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有借無還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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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她。

“我的確找人偷拍咱倆約會,但是,根本不是這個角度,你手裏的這些照片,是其他人拍的。”

“彭嘉,你現在到底是什麽身份,吃個飯都有人拍?”

老劉出來打圓場:“你倆坐下來慢慢說。”

“老劉,咱們這麽多年兄弟了,我是沒錢,但是,你也不該為了錢就這麽出賣兄弟。我的簽名是不是你模仿的?這是犯法你知道嗎?”我咆哮。

彭嘉也生氣了:“你喊什麽喊,買你精子是看得起你,你以為我非你不可呢嗎?給你個機會賺點錢!你看看你,跟當年一樣。”

“我當年怎麽了,彭嘉,要不是你,我博士都念完了!”

彭嘉笑了笑:“婦科博士,一天到晚在那裏研究女人的零配件,還不是只摸過我一個人的手?”

“彭嘉你太過分了!”

我轉身就走,老劉追了出來,讓我別沖動。

他媽的,老子就是個堂堂正正的婦科醫生,怎麽了!

11

晚上,我垂頭喪氣回到家中。

大虎正躺在沙發上看網劇。看到我回來,竟然只是一句輕描淡寫的:“回來了?”

我沒有力氣回答,只是走過去坐在了一邊。

“飯給你留好了哦,自己去熱下就行。”大虎瞄了我一眼,還是繼續躺在那裏,目不轉睛地看劇。

“你坐起來看,對眼睛不好。”我忍不住想管她。

她聽話地坐了起來,讓我坐到她身邊,一起看劇。

大虎的眼睛就沒離開屏幕。

我拿起桌子上的幾罐啤酒,咕咚咕咚喝了起來。

大虎跟著劇情一起一驚一乍,時不時地能碰到我胳膊。大虎的胳膊冰涼、皮膚光滑。我想起彭嘉辱罵我的話,說我只摸過她一個人的手。

我酒量還不錯。

但不知道為什麽,這一罐啤酒下去,就好像有點暈了。我膽子一硬。

“大虎?”

“嗯?”

“我能和你拉手嗎?”

大虎扭頭看向我,忍不住嘴角上揚。

“不能!”大虎拖著長音拒絕我,卻把頭靠向了我的肩膀,頭發垂到了我的掌心。

我心跳飛快,一把握住了大虎的手,和她十指相扣。

沈默良久,大虎問我:“你這幾天幹嘛去了?”

我忍不住把自己這幾天遭遇的事全都說了出來。

我知道,男人沈默是金。但當我面對大虎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總感覺自己有說不完的話。

大虎問我:“你恨你的前女友嗎?”

我想了想:“不恨,就是覺得她有點迷失自我,替她著急。”

大虎又問:“那她如果有一天,又重拾自我,回來找你了呢?”

我嘆了一口氣:“如果她真的能夠重拾自我,那我們就不會分手了。”

說完,我忍不住幹笑了兩聲。然而,大虎卻沒有跟我一起笑。

我不解地看向大虎。

而她卻一改往日嘻嘻哈哈的模樣,看著我一字一頓地問了一句讓我不解的話。

她問:“你昨天說的話,還算數嗎?”

我說什麽了?

大虎一楞,說沒什麽,就是句玩笑話。“我去洗個澡,你弄得我都臭啦!”

說完,大虎起身走進了浴室。

我不解。直覺告訴我,或許手機裏有答案。

我翻出手機,再次打開大虎發來的那個視頻,才發現視頻裏,我跪在地上,向大虎求婚,請她別搬走,永駐我心。

我看得滿臉通紅,“永駐我心”這樣的詞,我到底是怎麽說出來的!而最尷尬的是,我半跪著,捧著一個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破鐵環,嚷嚷著這是我送給大虎的訂婚戒指,死乞白賴地想往大虎手指上套。結果我一個打滑摔在地上,鐵環也叮叮當當滾落在地……

視頻結束了。

這個我當時沒看完的視頻,後面竟然有這麽一口驚天大鍋。

我真不知道該怎麽向大虎解釋,更不知道該怎麽回家。

加上我被醫院處分、暫時停職,最近幾天,我只能總去老劉的網吧晃蕩。

那幾天,我腦海裏總是忍不住浮現出大虎的模樣。

12

那天,我正在老劉網吧打游戲。沒想老劉湊過來,居然問我借錢。

我有些納悶,一個網吧,能用多少錢?

