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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雲開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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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演結束後,皇帝回宮休息,使臣被鴻臚寺的官員安排留處,三軍的將士則回營休整。千機軍是皇家禁衛軍,休整好後夜裏還等去宮裏當值。

像是這樣在宮裏巡夜的日子似乎已經習以為常——那小皇帝總是想著辦法整蠱自己,就算是巡夜的日子,也要讓他多幾天。旁人看著是他承蒙皇恩,梁玄靚寬宏大量視他為人才,只有他自己清楚,這小皇帝是在變著法地挫他的銳氣。

不過若是僅僅是如此兒戲,梁玄靚你未免太看輕我。

待到燕宸到了太華殿,只聽得燈火通明的大殿裏有東西砸碎的聲音。他見得站在門口的杜管宣對他使了個眼色,便禁聲站住了。

隱約可以聽到裏面爭吵的聲音,不久卻安靜下來。司馬慎從裏面走了出來,一陣氣沖,看見燕宸之後更是毫不客氣地罵了句“禍國的災星”。

燕宸心中置氣,表面上卻仍舊恭敬。

杜管宣跑進去,過了一會兒出來跟燕宸說,陛下已經歇下,燕都尉今日就在這太華殿守著吧。

“臣遵旨。”

此時的皇宮,少了白日裏的喧囂,多了幾分清冷。燕宸帶著一隊人走在宮道上,卻被一個小宮女急急忙忙地撞了一下。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那宮女嚇得渾身哆嗦,趕著給燕宸磕頭。燕宸只覺得腰間一疼,忍著怒氣讓那宮女起來走了。

“這哪個宮裏的宮女,也不好好看著路。”

燕宸對年青笑笑,說無心之失,不必計較。

“我去方便一下,你帶人好好守在這裏。”

“是。”

燕宸來到一偏僻處,在腰帶間摸索了一下,拿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明日寅時郊外三裏坡。”

三裏坡?

夜色總是帶著一種朦朧淒涼之感,古人雲夜色悲寂寥,卻也忘了提醒後人,夜色多計謀。

坊間到了宵禁時間,便會有巡夜的管事打更報時,街上便不再有人來往。燕宸半夜悄悄起身,披了一件暗色的披風,離軍營不遠的驛站牽了白日裏準備好的馬,去了三裏坡。等他到了地方,就見一個身穿黑袍的人站在小亭當中。

那人見他走來,疾步上前行禮,低聲說到:“臣女蘇淮媚,參見太子殿下。”

“蘇淮媚?”燕宸想了想,“你是舅父的女兒!”

“正是。”蘇淮媚摘下帽子,就算是夜色黯然之下也可見她那傾國傾城的容顏。她拿出一個虎符,交於燕宸手中——那虎符是他父親給他舅舅蘇之昌的。當年蘇之昌奉命帶兵與梁明淵等叛軍對戰,卻是中了梁明淵的埋伏,慘死於戰場。而後蘇家人被闖入京城的叛軍血洗,他大慶的皇宮也被梁明淵侵占。

沒想到一別數年,竟還能相見。

蘇淮媚不禁有些淚目,說臣女聽聞太殿下被梁氏賊子押入京中,就想著有一日能與殿下見面,誰知梁賊將殿下困於軍中,讓殿下受苦了。

“舅父為大慶慘死,蘇家不得安詳太平,你與我尚有血緣之親,如今卻得我連累,顛沛流離,該是燕宸給你們道歉。”

“殿下宅心仁厚,有帝王之命。我蘇家承蒙皇恩,又豈是忘恩負義之輩?”蘇淮媚拂袖擦去眼角之淚,說如今蘇家只剩臣女,臣女卻不敢忘記家父所托。

家父說一定要等到太子殿下回到帝京,助太子殿下奪回江山。

“……是我讓你們等的時間長了。”燕宸心有不忍,“我也沒想到,我從帝京逃走,再回來竟是六年之後。”

“我自之後,便得王參知收留,改名王姒。”

“王姒?”燕宸不覺震驚,“你是淑妃?”

