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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一刀兩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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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光閃過眼前,眼神定住,竟是再次針鋒相對。

梁玄靚低頭看了眼地上打碎的茶杯,又看看自己被燙的褪了一層皮的手,然後緩緩擡起頭——燕宸的眼中除了恨,沒有絲毫多餘的感情。

梁玄靚突然就笑了,他說君然,你當真就如此恨我?

燕宸卻是跟沒聽見他這句話一樣,只是問到:“是你殺死我父親的嗎?”

驀然之間,梁玄靚直覺腦中轟鳴一聲,燕宸那質問的犀利目光,竟是叫他脊背出了一層薄汗。但是他很快又恢覆了鎮靜自若的表情,沈聲說到:“你為何會這樣問?”

“是,或者不是?”手上的刀又用了幾分力氣,那鋒利的刀刃在光滑的皮膚之上留下一道血跡。

聞到那淡淡的血腥味,梁玄靚伸手撫上傷口處。燕宸見他動作,不禁一僵,手腕微轉,竟是在梁玄靚的手指上劃了一道口子。

“嘶——”吃痛地叫了一聲,梁玄靚展開手看著指尖的鮮血,一時間也不知作何反應。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開口:“又是老地方。”

燕君然,你下次架刀子能換個地方嗎?老是架朕的脖子上,會留疤的。

“住嘴!”

“呵,又叫朕回答你的問題,又讓朕住嘴。你還這樣,喜歡自相矛盾。”伸手抓住燕宸的手腕,梁玄靚與他對視,他感到燕宸的手腕輕微顫抖,不禁笑了出來。“君然,你的手在抖。”

又是這句話——五年前,五年前自己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時候,他也說了這句話。

一樣的笑容,一樣的話,一樣的不可一世,一樣的看不起他。

努力壓制住胸口的不適,燕宸咬牙說到:“告訴我,是你殺死我父親的嗎?”

梁玄靚聞言,卻不做回答。而是垂下目光,看著地上的茶杯碎片,雙手不禁攥緊,卻終是只能嘆氣。

他柔聲說到:“你就算恨我,也不該打翻這碗茶。”

唉,你都不知道,朕為了這碗茶,費了多少心思。

燕宸卻追問到:“真的是你?”

再擡起頭,梁玄靚的臉上沒了那絲溫柔。他的左眼如同暗沈的深淵,叫人害怕。

然而這一切,都沒有那從他口中說出的一個字傷人。

“是。”

那一瞬間,如同密密麻麻的針刺入身體,全身都麻木了。燕宸閉上眼,他覺得眼眶中有什麽要流出來,但是他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只能壓抑下來,而然鼻腔中的酸澀越來越重,到了喉嚨只能是深深的苦味。

“為什麽?”他問。

梁玄靚不做回答,只是靜靜看著他。

“為了你的皇位?”

“為了奪這江山?”

“為了報覆我?”

“你這不是很清楚嗎?”梁玄靚的語氣沒什麽起伏,“還是說,你覺得朕不應該這樣做?”

“呵,你做的沒錯。”燕宸笑了出來,“你沒錯。”

錯的是我,傻的是我,敗的是我。

“我居然,傻到被你玩弄於股掌之間,呵……”燕宸咬著牙,手上更用力三分,那刀鋒的邊緣劃開皮肉,埋入一點深度。

脖頸處的疼痛讓梁玄靚皺起眉來,他看向燕宸的眼神既有不屑又有憤怒。他說,最終你還是要拿刀指著朕。

縱使朕對你萬般柔情,都得不到你的真心。

“少說這些惡心的話了。”燕宸說,“你我的恩怨起於清湖,那麽就在清湖岸邊了結吧。”

梁玄靚眼神一動,“你覺得你能殺的了朕嗎?”

