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再回帝京

關燈
第二天一早,燕宸剛起來準備去校場操練。一掀開帳門,卻看到了左鐸押著阿史那□□站在門口。

“鶴年,有事嗎?”

左鐸被燕宸的聲音嚇了一跳,回過神來趕緊從衣襟裏摸出來一張紙,“大哥,這是陛下給你的信。”

“陛下給我的信?”燕宸皺起眉來,“陛下呢?”

“陛下……陛下已經走了。”

“走了?”

“天還沒亮,陛下就去了營帳找我,說要離開,等你醒了再告訴你,順便把這封信交給你。”

燕宸一聽,趕緊著環視了一下四周——果然千機軍的人都不見了。他稍微思索,打開那張紙,上面不過寥寥幾字。

【突厥人多詭計,朕已經處置了阿史那□□,之後的事情交給你了。朕先回帝京了,等你凱旋,珍重。】

處置?

不禁看向阿史那□□——此時的他身上只掛著一塊破布,襤褸得如同行乞的難民。燕宸一下子就看到了他膝蓋邊的兩灘血。

“陛下命人對他施了刖刑。”左鐸小聲在燕宸耳邊說到,“而且……還毒啞了他。”

“什麽?”燕宸看向阿史那□□——這人果然和昨天晚上判若兩人,無力地跪在地上,弓著背,身上的血跡都發了黑。他已經沒有了傲氣,只是一下一下地點著頭,似乎在祈求什麽。

他永遠都不能說話,永遠都不能站起來了,他祈求的,不過是能活下來。

腦海裏閃過自己藏在糞車裏的場景,之後六年的顛沛流離,頓時寒意從心臟流出,鉆進四肢百骸,燕宸直感覺肚裏一陣翻湧,惡心地想吐。

他突然想起昨晚上阿史那□□對他說的話——你覺得梁玄靚那麽心狠手辣的人會放過你嗎?

你為什麽不殺了梁玄靚!

“大哥,大哥?”

“啊?”

“你怎麽臉色這麽難看啊?是不是身子又不舒服了?”左鐸看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一點血色都沒有,不免擔心。

燕宸尷尬地笑了笑,說沒事,一會兒我叫年青幫我把白徐留給我的藥拿過來就成。

他轉身走往校場,卻發現自己步子邁的虛浮——他第一次有了害怕的感覺,而這種感覺,竟是來自梁玄靚。縱使一年前在太華殿,他與梁玄靚對峙,他在禁牢裏受刑,他都未曾有這種感覺,仿佛全身都在顫抖,卻佯裝地很鎮靜一樣。難道他終究也要如同阿史那□□一樣,生不如死?

他第一次對梁玄靚動了殺意。

一隊人馬奔馳在黃色的沙漠中,那是梁玄靚的隊伍。趕了半天的路,他們找了一處歇腳。暗衛把水袋拿給梁玄靚,梁玄靚倒也不顧形象,大口大口地喝起來。白徐在他身邊站著,不住地眺望遠方。梁玄靚見此笑了一聲,說你這麽急著回帝京?

白徐立刻躬身道,臣是看看遠處可有驛站茶棚什麽地方,好讓陛下休息休息。心裏卻想:當然想回去,誰喜歡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呆著!

梁玄靚大笑起來,說得了吧,你們這些人心裏那點小九九,朕清楚得很。

唉,某人要是像你一樣,那麽迫切回帝京就好了。

白徐自然知道他說的是誰,不過他也不點破,只是安慰梁玄靚說:“陛下真心,那人定會感動。”

“哼,真心?”梁玄靚像是聽到什麽天大的笑話一樣,“我與他談什麽真心啊?怕是把心挖出來,他也不會信吧。”

身為帝王,應當多點心思,我與他,不過是同一類人罷了。不過只要能把他留在身邊,朕多花點心思,又何妨?

“對了,那藥你可留好了?”

