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中秋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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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宸想起來十三年前,大慶皇宮裏舉辦宴會,大臣們帶著家眷去皇宮趕赴中秋宮宴。歌舞升平,把酒言歡,好一副祥和的景象。可是誰都沒有註意到,在花園角落的假山後面,幾個小孩子扭打一團。

那時他還是太子,只有十歲,性子還十分頑劣,和幾個小太監一起抓著一個大臣的兒子拳打腳踢。末了命人把那個孩子架起來,還取了一把弓箭。

“本太子最擅長的就是射箭了。”他說得頗為得意,“今日就讓你們看看本太子的本事!”

那孩子還未來得及大喊,便聽得“嗖”的一聲。瞬間粘膩的血液帶著鐵銹的味道,充斥著鼻腔,他身上的四爪金龍袍被染上一片紅色。

那個孩子,就是梁玄靚。

他射瞎了梁玄靚的左眼。

如今我們再遇,滄海桑田,鬥轉星移。是可笑,還是可悲?

生在帝王家,難斷帝王事。

梁玄靚最近心情很是煩躁。

那日他去伽藍寺祈福,請靜松住持蔔了一簽。簽文上寫著“相逢便相識,相識後相知。有情似無情,是劫亦是緣”。

“這……陛下是想解什麽?”

“朕最近對一個人的事情心中不明,想請大師解惑。”

靜松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這簽既是上簽,也是下簽。

事物皆是正反相生,這劫緣也是。陛下問的這個人,是陛下命中的劫難,也是陛下命中的緣分。

“是劫是緣,還要看陛下如何抉擇。”

“哦?”梁玄靚想了想,笑道,他確實是朕的劫難。

不過若不是因為他,朕可能還做不成這個皇帝。

“這……”

看到靜松遲疑的樣子,梁玄靚笑著擺擺手,說罷了罷了,朕不願為難自己的恩人。

靜松嘆了一口氣,說陛下是聖人,定能看清個中緣由。

“個中緣由?”梁玄靚苦笑一聲,“怕是個中滋味都嘗遍了,朕也難以釋懷。”

大師說,朕這簽還有的解嗎?

“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靜松的語氣平平淡淡,“陛下和燕大人之緣之劫,怕是早已根深蒂固。”

“哦?”梁玄靚一笑,“此話怎解?”

“今早貧僧碰巧得燕大人相助,便予燕大人一簽。”他緩緩說到,燕大人抽到的,也是此簽。

“是嗎……”梁玄靚似有驚奇,可是片刻又恢覆平靜,他清呷一口茶,“……他說了什麽?”

靜松略微思索,還是開了口。“他說,竊珠者誅,竊國者侯。”

“竊國者侯……”捏緊手中的杯子,梁玄靚冷笑起來——朕在你的心裏,就是一個賊子嗎?!!

他在白宣紙上寫下“竊珠者誅,竊國者侯”六個字,擡手就拿起書桌上的硯臺,狠狠地砸了下去。

“混賬!”

身為禁軍騎都尉,巡夜時竟然讓東宮失火!你這掌監是怎麽當的!

任憑那硯臺在他的額頭砸出個窟窿,跪在下面的人也不吭不響。他只是看著被帶落的幾張宣紙上的字,沒有擡頭。

“愛卿真是好心氣啊。”梁玄靚盯他,“朕饒你一命,給你將功贖罪的機會,可不是讓你給朕添堵的!”

“臣知罪,請陛下責罰!”

“責罰你當然逃不過!”

口頭上說是按軍法杖責四十,可是他知道燕宸心裏清楚,自己為什麽罰他。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既然輸了,就要有喪家犬的樣子!

“陛下。”杜管宣給梁玄靚端上來一碗小食,說老奴怕您徹夜看奏折寒著身子,所以叫禦膳房做了點蓮子百合羹,您趁熱喝了吧。

翻開手裏的奏折,梁玄靚沒有擡頭,只是淡淡說了一聲“下去吧”。

“是。”

把碗放在木案上,杜管宣卻沒有離開。梁玄靚放下奏折,擡頭問他:“還有何事?”

杜管宣俯首回到:“陛下,這修建東宮的工匠已經選好了,何時入宮,還得請您做決策。”

“東宮……”梁玄靚笑著搖搖頭——你不說朕都忘了,朕把東宮給燒了。

“讓工部和少府的人看著辦吧。”

“是。”

“對了。”梁玄靚忽然想起什麽來,“今日當值的千機軍長官是誰?”

“回陛下,是左將軍李沐。”

“李沐?”

今日……不是該燕宸當值嗎?

