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患難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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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找到陛下?”

“沒有。”

“再找!”

眼看天色已黑,梁玄靚也未回來,齊昭彥這心裏七上八下的——到了晚上山路難行,陛下一個人遇到危險怎麽辦?況且一同消失的還有那個燕宸,萬一……

越想越不敢想,齊昭彥趕緊和左鐸說:“你繼續帶人在此尋陛下,我去三軍軍營,請李沐將軍帶兵來。”

“好。”左鐸應下——他心中也不免擔心。燕宸與皇帝一同消失,若是那些傳言是真的,大哥該不會……

唉。

然而他們不知道,此時梁玄靚與燕宸躲在傾雲山山澗底的一個山洞裏。傾雲山澗底有條河流,一年四季唯有春日融雪之時借了山上的雪水,才匯集成河。正是這條河,救了他倆的命。

燕宸扶著梁玄靚從河裏游上岸,尋了一處山洞。借著短刀和石頭打出了點星火,燃起了一些枯草。他讓梁玄靚靠墻坐下,又拖了兩人的衣服,放在火堆旁烘幹。

肩上的傷口流血過多,梁玄靚沒什麽力氣,只能默默看著燕宸做完這一切。直到他坐回他的身邊,他才開口調笑到:“你我如今也算是坦誠相見了。”

燕宸此時卻沒什麽心思和他打嘴仗。那鬼爪顯然是浸了毒,梁玄靚肩上的傷口爛成一片紫黑色。

“恐怕你要吃點苦頭了。”燕宸說,“那鬼爪有毒。”

梁玄靚硬是扯出一個笑容,佯裝毫不在意地問:“朕這胳膊廢了?”

燕宸沒有回答他,只是俯下身子。梁玄靚感覺肩上有什麽東西在蹭著他——竟是燕宸在用嘴幫他把傷口裏的毒吸出來。

那些毒液甚是可惡,蟄的他生疼。明明燕宸是幫他吸毒,那痛感,卻讓他感覺對方好似在吸他的血,食他的肉一般。等燕宸將所有毒血吸出來,梁玄靚總算是松了一口氣。

看到梁玄靚滿頭冷汗,燕宸心中微動——他不禁想起與梁玄靚第一次相見,那時他一時頑劣,竟是用箭射瞎了他的左眼。他永遠忘不了他看見梁玄靚倒在地上的樣子:那小小的一個人,鮮血從左眼冒了出來,沾了滿臉,便襯的臉色更加慘白。恐懼和愧疚一下子就湧上心頭,他看到梁玄靚側過頭直直盯著他,索命一般地說著什麽。他聽不清,只覺得眼前的小孩子快要死了。

是他殺死的!

“我……我不是故意的!”

……所以你現在活著,我是該慶幸,還是該悲哀。

“後面還有更疼的。”把左手伸到梁玄靚的面前,燕宸說一會兒你若是受不住那疼,便咬住我的手吧。

梁玄靚擡眼看他,卻見燕宸滿是愧疚的表情,不免覺得好笑——又是在同情朕?

他用沒受傷那邊的手抓住燕宸的手腕,頗為理所當然地說到:“好啊。”

燕宸先是割了梁玄靚傷口周圍的爛肉,又將那短刀放在火上燒成通紅的顏色,然後將刀的側面,貼在傷口上。灼燒的焦味十分刺鼻,卻比不上那烙印的疼痛。全身的血液都往頭上湧,梁玄靚咬緊牙關,卻還是忍不住那疼,大叫了出來。

左手被對方緊緊抓住,像是快要斷了一樣,燕宸卻仍不敢絲毫放松——這傷口必是要立刻用火烙愈合的,不然只會更加潰爛,到時候別說這條胳膊,就算是梁玄靚這條命也難說能保住。他只能忍著心中的不忍,手上更加用力。

如此六七次,才算將傷口烙上。那處雖然沒了灼痛,卻還是疼的厲害。燕宸放下短刀,單手扶正梁玄靚的身子,“好了。”

“……胳膊會廢掉嗎?”

“不會。”

梁玄靚睜開眼,卻見燕宸滿頭是汗,不禁笑了起來。

他這一笑讓燕宸頭皮發麻——別是疼傻了吧?

“朕是在笑……明明是烙合朕的傷口……你卻好像疼得不行……呵……”

“……你還是少逞強吧。”燕宸說,“不是跟你說了,太疼就咬住我的手。”

“那朕現在咬。”他將燕宸的左手放在唇邊,張口咬在腕上。

燕宸一驚,下意識要把手抽回,卻又怕扯著梁玄靚的傷口,只能讓感受對方的牙齒細磨他的皮膚。

……算了,不過就是少一塊肉。這麽多年什麽疼什麽痛沒受過,還怕被咬一口?

然而預想的疼痛卻沒有出現,細微的刺痛漸漸變成了柔軟的舔舐,酥麻的感覺從腕處傳到後背,燕宸如被雷擊一樣。他直起腰來,一臉驚訝地看著梁玄靚。

……你在幹什麽?!!

“咬你啊。”說完又在燕宸的腕上親了一下,梁玄靚只覺得燕宸那變幻的臉色似有魔力,他的傷口都沒有那麽痛了。

燕宸楞了半天,才回過神來。他不禁有些憤怒——都快死了,你還有心情開玩笑!

“沒辦法。”梁玄靚用自己的臉頰蹭著燕宸的掌心,似是這樣才能安慰身上的疼痛,感受到他的柔軟。

“我舍不得。”

這句話說的太過溫柔,溫柔到燕宸都慌了神。

舍不得?

……舍不得什麽?

你……你是什麽意思?

