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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九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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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寒風習習,刮得老樹枯枝搖搖欲墜。禁牢之中光線昏暗,看不清是何情形,只能聽見鞭打的聲音和痛苦的□□。

燕宸用力咬著牙——那鞭子沾了鹽水,打在皮膚上疼的刺骨。身上的皮肉翻開潰爛,有的地方甚至流出了濃血。

那些執刑的人都是千機軍的暗衛,他們寡言少語,不拷問燕宸,也不說外面如何,只是每天到了時辰,便給燕宸施以鞭刑。

燕宸知道,這是梁玄靚的意思——一天鞭打幾十鞭子,倒也死不了人,他不過是想折磨他。況且,在未知道梁玄靚是否放了那些人的時候,他絕對不能倒下。

不知這樣過了多長日子,燕宸卻是咳疾犯了,到最後連站都站不起來。整日昏昏沈沈,也不知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

好痛……

昏睡之間,模糊感覺到有人在擦拭自己的臉,那人動作極為溫柔,帶著絲絲暖意,在他的腦海中化作一個人的樣子。他如此貪戀,不由自主地走近。那人一雙鳳眼,面帶笑意,半眼柔情,半眼深沈。

……梁玄靚?!!

猛地睜開眼,卻是看到了一個他不認識的男子。

多年的習慣讓他瞬間警惕地看著那人。

男子卻不慌不忙,他放下手中的布巾,笑著對燕宸說:“在下中書省主書傅雲亭,齊侍郎的學生。”

一聽他是齊昭彥的人,燕宸更是抗拒,他微微往後挪了挪身子,冷聲問到:“不知傅大人來此有何貴幹?”

見燕宸如此反應,傅雲亭輕聲解釋,說陛下聽說你咳疾犯了,囑咐了白醫監來為你診治。我為陛下分憂,特地來看看你。

“那還真是勞煩他費心了。”燕宸的話裏沒好氣,說可惜啊,沒如了他的願,我還存著一口氣。

傅雲亭立刻說到,燕郎君真是誤會陛下的心意了,陛下並未想過殺你。

如今突厥欲要侵犯我大涼邊域,朝廷正是用人之際,燕郎君驍勇善戰,善於謀略,可是我大涼不可或缺的人才啊!

燕宸感覺自己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的意思是,梁玄靚想讓我幫他打江山?

讓我一個前朝太子幫仇人的兒子打江山?別不是在說笑話吧?

“我知道燕郎君對於前朝之事耿耿於懷,可是天下百姓的安危卻不容沖動啊!”

我聽說燕郎君自幼心懷天下,一心為百姓謀福,上陣殺敵從不畏懼。難道你能眼睜睜看著突厥蠻夷來踐踏咱們漢人的土地?!!

闔著雙目,燕宸對傅雲亭的說教很是不滿——這分明是在拿天下百姓的性命來逼迫他!

叫了燕宸幾聲,他都不應。傅雲亭自知是碰了釘子,也不再勸說下去。他把藥放在燕宸面前,“既然燕郎君聽不進去在下的話,在下就不說了。”

這藥是陛下特地吩咐白醫監親自熬制的,你喝了吧。

看都沒看那碗藥一眼,燕宸只是問到:“王藝錚他們呢?”

“……陛下已經下了命令,不殺他們,只把他們流放嶺南。”

得知這個消息,燕宸算是了卻了一樁心事。他背過身子,不再搭理傅雲亭。見他如此,傅雲亭嘆了口氣,說那我便走了,明日再來看你,你且記得保重身體。

然而傅雲亭沒想到,他本是得了皇上的旨意,前去勸說燕宸歸順,卻是人沒勸成,還差點讓燕宸喪了命——從那日起,燕宸的身子更差,好幾次都咳出血來。梁玄靚知道了責問他和白徐,白徐說自己這藥確實是對的,他說每次他都是親手把藥送到燕宸面前。梁玄靚聽了,更是氣憤,說你們兩個沒腦筋的,就不能親眼看著他把那藥喝下?!!傅雲亭這時才醒悟過來,查了一番,那燕宸竟然真的是每次都沒有喝藥,而是把藥偷偷倒到了墻角。

“他這是要自盡嗎?故意跟朕作對嗎?!!”梁玄靚氣得在殿內大吼,“他願意死就死吧,一會兒就賜他一杯毒酒,朕讓他死得痛快!”

“陛下不可意氣用事啊!”趕緊阻攔皇帝,說如今局勢,燕宸必須活著。

“不聽朕的話,留著他幹嘛!”

真是不知好歹!

“禁牢中寒冷陰濕,又是死氣太重,實在是不適合養病。”白徐說,“不如放燕宸出來,也好看管著他。”

“放他出來?朕看他是想一輩子在禁牢裏呆著!”

沒用的東西,給朕滾!

“陛下……”傅雲亭還欲進言,白徐卻偷偷拽了一下他的袖子。“……臣告退。”

從奉書閣退出來,傅雲亭和白徐一起走在宮道上。兩人皆是愁眉不展,搞不懂接下來該如何?

這藥還送不送?

“當然送。”傅雲亭嘆了口氣,“我倒是不怕燕宸不吃藥,大不了給他硬灌下去。”

我怕的是他執意不改,我大涼就真少了一位難得的將才。

此時禁牢內燕宸還在牢房裏和送飯的千機軍對峙。那幾個人說陛下說了,必須親眼看著他把這些食物吃完。他便冷笑道:“我又不是大涼臣民,他憑什麽來命令我?”