“李將軍說,燕大人染了惡疾,怕擾了聖駕。等他病好了,會補上這幾日的班排。”

“哼,補上?看來他還是沒把軍規軍紀記住啊。”梁玄靚說,“告訴李沐,就說朕知燕宸忠心,等燕宸好了,賞他值夜三個月,以示皇恩。”

“是。”

說完這些事情,梁玄靚又和平常一樣拿起奏折,靜靜批閱。他表面淡漠,內裏卻有些生氣——那個燕宸,還真是不知好歹!以為用病推脫就能躲著朕?朕便不叫他好過。

於是第二日他又讓杜管宣告訴右將軍歐陽毅,給燕宸找點事情做,後來杜管宣回稟,說歐陽毅把燕宸調到兵器庫去了。又過了幾日,要送給伽藍寺的金佛鑄好了,他便傳了口諭,讓燕宸送過去。

總是找些個事情使喚燕宸,梁玄靚才覺得自己這心裏舒坦點——他燕宸不是自視清高,詡以天之驕子嗎?當初他怎麽對朕的,朕如今不過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罷了。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這個小皇帝。

年青端著午食進營帳的時候就看到燕宸坐在桌前發呆。他小心把托案放在桌上,然後輕輕叫了一聲“大人”。

“嗯?”似是被這聲響嚇到,燕宸楞了一下,看到年青之後又露出笑容,“午食端來了?”

“是。”笑著在燕宸面前擺上碗筷,年青說大人快趁熱吃吧。

“好。”

千機軍雖是皇室禁軍,卻仍屬於殿前三軍的一支。另外兩支禁軍羽林衛和龍武騎歸於北司衙,而千機軍隸屬南司衙,每年三軍於八月中旬左右於兵部接受審閱,之後由兵部尚書將結果上報給皇上。

今兒個一大早年青就給燕宸準備好了行裝——他無功無勞,又是個虛銜,自然沒有好的鎧甲。於是便穿了平常巡夜的軍裝,與軍隊隨行。李沐覺得他這一病之後看上去更加弱不禁風,便把他調到隊伍的最後面,省得上頭的人見著了說他督軍不力。

“這李沐也太狂妄,大人好歹是從五品禁軍騎都尉,他怎麽能讓大人站個犄角旮旯呢!”

“住嘴!”燕宸低聲呵斥年青,“現在可是閱兵,不可胡言。”

年青禁了聲,眼裏卻有不甘。

燕宸看他如此,只能無奈搖頭。

“齊侍郎到!”

此聲一出,在場的將士都行以軍禮。燕宸亦然,他微微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瞥向來處——走過來的是一個看上去不過二十五六歲的藍衣男子,劍眉星目,鼻梁高挺,浩然而不失文雅。

燕宸有點吃驚——官居三品的門下侍郎居然這麽年輕?!!

“諸位將士守衛京師,著實辛苦,陛下命齊某代他向各位道聲多謝。”

你們是大涼的將士,是大涼的功臣,我大涼如今國泰民安,諸位有莫大的功勞。

“誓死效忠陛下!”

將士的呼喊聲震耳欲聾,那人走到軍隊前面,先是與將士們寒暄了幾句,雖是例行公事的話語,卻也是慷鏘有力。言畢他讓人拿來將士的名冊,翻開來看,目光落在一個人的名字上。

燕宸。

他掃了一眼站在前排的將領,又將目光落在遠處,“禁軍騎都尉今日可來了?”

“臣在!”

燕宸走出軍隊,又前進了幾步,跪地行禮,開口道:“禁軍騎都尉燕宸見過大人!”

齊侍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轉而皺起眉頭,“你怎麽穿著巡夜的衣裝就來了,你的鎧甲呢?”

“臣剛入軍中,還未置鎧甲。”

“如此?”他略微思索,心中也有了然,便讓燕宸起來說話。“既然騎都尉是剛入軍中,有些東西置辦不齊也可諒解。但是軍法禮數不可廢,一個軍人,怎麽能沒有鎧甲呢?”

來人,去庫房給騎都尉找一套好鎧甲。

“是!”

“多謝大人!”

燕宸回到隊中,他目視前方,儼然一副軍人做派。齊侍郎不覺嘴角上翹——這個燕宸,有趣。

我齊昭彥活了二十五載,第一次見這麽有趣的人。

“有趣?”不覺冷笑一聲,梁玄靚把手裏的書合上,“國破家亡之人,如今卻為敵人賣命,喪家之犬,確實有趣。”

齊昭彥知道皇帝話裏有話,便輕鞠一躬,輕聲說到:“如陛下所言,燕宸確實是喪家之犬。”

可是喪家之犬,若是能有如此忍性和韌性,怕這犬比猛虎還厲害啊。

聽他這麽一說,梁玄靚擡了下眼,說你察覺出來了?