“你是什麽意思?”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掌心的溫熱,和梁玄靚安穩地睡顏。

千回百轉相思意,一點零星君知否?

這世上有人知命卻不肯認命,有人認命卻不能知命。人心都是貪婪的,卻又在觸及那一點可能的時候膽小如鼠,恨不得找個地洞把自己藏起來。

那熊熊火光冉起蒸蒸熱氣,似是把周圍的景物都化開,讓人如臨幻境。燕宸盯著那火焰發呆,全然沒有註意到周圍的動靜。直到梁玄靚的聲音響起,他才回過神來。

“肉要烤焦了。”

燕宸一驚,趕緊把手收回,那樹枝上的肉,卻還是烤焦了。梁玄靚在一旁幸災樂禍地笑著,卻因為牽動了傷口,又疼得皺起眉頭。

“有時間笑我,不如留著力氣養好身體。”揪了一塊肉給梁玄靚,燕宸走到泉水旁邊,掬了一捧水解渴,“吃完來喝點水吧。”

梁玄靚有點嫌棄這燒焦的味道,又得知這是自己那汗血寶馬的肉,心中就不大舒服。“你就這麽把朕的馬吃了?”

“反正都摔死了,這荒山野嶺的,不吃它難道吃你啊?”

“吃我?”梁玄靚又笑了起來,“反正朕現在手無縛雞之力,你想吃我,不還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嗎?”

就算是在這種時候,梁玄靚也能說出這樣挑釁的話。燕宸看向他,突然就把手中的東西放下,一下子把梁玄靚撲到在地。

身上披著的衣服滑落在地,後背撞在石板上的疼不及傷口被壓住的疼,梁玄靚仰起臉看著燕宸——那人早已拿出飛燕短刀,抵在他的脖頸上。燕宸面無表情地說:“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梁玄靚就笑了,說你當然敢。

十七年前你就弄瞎了朕一只眼,如今再取朕一條命,也不算奇怪。

“不過……”他抓住燕宸握刀的手,眼神裏滿是調笑的意味,“你舍得嗎?”

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當日在太華殿,他們倆也是這樣。只不過當時梁玄靚問的是“你真的要殺朕”,此時此刻他卻問的是“你舍得嗎”。

一時間就晃了神,燕宸只是楞楞地看著對方。梁玄靚卻是抓住了這個時機,一個翻身,把燕宸壓在了身下。燕宸下意識要出拳反擊,梁玄靚卻大聲說到:“朕可還傷著。”

他那一拳停在半空,最終還是放了下來。“總是取笑我,很有趣?”

“有趣。”

“……那陛下還真是別有情趣。”

也不管燕宸的言辭裏有多少嘲諷,梁玄靚只是細細端詳著燕宸的眉眼——明明是棱角分明的臉,那劍眉都帶著不屈的意味,卻因為那一雙桃花眼,多了幾分柔軟,叫自己不禁就想憐惜他。

面如凝脂,眼如點漆,郎君多姿,牽動我心。

他不禁想起風中練劍的燕宸,一招一式都瀟灑利落,如同飛燕一般輕盈縹緲。

英姿颯爽,俊朗非凡之人,不會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了吧?

“怕是陛下這一傷,腦子傷著了吧?”燕宸直覺得梁玄靚在反著奚落他,便沒好氣地說到:“若是讓那些臣子看到你現在的樣子,怕是要冒死直諫了。”

“看到了又如何?”梁玄靚好不在意,他說這江山是朕的,他們是朕的臣子,還管著朕嗎?

朕不過是心悅於你。

本要說的話停在嘴邊,燕宸被梁玄靚這一句話弄昏了頭——你說什麽?

梁玄靚被燕宸那呆然的樣子逗樂了。他抓住他的手,柔聲說到:“朕心悅於你。”

君然,朕心悅於你。

這幾個字飄然飛進燕宸的耳朵裏,落在他的心上,以至於他只聽得到了自己的心跳聲。但他仍沒忘記伏在自己身上的人是誰——大涼皇帝梁玄靚,你的話有幾分可信?

不過是拿這種事情來恥笑我這個前朝餘孽罷了。

“你不信我?”

“如何信你?”燕宸冷笑了一聲,說是信你利用我鏟除了司馬慎,還是信你明明說我幫你打敗突厥就放我走,卻騙了我?

你說說,你的話那句能信?

每一句話都在敘述梁玄靚的心計與自己的無能,燕宸頓時感覺自己真的是失敗至極,輸了國,輸了家,輸了智謀,輸了大義,輸了志氣。

如今難道還要輸給你這具身體。

梁玄靚,你何苦這樣折辱我,倒不如直接殺了我痛快。

“你為何老是執著於前塵舊事?”梁玄靚說,“朕都不去計較這些事情了,你為何還是不肯放下?”

燕宸卻反問到:“那你能忘記是誰弄瞎了你的左眼嗎?”

他感覺到梁玄靚身子一滯,連呼出的氣息都冷了三分。他從燕宸的身上起來,他挪動著身子到了火邊,撿起地上的物單手艱難地勉強披在身上。燕宸也從地上坐起,卻沒有動身子。沈默的氣息在他們之間蔓延開來,好像誰先開口就是認輸了一樣。

過了許久,梁玄靚嘆了口氣,“朕困了。”他說,“你看著點火,別讓它滅了。”

又是這樣,非得觸及對方的死穴,將對方最不堪的過去拎出來,就算頭破血流,也要傷人傷己。燕宸突然覺得這樣的自己有些可憐——何苦和一個小自己五歲的娃娃置氣?

他們兩個,不過是都生在了帝王家而已,就註定得做敵人,做不成朋友,更不可能是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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