“未能早日告訴陛下,還請殿下贖罪。”蘇淮媚跪了下來,俯首說到:“王知事乃家父故交,得家父之命隱伏梁賊朝廷,韜光養晦,就是在等殿下回來。”

王藝錚本想,殿下被梁賊押回帝京,必回被當眾殺害。梁賊殘暴成性,怕是百姓和大臣都會有所不服,倒是便引著誅暴君的名號起兵。可誰知……

“可誰知梁玄靚不僅沒有殺我,還讓我做了他的侍衛?”燕宸不覺好笑,“所以王藝臻便靜觀其變,而後讓你進宮。”

“臣女是一介女流之輩,只能用臣女的辦法幫助殿下。”蘇淮媚說,“如今後宮之主是輔國大將軍司馬慎之女司馬嫣。司馬慎手握兵權,勢力早已威脅梁賊,梁賊為了牽制司馬慎的勢力,不能從明面上和他作對,就只能從後宮來。我如今能得他寵幸,也有如此原因。”

殿下,眼下是個好機會,只要能挑撥司馬慎和梁玄靚的關系,定然會讓他們自亂陣腳,我等便能守得雲開見月明啊!

守得雲開見月明……

“當值的時候心不在焉,朕該如何罰你?”未擡頭便聽到梁玄靚的聲音——他聽到梁玄靚的靠近的腳步,最終他的眼前出現一雙金色花紋的靴子。

燕宸跪下行禮,道:“參見陛下。”

“今夜你當值?”

“是。”

“哦,倒是辛苦你了,在這淒淒冷夜中站在發呆。”

“是臣失職。”

“失不失職,你比朕清楚。”梁玄靚說,“陪朕走走吧。”

“是。”

夜色涼徹骨,西風繞枝頭。

青石板的路上,一步踏一步的腳步聲如同敲擊的鐘樂,一聲一聲伴著促織的鳴叫,顯得有些動聽。

燕宸跟著梁玄靚走著,卻來到了一個他並不想去的地方——東宮。

上次被小皇帝誣陷燒東宮的事情還記憶猶新,燕宸直覺得自己後背隱隱犯疼。

梁玄靚讓燕宸走在自己的身邊,宮人跟在身後,進了這東宮的門。

“怎麽樣,這東宮建的還不錯吧?”

被梁玄靚這樣問到,燕宸不知道他又在耍什麽花招,便微微躬身,說臣不懂行建,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梁玄靚看了他一眼,然後笑了,說你何苦在心裏揣度朕的用意。

又何必叫朕也一直揣度你的意思?

“臣不敢。”

“敢不敢,咱們彼此心裏清楚。”梁玄靚在亭間坐下,吩咐了宮人沏壺好茶,又叫燕宸坐到他對面。

這東宮其實並無多大變化,只不過是比失火之前多了幾處山水。燕宸看著四周的景致,不禁想到兒時在此玩耍的場景,那股淒涼之感便湧上心頭。

察覺燕宸眉眼之間的細微變化,梁玄靚不禁笑出聲來,說朕忘了還有“觸景生情”這個成語。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燕宸說,“讓陛下取笑了。”

“不,朕倒是覺得你很有趣。”梁玄靚說,“今日你在武演上的表現甚好,朕很開心。”說罷他招人拿來一樣東西,“這是件東西,算是對你的賞賜。”

燕宸楞了一下,然後起身接了過來。

是一把短刀。漆黑的刀鞘上刻著一只燕子,用金漆染過後在這月光映襯下微微閃著光。拔開刀口,便可看到迸出的寒光,刀鋒十分鋒利,可見是上品。

“不過朕還以為你會答應和格桑德吉去吐蕃。”梁玄靚也看著燕宸手中的短刀,說你要是去了吐蕃,也算是自由。

“臣是漢人,自然要留在漢人的土地上。”

“哦?”梁玄靚笑了笑,“不想借著吐蕃覆國嗎?”

“我若借著吐蕃覆國,那這國姓燕,還是姓努?”

看著燕宸毫不畏懼註視自己的眼神,梁玄靚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你真是好大的膽子。”

燕宸一笑,“我不過是實話實說而已。”

格桑德吉剛剛成為吐蕃的首領,但還要繼續顧忌索氏的遺留勢力,突厥又日益強盛。她這次來表面是聯姻,其實是為了得到大涼的支持,好坐穩她的讚普。

梁玄靚聽他說完,臉上的表情深不可測,“那你覺得朕應該怎麽辦,是給她賜婚,還是不給她賜婚?”