“回陛下,臣已將燕參軍的藥悉數交給了年青,並囑咐他,一定要看著燕參軍喝下。”

梁玄靚點點頭。他從衣袋裏拿出兩個小瓷瓶,一個白色,一個黑色,均是晶瑩剔透。他不禁在心中默念著“君然”二字,然後將兩個瓷瓶握緊。

朕絕對不允許讓人,把你從朕身邊奪走,就算是你自己和地府的閻王也不行。

然而那時的他還不知道,他的傾慕摻雜了太多的私心,終究成了他與他之間無法逾越的鴻溝。他們任何一人,踏出一步,就是粉身碎骨;後退一步,就是萬劫不覆。

七日之後,突厥自願撤出會川,大涼將士進城,並釋放阿史那□□。日子似乎並無變化,梁玄靚來的悄然,走的也悄然。每次廝殺結束,燕宸站在夜空之下,看著雲河星海,都感覺身周是那麽不真實。他似乎是入了魔怔,總是被妖魔鬼怪的聲音撕扯著神經,逐漸的那些人的聲音更是清晰,燕宸才發現那聲音都來自一個人——梁玄靚。

他甚至開始懷疑,這不過是夢魔為了懲戒他上輩子所造的孽,而織下的一場夢境,而梁玄靚既是那索命的惡鬼,又是那溫柔的仙人,置他於生死一線,置他於冰火兩重。無數個夜晚他都在這樣的夢境中渾渾噩噩,直到那苦澀的藥滑進喉嚨,他才恍然明白這一切都是真的。

一切都是真的,大慶早已不覆存在,他是前朝餘孽,是梁玄靚的臣子。

……呵,真的淒慘,真的可笑。

直到那一日,他接到梁玄靚的信,卻發現信封中還夾雜著一張紙條。

那上面只寫著一個字,卻不是梁玄靚的字跡:忍。

這個字像一道閃電,擊穿了燕宸最後的幻想——他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麽要這麽隱忍,為什麽要幫梁玄靚打天下。那所謂的自由與尊嚴,到底何時才能回到他的身體裏?

他不願做被鎖在梁間的燕子。

忍!

一年後,大涼軍隊在高昌與突厥軍決戰,這一戰打了三天三夜,突厥終是慘敗認輸,退出了大涼的邊境。大涼與突厥的戰爭終於結束了。

這場仗,打了整整三年。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今日帝京落了入春的第一場雨,三千銀絲潤萬物,只待春風莫到寒。朦朦朧朧的景色中,從遠處而來的隊伍逐漸清晰。梁玄靚站在城樓上,不禁就踮起了腳,卻覺得這雨霧擾了他的視線,又緊著下樓,跑到城門口。縱使燕宸臉上有了些胡渣,梁玄靚也一下子認出來了他。他看著燕宸騎馬向他靠近,中途又下了馬,一步一步向他走來。他心裏有些氣惱——燕宸你怎麽走的那麽慢呢?!!他一邊念一邊等,直到燕宸走到他面前,行禮道:“參見陛下”,他才松了一口氣。

“燕君然,你好大的膽子!”

在場的人都被他這一句話嚇了個半死,跪在地上不敢起來。只有燕宸,擡頭看了梁玄靚一眼,然後說到:“臣來遲,還請陛下恕罪。”

“朕當然要治你的罪!”梁玄靚扶起燕宸,臉上的笑容卻是怎麽也止不住。“朕罰你今晚慶功宴之後,好好跟朕說說這三年的事情。”

燕宸笑著應了聲“好”。

燕宸未有府邸,便被左鐸帶著去了相府。左相家唯一的少爺在戰場呆了三年,如今軍功傍身,凱旋而歸,乃相府上下的榮幸。左志青早早就命人準備了筵席,好給兒子接風洗塵。可是看到燕宸,他的臉色立刻冷了下來——怎麽這個前朝餘孽跟著來了?!!

然而左鐸還不知父親心思,拉著燕宸跟左志青介紹著:“父親,這是燕宸燕參軍,我的結拜大哥,這次出征,他可是教了我好多東西!”

燕宸拱手行禮,道:“拜見左相,多有叨擾,還請見諒。”

“呃……燕參軍既然來了,就是我府上的客人。”左志青也不知如何才能圓個場,他心中一心為大涼皇室效忠賣命,讓他和這個前朝餘孽說話,還真是別扭。

燕宸自然是知道左志青的想法的——當初上書請求梁玄靚處死他的,就有這老家夥一個。想必看到自己的兒子和自己痛極恨極之人稱兄道弟,這左老頭子得氣個半死。

可是這又何妨?多少侮辱與鞭笞我都已經受過,天奈我何,地奈我何,你們又奈我何?

掛著謙和溫順的微笑,燕宸又和左志青寒暄了幾句,便跟著下人去梳洗了。燕宸這一走,左志青就把左鐸拉到了書房裏,“你怎麽和燕宸走的這麽近?”

左鐸笑了笑,說我倆都是軍中將士,一起浴血殺敵,親近親近是應該的嘛!

況且他還是我結拜大哥,還教了我好多東西呢!