“微臣雖然只是今天在閱兵上見過燕宸一次,卻也能感覺出來此人氣勢不凡。”

之前聽說前朝太子燕宸十二歲就領軍打仗,驍勇善戰,頗有謀略。今日見他雖然略顯病態,可是閱兵期間穩如松柏,那眼神和表情也是難得的堅定,不愧是個軍人。

陛下,這個燕宸,可是個禍患。

“朕自然知道。”

“那陛下何不殺了他?”

把手中的書放在桌上,梁玄靚起身走到窗前。八月中秋,眼看著姹紫嫣紅漸漸染上金黃的顏色,生出一股悲涼。

“昭彥,你與朕自幼便相識,朕為什麽不殺他,你應該清楚。”

齊昭彥走到梁玄靚身後,接著說到:“正是因為臣自幼和陛下相伴,有些話臣才不得不說。”

臣知道陛下是放不下以前的事,可是江山社稷為重,還請陛下三思。

此話言畢,站在窗前的人卻沒有一聲回答。

書房裏異常安靜。

過了許久,梁玄靚才開口:“朕現在是一國之君,而他不過是一只喪家犬。”轉過身來,梁玄靚面帶笑容,他說怎麽,你覺得朕連一只喪家犬都收服不了嗎?

“臣……臣不是此意。”齊昭彥自知言辭逾越,便立刻改了態度,“陛下的決定,自有陛下的主意。”

不過燕宸現在為禁軍騎都尉,這官職雖然是個虛銜,卻也是三軍的人,不知陛下……

“把他當成普通的將士就可以了。”還未等齊昭彥說完,梁玄靚就打斷了他,“朕知道你的忠心,且放寬心思。”

若是他有異動,朕定不會饒過他的。

言已至此,齊昭彥也不好再多說什麽,便起手作揖,應了梁玄靚的話。

待到齊昭彥退下,梁玄靚坐在案桌前,翻看著奏折,這心裏卻怎麽也不舒服——方才昭彥確實言之有理,他也知道,現在殺了燕宸,才是最好的做法。

可是,那從兒時便埋在心裏的恨意,又怎麽能那麽容易就煙消雲散?殺了他,哼,朕怎麽會那麽輕易的讓他一死了之呢?

“杜管宣。”

“老奴在。”

“你說,朕是不是太孩子氣了?”

“這……”突然被皇帝問到這樣的話,杜管宣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他在皇帝身邊侍奉雖然才三年,卻也知道陛下心性多變,不好琢磨。這下又不知皇帝打的是什麽啞謎,磕磕巴巴了半天,才完整的說出來一句“大家是九五之尊,決策果斷,是聖賢之人。”

梁玄靚不禁笑出聲來,“聖賢之人?好一個聖賢之人!”

他這笑聲讓杜管宣心中更是惶恐,“老奴……這……”

“還是你說話中聽。”無所謂地擺擺手,梁玄靚笑著說到:“朕好久沒有去看皇後了,起駕紫蘭殿吧。”

又過了幾日,到了八月十五這一天。中秋佳節,明月當空,正是闔家團圓之時。皇宮裏每年這時候都要舉行宮宴,就算現在換了朝代,這禮教上的事情,也不會改變。

年青一大早就去了集市上——這每逢佳節,將士們雖然可以拿到朝廷的發放的月餅,卻怎麽也不如這集市小攤上的月餅吃的有滋味。排了一上午的隊,總算是買到了兩塊月餅。一路跑著,年青一回到軍營就迫不及待的回到燕宸的帳裏,邀功似的把月餅捧到燕宸面前。結果一打開紙包,裏面的月餅早已碎的不成形狀,面上的花紋都看不清了。

拿起一小塊月餅,燕宸不禁笑了出來。“我說你一大早急急忙忙地跑出去幹什麽呢,原來是去買月餅啊。”

年青的臉色一會兒白一會兒紅的,他咬著牙,憋了半天才說了一句:“請大人責罰。”

“責罰?”

我為何要責罰你?

“屬下……屬下把月餅弄碎了。”

“你啊!”看著年青一臉要哭的表情,燕宸伸手敲了一下他的頭,“月餅碎了,照樣還能吃。可是規矩,不能壞。”

你是男人,又是個軍人,要頂天立地,有男子氣概,現在這委屈的樣子,是做給誰看啊!

“屬下……”

“罷了罷了。”燕宸拍拍他的肩膀,“此等小事,到不足以懲戒。以後你要是觸犯軍法,我定會嚴懲不貸。”

年青一聽,立刻直起身子,滿是認真地說:“大人之言屬下銘記在心,大人放心,屬下一定恪盡職守,終身追隨大人,保家衛國!”

放在年青肩膀上的手僵了一下,燕宸看了年青一眼,繼而拂手轉身,“下去休息吧,晚上還要值夜。”

“是!”