如此僵持了許久,燕宸還是不肯吃飯。那幾個人就把他按在地上,硬是給他灌進去一碗粥。燕宸被嗆得直咳嗽,胃中更是一陣倒騰,連咳帶嘔,竟是吐出來一口血。那幾個侍衛看情形不對,趕緊去稟報了陛下。

燕宸閉著眼,他已經累的不行,只覺得周圍的嘈雜聲擾的他頭疼欲裂。他仿佛聽到有人叫的他的名字。

“把藥喝了。”

唇邊有苦澀的液體流入,燕宸緊緊咬著牙關——藥?喝藥幹什麽?

喝了藥,治好了身上的病,能治好心上的病嗎?

他忍不住掙紮,那藥都順著嘴角流下來,一滴未進入口中。

如此試了幾次,都未能成功。白徐急得直冒汗,心裏不住喊著:祖宗誒,你快喝下去啊,你要是嗝屁了,我可就遭殃了!

梁玄靚見這麽多人都未能成事,怒聲罵了一句“廢物”。

“朕來!”

不一會兒,燕宸感到有個人扶起自己,讓他靠在懷中。冰涼的布料凍得他打了個哆嗦,那人似乎是有察覺,便伸手抱住了他的肩膀。又是苦澀的液體,燕宸不禁皺起眉來,他依舊抗拒,卻聽到耳邊有個聲音響起。

“若是不想你那些前朝重臣死,就給朕乖乖把藥喝了!”

前朝重臣?

……對啊,我辜負了他們的期望,愧對燕氏的列祖列宗,我不能讓他們死……

可是……可是……

見他還是不松口,梁玄靚有些急。燕宸額頭上的冷汗順著眼角流下,如一滴眼淚,落在梁玄靚的胸口,浸濕了他的衣裳。

那麽一瞬間,他看著眼前虛弱悲痛之人,竟是有些不忍。

“君然。”他附在他的耳邊,聲音柔和下來,如哄孩子一般說到:“乖,把藥喝了。”

這盛世繁華還未實現,四海九州還未歸一,你不是一直想成就一番事業,保百姓平安嗎?若是你現在放棄,便是負了天下人。

我負了天下人?

我……我……

“君然。”梁玄靚看他神色稍有松動,便接著說到:“朕還有好多話未跟你說,你傷了朕的眼睛,總得給朕個交代吧?”

你不是還要和朕喝酒賞月嗎?

你不是還要和朕論政評辭嗎?

你不是還要和朕一爭天下嗎?

燕宸,燕君然……

你怎麽能負朕……

你怎麽能丟下朕……

我……我……

梁玄靚手上使著力氣,卻又怕弄疼了燕宸便一聲一聲叫著他的名字,直到他看到燕宸喉嚨微動。

“喝下去了!”白徐這心總算是落了下來。等了半刻,他上前給燕宸診脈。“陛下,燕宸已無性命之憂。”

“嗯。”看著懷中的人,梁玄靚不知道自己心中到底是何滋味。

是該喜,該怒,該怨,該恨?

他忍不住將那人抱得更緊,不知是因為氣憤,還是心痛。

那夢境中仙霧繚繞,天地相交之處紫光乍現。四周落英繽紛,草長鶯飛,宛如仙境一般。燕宸行走在這或明或暗的迷霧當中,不知倒該去向何方。隱隱約約,他聽到有人在唱歌。愈往前走去,那歌聲便愈加清晰。

煙柳岸旁燕子飛,梁間繞夢無人歸。

南柯定情天生變,幾世情深幾輪回。

燕宸迷茫地擡起頭,看著眼前唱歌的男子——只見那男子容顏絕美,飄飄白衣宛若仙子。他慢慢走近燕宸,撫上他的臉,柔聲說著:“癡兒啊癡兒,你何時能放下一切?”

那聲音清脆如泉水,緩緩流進燕宸的胸膛,他突覺面上一行濕潤,伸手一碰,才知道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仙子輕輕為他擦去眼淚,繼續唱到:“世間無奈是有情,糾纏莫道心空門。癡念癡心癡情種,勿愛勿恨勿傷人。”

癡兒啊癡兒。

感覺那人漸行漸遠,燕宸不禁伸手想要抓住他,可是還未碰及,那仙子就化為了一團白霧,隨著風消散而去。他的眼淚止不住的往外流,卻只能站在原地,看著周圍無限美景都化為虛有,變成黑漆漆的一片。

他聽背後有人的腳步聲,剛要轉身,卻被人一把抱住——這個懷抱是如此熟悉和溫暖,他的身心都貪戀著不願離開。那人笑著擦去他的眼淚,接著一個寵溺男聲響起:“你啊,怎跑到這裏了?”

……你怎麽哭了?

……是啊,我怎麽哭了?

那從心底裊裊升起的情感,是悲傷,還是欣喜?

“乖,不哭了,我會陪著你的。”可是那人愈是安慰他,他便哭得更厲害,像是要將幾輩子的眼淚都給背後的人,任憑淚水沾濕他的指尖。

“唉。”緊緊握住燕宸的手,那人附在燕宸的耳邊,“君然,莫要哭了。”

你傷心,我也會傷心的。

君然……

君然……

這聲音是……梁玄靚?!!

他猛的睜開眼。

這裏是……

不一會兒,他聽到白徐的聲音:“快去稟報皇上,燕宸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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