀。”

“……左相之事,燕宸有愧。”

左夫人卻搖搖頭,道:“夫君經常與我提起將軍,我雖然未與將軍相交,卻知將軍實為大善之人。只可惜我身為女子,不能與他一同在前線,夫君視將軍為知己,以後也請將軍相知。”

“……左鐸當真得一賢妻。”燕宸說。他蹲下來,看著女子身旁的孩子,溫聲道:“你叫什麽名字?”

“左奕。”

“左奕……”燕宸念到,“你將來定是左家門楣的光榮。”

左奕,你要記住,一個軍人,要有無畏之心,要有堅定不移,方能一展宏圖,莫要像我一樣……最後什麽都沒有了。

左奕聽不懂他的意思,卻還是乖巧地點點頭。

果然是赤子之心最為可貴。

燕宸想,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去當年了,無論是心境,還是情感。錯綜覆雜交織成網,如迷宮一般叫他不知方向,可回頭一看,那血淋淋的道路又真切的可怕。那是親人的骨,是百姓的肉,是斷了線的情絲,是他丟了的心。初心,初心,沒了心,一副軀殼有什麽用呢?

“你這人就是心思太重。”白徐摸著燕宸的脈象,這心裏就越發不爽,“你這三十八歲的人脈摸起來跟六十八歲一樣的,這可不行啊。你得好好養著,可不能砸了我的名聲。”

燕宸笑道:“謹遵白神醫教誨。”

白了燕宸一眼,白徐說:“你就忽悠我吧,也就我這麽好心能讓你忽悠。”

“你白神醫聰明絕頂,怎會被人忽悠?”

“呸呸呸,你才絕頂呢!我頭發多的很。”

“哈,是燕某口誤。”燕宸平下氣息,“……白徐,燕柔母子可還好?”

“放心。”白徐說,“燕柔母子還好,陛下尋了一處舊宅做將軍府安置她們,我昨日剛去看過她們,我已經給她開了調理的藥方。”

“多謝。”

“誒,這可是養我幹兒子,不用客氣。”白徐笑了笑,又突然想起什麽,“不過傲英那小子不太好,整日都在將軍府外守著。見著我就問你什麽時候回來,我是看著他不懼風吹雨打又對你情真意切,實在是有些不忍,便說快了。”

燕宸一聽,面容帶著幾分無奈——真是個傻孩子。

白徐咧咧嘴,心想你還嫌棄人家傻,說得跟你多聰明一樣。

此時又宮人進來通報,說太子來訪。燕宸心下不明——梁既明?

盡管有所顧忌,燕宸還是請梁既明入了墨香軒。白徐曉得自己不適合再呆著,便行禮告退。

梁既明一進來就道:“叨擾上將軍了。之前白通一役,本宮得燕將軍相救,白通百姓也因燕將軍免遭劫難,心中感激不盡。今日特地前來,答謝將軍。”說罷就讓宮人把謝禮送上,都是一些古籍和畫作,還有一些補品。

“我想金銀珠寶這些俗物入不了上將軍的眼,聽聞將軍自幼喜歡詩書字畫,便挑了來,還請將軍莫怪。”

對方如此謙卑有禮,搞得燕宸不明所以。想來也是有趣,當朝太子向前朝太子道謝,怕是後人知道,要當做笑柄。

梁既明卻不這麽認為,“古人有雲,惜才愛才。燕將軍有戰神美名,又心系百姓,是國之棟梁。”

燕宸笑了笑,“你父親要是聽到你這麽說,估計會氣的不輕。”

“正是父親教導我的。”梁既明說,“眾人之中,事態萬千。就算是我,也不少有人詬病。然君子坦蕩蕩,吾心之所向為善,就不懼;吾心之所系為民,就不愧。”

不過十一歲的孩童,就能有如此覺悟,著實叫燕宸驚嘆不已。梁既明氣質高貴,性情溫和,處事沈著,已顯露帝王之姿,想必將來定是個勤政愛民的好皇帝。燕宸不禁一陣欣慰,又一陣傷感——正所謂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有梁既明這樣的人來治理國家,百姓們也定會好過些。可自己,縱使有這樣的心思,卻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面露笑意,燕宸說:“你性子和你父親不一樣。”

“打天下需要的是殺伐果斷的天子,可治理國家需要的是體恤寬容的皇帝。父親守護漢土,與我起名既明,也是希望大涼的前途一片光明。”梁既明應到,“況且初心相同,人不同,路是相同的。”

“初心不變?”燕宸默默念著——初心,我的初心呢?

他在哪裏,又變成了何模樣?是了,一副軀殼而已,談什麽初心?

可有人對空蕩蕩的軀殼仍懷有執著——梁玄靚跟著了魔怔一般,三天兩頭往墨香軒跑,他也不做什麽稀奇事情,就是和燕宸閑談些事情,有時是朝中某個大臣又惹他生氣了,有時是花園多種了一棵柏樹,偶爾也會提及哥舒安母子,叫燕宸不必擔心。

沒有爭鋒相對,沒有爾虞我詐,他們像朋友一般談天。可註視著自己的眼睛越來越亮,連帶著自己的心也越來越亮。

“朕的眼睛已經好了很多了。”梁玄靚說,“雖然現在還只能看見模糊的人影,但相信不久就能看清了。”

“白徐的醫術果然高明。”

“你就只誇白徐,不誇誇朕?”

“陛下真是得寸進尺。”

梁玄靚立刻皺起眉來,“你真是越來越不識好歹了。”

燕宸笑著回到:“承蒙誇獎。”

對方的話語溫和,甚至還帶著淡淡的笑意。梁玄靚就感覺自己這反擊就像打在一團棉花上,使不上半點力氣。他內有惱火,卻不想和燕宸翻臉。於是摸索著拿起桌子上的酒杯,往前一推,道:“陪朕喝酒!”