待帳中的只剩燕宸一人之時,他不禁苦笑起來——終生追隨大人,保家衛國……

追隨我,保家衛國……呵,何來家,何來國?現在的我,保的是仇人家,衛的是仇人的國……

燕宸啊燕宸,何以至此,你當真是作孽啊!

他張口吃下手中的月餅,只覺得滿口苦澀。

遙望思緒何處歸,昨日月缺人團圓,今夜月圓人難眠。把酒當歌,觥籌交錯,浮光與嬌人,魅影與笑言,宴會上的人,怕是永遠,都不知愁滋味。

梁玄靚掃視著臺下的眾人——這些都是他的臣子,大涼的功臣,幾番感激陳詞,他將天子之威,之禮,之行,都做的恰到好處。

“老臣恭祝陛下福泰安康,我大涼盛世長存!”丞相左志青向皇帝敬酒,其餘的大臣也紛紛舉杯,高呼到:“臣恭祝陛下福泰安康,我大涼盛世長存!”

“好!”梁玄靚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聽到此言心中甚是歡喜,“眾卿都是賢良之才,大涼之幸!”

仰頭將杯中醇酒一飲而盡,梁玄靚大笑起來。

對,就該如此,就該如此!

興奮與自傲湧上心頭,杯中酒一次又一次飲盡,梁玄靚覺得有些醉意,靠在椅子上,微微皺起眉頭。

在一旁服侍的杜管宣見狀,小聲在皇帝耳邊說到:“陛下,您要不要先去歇息會。”

“朕無事。”擡眼掃了一眼宴會上的眾人,那舞姬艷麗的服侍讓他覺得紮眼,“朕……朕想出去走走。”

“那老奴扶您。”

“好。”

等杜管宣扶著他走到清湖花園,一陣冷風吹過,他才覺得稍微清醒了一點。他站在湖邊,看著湖中荷葉漫漫,不禁蹲下來,伸手想摘一葉蓮蓬上來。杜管宣卻是被嚇到了,趕緊說:“陛下小心!您想要什麽老奴去摘!可別傷了您的身子!”

梁玄靚一楞,然後站直身子,又往後退了幾步。從這裏看去,舉行宴會的朱鳳臺恍如夢中的仙境,懸浮於清湖之上,光悠悠,歌悠悠。

多美好的一切啊。

梁玄靚不禁苦笑起來。

突然感覺臉頰上有冰涼的液體劃過,他擡頭——竟然是下雨了。

“陛下,下雨了,咱回去吧。”杜管宣拿袖子給梁玄靚擋雨,梁玄靚卻絲毫不動,過了半晌,才開口說到:“朕想再在這裏呆會。”

你去取把傘過來吧,速去速回。

“這……這,老奴遵命。”脫了自己的外衣給梁玄靚披上,杜管宣跑著去取傘。

梁玄靚站在原地,卻是若有所思。

中秋……清湖……

不好的回憶瞬間浮現在眼前,梁玄靚感覺左眼隱隱範疼。他伸手蓋住左眼,像是審視一般,目光環了四周,卻最終擱淺在假山旁邊站著的人身上——那人打著一把白色的油紙傘,一身黑色鎧甲將它隱藏在黑暗中,卻仍舊藏不住他的氣息和呆滯的表情。

梁玄靚突然覺得有些好笑——你就在那裏看著朕淋雨嗎?

被梁玄靚的喊聲喚回神來,燕宸猶豫了一下,然後小跑著到他面前,將傘撐在他的頭上,附身說到:“臣方才疏忽,現下也不便行禮,還請陛下恕罪。”

梁玄靚看著他低眉順眼的樣子,突然就來了興致——這個燕宸,到底可以做到什麽程度?

你到底,可以隱忍到什麽地步?

許久沒等到梁玄靚的說話,燕宸心中又開始不安起來——今夜他當值巡夜,路過清湖的時候就看到梁玄靚在雨中站著。

他捂著左眼,最後正好和他的目光撞上,搞得自己楞了一下,該不該過去行禮。這下叫他過來,卻遲遲不說話,這小皇帝到底想幹什麽?

不會又在想什麽折騰我的法子吧?

越想心裏越不舒服,燕宸微微擡起頭,卻看到梁玄靚竟是在笑著看他。

“朕還沒叫你擡頭,你就擡頭看朕,燕卿的膽子還真是不小。”

聽他這麽一說,燕宸趕緊低下頭說:“臣該死,還請陛下恕……”

“沒什麽該死不該死的。”燕宸打斷他,“朕沒說讓你死,你就該好好活著。”他轉過身看向湖面,“今兒個是中秋。”

月夕當賞月,可惜天公不作美,一場煙雨誤了好月色。

朕記得,十三年前,也是中秋這天落了雨。

燕宸站在梁玄靚身後,身子一僵——他知道小皇帝肯定記著。

記著是誰讓他瞎了一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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