左志青一巴掌打在左鐸的頭上,“你是真愚鈍啊,他可是前朝餘孽,你是大涼的臣子,是皇親國戚,怎麽能和他染上關系?!!”

“前朝餘孽怎麽了?!!他現在不也是大涼的臣子嗎!!!”左鐸覺得自己這一巴掌受的特委屈,“燕大哥的參軍是陛下親自封的,陛下都沒說什麽,你著什麽急啊!”

“不孝子,你怎麽跟我說話的!”

你可知當年司馬慎帶周王造反逼宮之日,燕宸也帶了人埋伏在外,欲要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還差點殺死陛下!陛下遲早是要處死燕宸的。我左家世代為梁氏門客,得梁氏恩惠,如今定當效忠陛下,怎麽能燕宸這種忤逆的反賊交往呢!

“可是大哥他在戰場舍身忘死,也是在為大涼打江山啊!”左鐸有些急,“總不能因為以前的事情,就否定了他的功勳啊!”

再說,陛下明明很器重燕大哥,我不信陛下會處死燕大哥。

“你資歷尚淺,自然不懂陛下的意思。”左志青嘆了口氣,“帝王之心,變幻難測。他當初不殺燕宸,是為了打仗。如今戰事已平,他又豈會留下一個禍患,讓自己日夜難眠啊!”

你聽父親的話,以後不要再與燕宸來往,這是為了你好,更是為了我左家上下好啊!

“這……”左鐸還欲解釋,卻是支支吾吾半天,談了口氣。

他們這些做臣子的,能有何辦法?

燕宸洗漱出來,便看到左鐸站在花園之中。見他如此愁眉苦臉,燕宸心中也能猜出來左志青到底說了些什麽——也是為難鶴年這孩子了。

“鶴年。”

脊背一直,左鐸回過神來,看到燕宸時心情覆雜,半天才叫了一句“大哥”。

笑著走到他面前,燕宸拍了拍他肩膀。“我就不留在府上吃宴了。”

“誒?”左鐸一楞,“大哥你要去哪?”

“找個客棧歇歇腳吧,再不行就去花樓。”燕宸嘆了口氣,“我知道左相與你說了什麽,你也不必為難。”

如今以你之力,已經能獨擋一面,我也無需再教你什麽,你心中記著我這個大哥便好。

“大哥!誒……”還未等左鐸攔他,燕宸便大步走出了相府。

走出相府大門不到百步,年青就跑著追上來了。“大人,你怎麽把我丟下就走了?”

“我能丟的下你嗎?”燕宸說,“你這個跟屁蟲,就算我不說,你也能跟上來。”

年青咧咧嘴——我全當大人在誇我了。

於是他帶著年青去了一處茶亭,兩人就在這冰天雪地中烤著火,喝著茶。一直到傍晚,才慢悠悠的進宮赴宴。

朱鳳臺一如三年前華麗,今時今日似乎已經沒有人記得這裏發生過的腥風血雨。只有觥籌交錯,歌舞升平。今晚上是皇帝為征戰西北的功臣們接風洗塵,來赴宴的除了齊昭彥,左志青,傅雲亭三人,都是武將。皇帝開口:“眾卿不必拘謹。”這些人倒也真的不拘謹起來,豪情肝膽都在舉杯開懷之間。

燕宸坐在離梁玄靚最遠的地方——這是梁玄靚給他安排的位置。畢竟親疏有別,縱然這三年他立下了汗馬功勞,卻仍不能抹去他的身份。

他是前朝太子。

不過坐在遠處也有坐在遠處的好處——燕宸一邊喝著酒一邊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梁玄靚。這麽長時間不見,他倒是比以前更加會在臣子之前打場面,與楊衡左鐸一眾聊的甚是開心。

……真是個不簡單的小皇帝。

他如此想著,梁玄靚的目光卻落在了他的身上。只見梁玄靚嘴角上翹,眼睛微微瞇起,似是在說:你怎麽在偷看朕?

燕宸一笑,幹脆單手支著頭,看著梁玄靚——什麽叫偷看,我明明是大大方方地看。

沒想到燕宸如此回應,梁玄靚呆了一下。他咧咧嘴,甩給燕宸一記刀眼。燕宸就忍不住笑出聲來——這個小皇帝一定在罵我,不知好歹。

梁玄靚直感覺燕宸那笑容紮眼,他喚了杜管宣,與他耳語了幾句,之後便離開了。杜管宣走到燕宸身邊,小聲說到:“陛下請燕大人去清湖一聚。”

“臣遵旨。”燕宸倒也不驚奇,應了之後逮了個大家不註意的時候,走了出去。

梁玄靚早已經在清湖等了段時間,見燕宸姍姍來遲,這脾氣便又上來了。“你可真是大膽,居然敢讓朕等你!”