那人又笑著應到:“好。”

不過是幾杯清酒,兩人卻也喝得上興。幾杯下去,渾身暖氣而生,情緒也高漲起來。此時五月,正是好時機,末節桃花花正旺。燕宸便折了一枝,以花代劍,迎風而舞。

柔和曦光之中,人影流動。梁玄靚的視線追著那身影,淡淡花香浮來,花枝帶風,聲聲流利果斷,在腦海中勾勒出曾經的景象——那是很多年前,也是在這桃花小築。燕宸折了一枝桃花,提手轉身,挽出一個花式,那雪白的衣擺隨風而起,未束的頭發半遮眉眼,卻遮不住他眼角的笑意。一時間萬千桃花飄落,他在花中,宛如仙人。

那時梁玄靚想,果然,只有此人配與他比肩而立也只有此人,能讓他為之心動。這人馳騁沙場的模樣一定叫人心生敬佩,可自己卻還未能與他並肩作戰一次。

“真是可惜。”梁玄靚嘆道,“朕看不到你舞劍的樣子。”

不過無事,往後的日子還長,等朕的眼睛好了,就要天天看著你。

傳來的話語敲擊心扉,燕宸停下。他轉身看著梁玄靚,那人似乎是註意到了自己的視線,也看著他。這一眼望進對方的眼裏,落在自己的心上。

“我已經快要三十七歲了,非是少年時。”燕宸說,“兒時多歡樂,如今多蒼涼。”

“這麽說來,倒是朕的錯了。”梁玄靚咧咧嘴,“你倒是不想想,朕的兒時因你蒼涼,現在還是因你蒼涼。”

燕宸輕哼了一下,“你不應該感謝我?若不是因為我,你也當不上皇帝。”

“哼。”

“不過我倒是沒想到,你的兒子性子和你不同。沈著冷靜,待人溫和,不似你張揚跋扈,蠻不講理。”

“那是對你。”

“那還要多謝陛下擡愛了。”

“你知道就好。”梁玄靚想了想,又說:“你若是覺得朕對你不好,朕以後可以對你好一點。”

如你所說,你我都不再年輕,朕也不想把光陰都浪費在無用的事情上。昨日昭昭不可溯,朕只想留住心中那片驚鴻。

濃濃情意在言語之中,燕宸看著梁玄靚——他臉上的傷疤已經淡化,眉眼之間輪廓深邃,帶著一點意氣風發。可是燕宸卻有些難過,不知是為他,還是為自己。

“令郎與我交談之時,談到初心。說我與他初心相同,便是同路人。”燕宸無奈笑了笑,“可我卻有些不記得自己的初心了。”

梁玄靚楞了一下——也是,這人從一開始就想的是光覆燕氏皇族,奪回皇帝之位。就算是現在與他相對而坐,恐怕也是心有不甘。他向來自負,覺得自己在燕宸心中的地位不可動搖,可這人對自己的愛多深,恨就多深。

可燕宸卻說:“我想去戰場。”

多少往事多少愁,幾番恩怨幾番秋。燕落梁間奈何事,啼血殘身不回頭。

此生有多少恨?又有多少愛?到底還是還不清,還不起。燕宸想,或許自己這輩子都不能洗脫前朝餘孽和當朝叛賊的罪名,就算梁玄靚給他無上榮耀,還給他新建了府邸,他也不能好生在這世上了。親人死在這片土地之上,他無法奪回江山,愧對先祖。可能保護族人,到了地獄也能少經歷兩道火刑吧。

“所以你要去前線?”聽到燕宸所求,梁玄靚皺起眉來——上次在桃花小築這人就跟他說要去戰場,被他立刻否決了。誰知燕宸跟著了瘋魔一般,堅持要去。他給燕宸加官進爵,讓他重統領千機軍,就是希望他留在帝京,留在自己身邊。如今這個人卻要去邊境!

“我與阿跌舍爾總算是要有了結的。”燕宸說,“現在漢人的戰力比不過突厥,若是一直在白通耗著,吃虧的是大涼。”

“朕不準!”梁玄靚立刻否決,“前線有左鐸,你去幹什麽!你就好好在朕身邊呆著!”

燕宸不為所動,接著說到:“我對突厥了解,若是我去定可以把他們打退。”

“不準!”

“我保證在一個月內就讓他們撤兵。”

“朕說了不準!”梁玄靚怒斥道,“再廢話就把你關進地牢!”

“你……唉。”燕宸嘆了口氣,“梁玄靚,這是我唯一的心願了。”

我已經不想再涉入紛爭,只想最後一戰。算是我求你,讓我了卻心願,不然我在帝京也不得安生。況且你是帝王,能眼睜睜看著百姓被人欺踏嗎?

梁玄靚心中一動——這麽多年,燕宸從未求過他,就算是受盡折辱也未曾服軟。如今開口,是為百姓。可梁玄靚卻覺得,這是一個坎,邁過去不知未來。他是帝王,凡事要以江山社稷為先。

“……朕答應你。”最終還是妥協,梁玄靚起身。他從腰間摸出飛燕短刀,交到燕宸手中。

燕宸一楞,看著那飛燕短刀若有所思。卻聽梁玄靚說到:“你把這東西給朕之後,朕就一直帶在身邊,本想著等你將軍府建好再送給你作禮。”他握住燕宸的手,“如今朕命令你,要把這東西收好。還有……”

無論如何,都要回到朕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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