況且朕死了,你永遠也得不到“悔莫及”的解藥。

“無所謂了。”靠近梁玄靚,燕宸笑得淒慘決絕,“不同生,但共死,我待你也是仁至義盡了。”

還要多謝你把宮人們屏退。

現在只有你我,以後也只會有你我。

那雙眼中的曾經也有一絲溫柔和情義,如今卻只留下絕望與憤恨。梁玄靚感覺有什麽東西哽在喉頭,卻最終只能化為無奈又悲情的笑聲。

深吸了一口氣,燕宸的手上漸漸發力。他看著那些血液從傷口滲出,映在白色的皮膚上,滑過冰冷的刀鋒,流到他的手上。

溫熱的觸感,卻溫暖不了他的心。

終於結束了,他想。

只要這血液變冷,一切就結束了。

“父親!”

突然一聲稚嫩童音打破這一片寂靜,燕宸動作一滯。梁玄靚抓住這個瞬間,下身提起,一手扣住燕宸手腕,一手反推。燕宸手上一痛,手中短刀掉落,往後退了幾步。

反應過來,燕宸起手打向梁玄靚,梁玄靚本欲撿起地上短刀,卻被燕宸一掌打退幾步。撿起飛燕短刀,燕宸轉身襲向梁玄靚。

今日無事,齊昭彥便去了東宮,看望太子。天色已晚,他準備出宮回府,太子殿下卻舍不得他,他只好讓太子送他一段路程,再讓齊溯之送太子回去。誰知太子年幼頑皮,到了清湖邊上就沒了人影。他趕緊吩咐人四下尋找,卻聽到太子一聲大喊。尋著聲音跑去,齊昭彥看到眼前場景嚇得差點沒魂——竟是陛下與燕宸纏鬥在一起,陛下身上還見了血!

燕宸要殺梁玄靚!!!

眼看燕宸起手就要將刀插向梁玄靚,齊昭彥來不及思考,撲身上前擋在梁玄靚身前。

周圍所有的風吹草動都似乎在激怒著燕宸,一旁孩子的哭喊聲更是叫他憤怒——為何要如此對我!

你的江山萬裏,你的萬古千秋,為何要我來做你的墊腳石?!!

你我情義,今日一刀兩斷!!!

然而當溫熱的血液濺在臉上之時,心中的那份悲與痛,只能化為震驚,侵襲全身。

他看不到梁玄靚驚恐睜大的雙眼,聽不到周圍的驚呼,他只能看著那刀子沒入軀體,手卻怎麽也松不開。

……為什麽是你?!!

“呵……”吐出一口血,齊昭彥按住胸口處燕宸握住刀的手,他的笑聲斷斷續續,“燕宸……你罪該萬死……”

那從胸口噴出的血液,濺在梁玄靚的臉上。而他卻感覺那不是血,而是火星子一般,灼燒著他的皮膚,連他的感官都燒焦了。他睜大眼睛,卻是連右眼也瞎了一般,什麽也看不清。他擡起頭,眼前卻只有血色。周圍的打鬥聲越來越清晰,卻猛然停了下來。杜管宣細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的眼前恍然閃過一道白光。

眼前的一切終於清晰了。

他有些木訥地看向被趕來“救駕”的侍衛們押在地上的燕宸,感覺這一幕似曾相識——司馬慎與周王意圖謀反,燕宸也動了心思。於是他將計就計,齊昭彥不一會兒就會帶千機軍過來……

……不對,若是一會兒來的是齊昭彥,那朕懷中的人是誰?

他低下頭,看到懷中人胸口那沒入骨肉的刀子之時,腦中轟的一聲響。

“快!快叫禦醫!”

燕宸看著梁玄靚抱著齊昭彥離去的身影,嘲諷地笑了出來——到底是在嘲笑齊昭彥的忠心,還是嘲笑梁玄靚的無能。

亦或者,是嘲笑自己,到最後也不能如願。

太華殿內外都聚了一堆人——梁玄靚把太醫署的大小醫生都召來了。

“若是齊昭彥有事,你們都別想好活!!!”

此話一出,在場眾人皆是心懸到嗓子眼,手心冒冷汗。白徐更是腿腳發抖,卻還要強迫自己,施針的手分毫不差。醫官把齊昭彥胸口的衣物剪開,撒上藥粉,又端來湯藥,讓齊昭彥喝下。齊昭彥此時已無力氣,剛喝了一口就嗆著全吐了出來。梁玄靚見此,又急又怒,“你們這些沒用的東西!”