“我與陛下若是同時離開,怕是會有人起疑。”燕宸不慌不忙地說到,“我可是為陛下著想。”

“哼,那朕還得謝過燕愛卿的好意。”

“臣職責所在。”

梁玄靚嘖嘖嘴,說這麽長時間不見,你伶牙俐齒的功夫,倒是見長。燕宸卻說,恐怕你以後想聽我如此大逆不道,也聽不到了。

這一句話如飄落的飛雪,落在梁玄靚的眉間,凍住了他的笑容。他看著燕宸,直到對方的笑容也僵在臉上。

“你還是要離開朕?”

“……你叫我出來,只是為了問這句話嗎?”

“是。”

“……當日你答應我,只要我幫你打敗突厥,你便還我自由。”燕宸嘆了口氣,“我已經不想再這個亂世中沈浮了。”

君無戲言,我信你一次。

“……朕當然是君無戲言。”梁玄靚開口,“朕不過是憐惜你是個人才,流落塵間實在是可惜了。”

你也算是仁至義盡了,沒有把仗打到一半就走,也未在回京的路上不告而別,朕甚是欣慰。

“離開帝京,你要去哪?”

“天下之大,總有我容身之處。”

“那你最好走遠點,不然某日在朕的地盤上又見著你,朕可沒這麽有耐心了。”

燕宸不知道該回什麽,只能垂下眼簾。一片雪花落在他的唇上,折出一點光亮。梁玄靚看著那光亮融在燕宸的唇瓣上,一時間就跟著了魔一樣。他向前邁出一步,微微低頭,含住了那一片冰涼。

感覺唇上傳來一片溫熱,燕宸稍微楞了一下。當他發覺梁玄靚在幹什麽的時候,他只覺得頭腦發熱,所有的感官都幾乎麻木,只有唇上的一點摩挲,讓他心裏又疼又癢。直到那片溫熱變為粗糙的觸感,燕宸才回過神來——梁玄靚笑著用指腹觸碰著燕宸的嘴唇,看到燕宸皺起眉頭的時候,便把手收回,又往後退了幾步。口中沾染上的龍涎香的氣味,沿著血液淌入心尖。

你這是幹什麽?

“你唇上落了片雪。”梁玄靚說,“朕嘗嘗這雪的味道。”

這種回答讓燕宸的太陽穴突突直跳,“這種小孩子的惡作劇,陛下以後還是少做為妙。”

梁玄靚卻耍起了無賴,說:“你都要離開朕了,朕親你一口怎麽了,你又不會少塊肉!”

這麽一說,燕宸要是再糾結此事,反倒是有些小心了。他按壓住那微弱的情愫,漸漸把身心都舒展開來——是啊,以後都要不見了。

“唉。”梁玄靚這一聲嘆氣似有千言萬語,卻又只是一句感嘆。有些話不能說出口,就算說出口也不見得會是好的結果,倒不如這樣不明不白,隨風歸去。“你走吧。”他說,“珍重。”

燕宸身子一滯——他想說什麽,卻如同梁玄靚一樣什麽也說不出來,最後只能化為同樣的兩個字“珍重”。

他轉身,邁出第一步的時候腦海中閃過當年燕氏被屠的場景,想起父親被暴屍在西市口的殘忍。邁出第二步的時候又想起來他當日重回帝京,一步步踏上臺階,看著眼前的小皇帝,勢要和他一爭天下,奪回自己的皇位。邁出第三步的時候,他卻想起了與梁玄靚的種種——針鋒相對,月下對酌,戰場相見,雪中相伴……他猛然發現,與梁玄靚一起的記憶居然有那麽多。多到連胸口,都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難道我傷了你一只眼,就真的要用一輩子償還?

他突然感到一陣眩暈——到底是誰負了誰呢?

不過這些疑問都在他失去意識的一瞬間化為一句話——梁玄靚你個王八蛋!

趕緊伸手跑向前去,昏倒的人穩穩落在自己懷中。梁玄靚緊了緊手臂,心想這人還真是重。

他把自己的身上那金色暗紋披風蓋在燕宸身上—,戰場的風霜讓懷中的人看起來略微憔悴,不經意間就觸動了他心中的柔軟。

這一次,朕可不會再答應讓你離開朕了。

本作品源自晉江文學城 歡迎登入閱讀更多好作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