“賜婚,當然要賜婚。不過看是讓誰做這個引線人。”燕宸說,“吐蕃現在雖然不成勢力,卻民風樸實,地界富饒,十載之後必成蠻夷最強的勢力之一。格桑德吉能憑女子的身份成為吐蕃的讚普,必定比男人還要英勇謀略。若是賜她個普通貴族夫婿,怕是將來穩不住藩國的名頭。若是賜她皇親國戚,怕是將來會被反咬一口。”

梁玄靚,你可是遇上麻煩了。

看著燕宸眼裏那一絲等看好戲的得意,梁玄靚竟感覺有點小小的興奮。“朕果然不該小瞧你。”

“陛下謬讚。”

“不過朕也不是一個呆頭皇帝。”把茶推到燕宸面前,“朕也絕對不會叫你看輕。”

這話說的燕宸思緒一滯——這小皇帝,是在給他下戰書嗎?

見燕宸許久不動,梁玄靚笑著搖頭,說今日這茶可是朕親自種的,你若是不喝,朕可是要治你的罪的。

“哦?”燕宸笑了,說陛下還有培茶的喜好?

“去年朕去南方巡查時,從當地帶回來的種子於百草園種植,為此還特地去農田做了幾日茶農。”他看著燕宸,一本正經地說:“朕雖然不及你年長,也未曾見過邊疆的漫天黃沙,卻也知治國要親力親為。”

這一點,朕可比你那荒淫無度的父親強多了。

一提及此,燕宸胸中氣氣憤難平,說話立刻少了平時的那份卑謙,“我的父親雖不成大業,卻仍是我的父親。”

死者為大,你若是報覆我,只管沖著我來,何必叨擾亡靈。

梁玄靚不說話,只是笑著看他。這笑容頗為得意,甚至還帶了點孩子的稚氣,叫燕宸很不舒服。

他突然感覺這個小皇帝很不好對付。

然而幾日之後,他終於知道梁玄靚為何如此有把握穩定吐蕃。

大涼皇帝賜婚吳王梁玄硯與吐蕃讚普格桑德吉,同時答應了突厥的求親。

他要娶突厥公主阿史那赫卓。

“吳王梁玄硯是庶出的皇子,年十二,生性內斂,與吐蕃讚普成婚既給了朝廷面子,也不怕他梁玄硯會有什麽大動靜。而現今突厥為外蠻最強的勢力,娶突厥公主,一是為穩定邊疆,二也是讓吐蕃他們知道,我大涼乃四海□□,沒有他吐蕃,還有突厥供奉著咱們。”

陛下,昭彥所說可對?

正在量制禮服的梁玄靚也不看他,只是說到:“齊昭彥啊,你可真是朕肚子裏的蛔蟲。”

“能做陛下肚子裏的一條蛔蟲,是昭彥三世修來的福分。”

“論貧嘴,當朝的這些人還真沒一個能比得過你的。”梁玄靚說,“明日送別使臣的事情,可是安排好了?”

“禮部早已準備好了,請陛下放心。”

“那迎送兵士的將領是誰?”

“是懷化中郎將左威沅。”

“左威沅?司馬慎的外甥?”

“是。”

梁玄靚想了想,“明日迎送兵士的將領,換成燕宸。”

齊昭彥一聽這個,有些吃驚,“陛下,這恐怕不妥吧?”

“禁軍騎都尉燕宸在武演上表現出色,朕都沒有好好賞他。”梁玄靚笑笑,“朕現在只不過是讓他做個迎送兵士的頭頭而已,能有什麽不妥。”

“可這迎送關乎大涼的體面,若是……”

“若是不用左威沅,他司馬慎難不成還要跟朕翻臉?”梁玄靚瞪了一眼齊昭彥,朕當初允他兵權,是為了得這皇位,可不是為了讓他來威脅朕的。

朕要讓他們看清楚,誰才是這個江山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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