“陛下……陛下勿怪他人……”聲若蚊蠅,齊昭彥又咳出一口血。梁玄靚在床前蹲下,輕輕扶住他的肩膀,“昭彥,莫要再說話了……莫要再說話了……”

“呵,臣怕現在不說,就再沒機會說了。”艱難地擡起手,抓住梁玄靚的胳膊,“陛下……臣之家族,世代為梁氏家臣……盡忠職守……懇請陛下應允……讓,讓齊溯之輔佐太子殿下……”

“朕允,朕允!”

“臣……最後一言上諫。”他的手指越發用力,“燕宸,必除!”

如恍然驚醒一般,梁玄靚眼中閃過一絲遲疑,胳臂上的力度將他喚回現實,他聽著齊昭彥斷斷續續地重覆著這四個字,終是說出了那三個字。

“朕,準奏。”

終於聽到這個答案,齊昭彥松了一口氣——說出這四個字,已經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他的手滑下,神色也安然起來。

梁玄靚一驚,抓住他將要滑落的手,“昭彥,你說過要輔佐朕,開創千古盛世,如今不能食言!”

齊昭彥看著梁玄靚,笑容慘白卻是欣慰,“能追隨陛下……是臣……榮幸。”

臣見這盛世山河,見陛下成明君,心願足以,此生無悔。

“胡造什麽口業!”梁玄靚大吼,“齊昭彥,你不能死。這是朕的旨意,你若是死,就是抗旨!”

“哈……”齊昭彥笑了,“臣……遵旨……”

看著齊昭彥緩緩闔目,梁玄靚心中頓時一聲落空,他直覺得齊昭彥的手漸漸變重,縱使他抓的那般緊,也不能把他拉回來。

“昭彥?”他叫了一聲,“齊昭彥?”

齊昭彥!

元初七年,七月初二,門下侍中齊昭彥卒。

靚帝贈其謚號鵬臣,追封彭郡王,郡王之位世代承襲。

“陛下,您已經追封了齊侍中郡王之位,若是葬禮再按皇室宗親之禮,怕是不和祖宗規矩啊。”

“陛下,臣也認為,不可行此。”

“陛下,若是真按皇室之禮下葬齊侍中,怕是會被百姓們詬病啊!”

“你們煩不煩!”一把把桌上的玉石硯砸向坐著的眾臣,梁玄靚怒聲嚇到:“你們就知道在這些事情上找朕的麻煩!”

人都死了,你們還要鬧得他不得安息嗎?!!

在場眾臣一下子就落了慌,叩首說到:“臣不敢。”

“誰再議彭郡王的喪事,朕就讓他做彭郡王的陪葬!”

都給朕滾!

一回太華殿,梁玄靚就又發起火來,指著杜管宣說他辦事無能,這太華殿怎麽還有鮮艷顏色的東西,看著真是惱人。

杜管宣知道皇上心中的悲火無處可發,便連聲應。他緊著命人把殿裏的字畫都撤了——這些都是燕宸喜歡的東西,換作以前梁玄靚定是要好好護著,等燕宸來了一起觀賞。如今,他卻是看到一點和那人有關的東西,都恨不得撕碎。

“把那些畫都給朕燒了!”

“是是!”杜管宣趕緊讓宮人們加快手腳。

靠在榻上,梁玄靚覺得眉心突突跳的疼。他揉了揉,卻是無法緩解,便讓杜管宣喚白徐過來。

自從齊昭彥死後,白徐就覺得每天都過得顫顫巍巍的——皇上說了,若是齊昭彥死,他們太醫署也別想好活。

上一次見陛下發這麽大的火還是在燕宸病中之時,但是那時候他救活了燕宸,如今他卻救不活齊昭彥。

唉,什麽神醫,說白了也不過是個無力與天爭鬥的庸人。

“陛下最近太過操勞了。”白徐將針收回匣子裏,“臣開了方子,一會兒宮人就會把藥端過來了。”

還請陛下保重龍體啊!

梁玄靚點點頭,揮手道:“你下去吧。”

“是。”

“等。”叫住白徐,梁玄靚問到:“太子怎麽樣了?”

白徐定住腳步,恭敬回到:“太子殿下並無大礙,只是受了驚嚇,臣已經開了安神的方子了。”

“嗯,你看過齊溯之了嗎?”

“看過了。”他說,“齊伴讀心思郁結,需要緩待一段時間。”

“辛苦你了。”

這一句“辛苦”讓白徐打了個冷戰,他趕忙說:“臣職責所在!”

見他如此小心翼翼,梁玄靚這氣就又上來了,他一甩手,示意白徐退下。

白徐見此,鞠了一躬,快步退了出去。

看著這些人就煩。

這幾日皇城之內籠罩著一層陰郁之氣——皇帝最寵愛的大臣齊昭彥突死,以皇帝的脾氣,可夠讓朝中眾臣都心驚膽戰好一陣子了。

左鐸站在禁牢門口,和看守的千機軍好聲說著話——那日他在西宮門等了一晚上,都未見燕宸的身影。隨後而來的,卻是燕宸刺殺陛下不成,然而殺了齊昭彥。

聽到這消息的一瞬間,他四肢發軟,一時沒站穩竟是倒在了地上。他的下屬趕緊把他扶起來,他卻是一把推開眾人,朝宮內跑去——然而為時已晚,他剛到太華殿門口,就聽到齊昭彥之子齊溯之的哭喊聲。

齊昭彥死了。

這一下,一切都完了。

自那日以後,陛下著重處理朝事,安排齊昭彥的喪事。他悲痛至極,見著他們這些下臣,更是動不動就責罵。眾人知陛下因齊昭彥之死心中悲痛,也不敢多言。左鐸心中有問,可眼下這情況,他怎麽也問不出口。

燕宸被皇上關在了禁牢。

“本將只是進去看看,還請各位同僚行個方便。”

對面的人不動不語。

“……本將可是丞相之子,皇後娘娘的親弟弟,聖上的外戚,你們這些做下屬的,連聖上的面子都不給嗎!”

對面的人還是不動不語。

左鐸直覺得肺都要給這幫子木樁一般的千機軍氣炸——千機軍為皇帝禁軍,向來只聽陛下一人之言。陛下叫他們看緊禁牢之中的人,他們就絕不會讓其他人踏進這裏一步。

可是大哥還在裏面,是生是死,總得讓我弄個明白啊!

心中糾結,左鐸腦中閃過硬闖的念頭,卻被一聲“左長史”打斷。他回過頭,來人一身千機軍禁衛打扮——竟是年青。

守衛的千機軍見到年青,均恭敬喊到:“年長衛!”

年長衛?!!

年青見他眼中閃過驚訝,到也不意外,他躬身作禮,聲音平淡不似以往,“左長史久見了。”

這是皇宮禁牢,若沒有陛下允許,是不能入內的,還請左長史離開吧。

聽年青如此語氣,左鐸更是詫異,“年青……你……”

“我為千機軍的人,只為陛下做事。”

若是左長史執意為難,那年青也只好得罪了。

一道寒光從年青腰間閃過,卻映在左鐸的眼眸——他無法想象昔日戰場上並肩殺敵的朋友今日會對他拔刀相向,更無法相信眼前這個渾身散發肅殺之氣的人,竟是昔日那個陪在大哥身邊天真直率的年青。

……你竟然!!!

“左大人,不送。”

“你!”無法用言語表達心口那繞成麻團的情感,左鐸一時間明白了許多——他終於明白燕宸為何要刺殺陛下,那日陛下為何要找他密談。

為何梁玄靚要讓他,送燕宸離開。

一切都是早已設好的局,不過誰也沒料到變故,終是一錯再錯,不能悔改。

平息了一下氣息,左鐸看向年青,他說本將會離開的。

“但有一事,請年長衛幫忙。”左鐸說,“請年長衛,念在昔日情分,莫要為難大哥。”

“千機軍,只聽陛下之言。”

“年青……”

“左長史請回吧。”

年青態度如此決絕,左鐸自知多說無用,他看了一眼年青,轉過身。步子再怎麽沈重,卻一刻也不能停。

年青的眼神卻從未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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