老劉這才和盤托出,彭嘉給他的錢,全都是小額貸款來的!今天債主已經找上門了。

我大吃一驚。

老劉通過債主才知道,彭嘉嫁給了一個富豪,的確衣食無憂,名牌傍身。但是,她能自己支配的錢卻很少。圈裏人都知道,這個富豪明確立下過遺囑,財產只給自己的孩子。彭嘉努力了快一年,毫無動靜。

“所以,她來找我借精子?可我的,跟富豪的,哪能一樣啊?這不符合科學邏輯!回頭一查 DNA……”

我嚴肅地向老劉科普起醫學知識,老劉卻打斷了我。

“你讀書讀糊塗了!人家彭嘉哪是想找你借精生子,人家就是想通過上床,把你要挾住而已。你不是婦產科醫生嗎?做人工授精不是很容易的事麽!你想想,你倆酒店裏吃個飯,為啥還會有人偷拍?幸好你這人,還真是鐵板一塊,壓根兒不上套。”

“幸好沒上套!這上套了可就是要坐牢的。”

我把手機遞給老劉——

《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管理辦法》

“第三條: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的應用應當在醫療機構中進行,以醫療為目的,並符合國家計劃生育政策、倫理原則和有關法律規定。禁止以任何形式買賣配子、合子、胚胎。醫療機構和醫務人員不得實施任何形式的代孕技術。”

“得了吧,別那麽假惺惺的。那還不是因為你傍上了富家千金?”

我疑惑地看著老劉:“富家千金?”

“誒,鄭健,你沒必要跟我裝吧?塗可兒是富二代的事,你不會不知道吧?”

“塗可兒是誰?”

“就你家那個房客啊!”

“大虎?”

“什麽大虎啊!塗可兒,她爸,瓷磚大王塗鴻志。”

什麽?我感覺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老劉還在那裏喋喋不休。

“我第一次見到那姑娘的時候,就覺得眼熟!你跟我說她在酒店上班,我就覺得不太像。幸好我這人有雄心壯志,沒事就研究企業家故事,雖然我看到的那個報道裏,還是塗可兒十六七的樣子,但是你仔細看,沒跑兒,絕對就是她。”

我整個人都楞住了。

“鄭健,真的,你這桃花運太好了。唯一有點問題的是……”

“是啥?”

“彭嘉嫁的有錢老頭,就是塗鴻志。所以,彭嘉也是塗可兒的後媽。”

我一怔,感覺有些頭暈。

我開始從頭回想和大虎相識到現在的過程——

彭嘉找我的第一天晚上,大虎加了我微信;我和彭嘉後來談借精生子這事兒見面,大虎第一次出現在我面前;平時大虎會偶然很自然地問我關於彭嘉的事情……

還有那張我和彭嘉那次吃飯被偷拍,彭嘉握著我的手,像“偷情”一樣的照片,是誰拍的,昭然若揭。

呵,原來如此。

我心裏面的怒火呼地冒起來。

但不知道為什麽,我更多的是覺得傷心,說不出的難過。

一旁,老劉還在嘮叨,“反正,哥們現在有困難,你多少借我點兒。”

為了向老劉證明我沒錢,我打開了支付寶,卻發現了一筆我沒註意過的轉賬記錄,上面備註“房租和馬桶”。

轉賬人隱去了姓氏,而名字的確是“可兒”。

13

回到家,大虎正在廚房做飯。

看到我回來,她關了火,讓我趕緊洗手吃飯。

我看著大虎,因為做飯而熱得小臉通紅的大虎,輕輕地叫了她一聲。

“可兒?”

大虎楞住了。

我,一個兢兢業業的婦科醫生,為什麽要經歷這些!

接下來,就是漫長的對峙和僵持。

大虎不是磨嘰的人,見我已經猜到,便把背後的緣由全都說明了。

她派人跟蹤彭嘉,發現她行蹤詭異地去醫院,找我這麽一個從沒聽說過的人。隨後,她搞到了我的電話,加了我,引起我的註意,然後再跟到了我和彭嘉第一次見面的酒店,還拍下了我和彭嘉“偷情”的證據,打算作為之後搞壞彭嘉和她爸爸關系的武器。

但她沒想到,當天彭嘉竟然也約了她爸爸來酒店。父女倆大堂相遇,說起彭嘉,又是一陣吵鬧,大虎一氣之下還砸了酒店大堂的花瓶,而我這個“奸夫”竟然前來英雄救美……

“我沒想到,你能這麽配合。比我自己設計的還好……”大虎嘟起了嘴,樣子楚楚可憐,“我從沒見過這麽傻的人,傻得這麽單純,還會問我可不可以拉我的手……”

我不知道大虎為什麽一副要哭了的樣子。

事情都已經這樣了,她為什麽還要假裝真情實感?

我鄭健在她的眼裏,跟在彭嘉眼裏沒區別,就是個濫好人、大傻叉、工具人!

“不是,我……”大虎很小聲地想解釋。

我被怒氣沖昏了頭,根本不想聽她說。

“您還有什麽要調查的嗎?大虎警官。還在這裏引蛇出洞嗎?我跟彭嘉什麽事都沒有,您和您的父親,能不能給我們這樣的普通人,一點點最後的尊嚴?”

我摔門而出,在路上狂跑十公裏。我滿頭大汗,一定是汗水刺痛了我的眼睛,要不然我為什麽想流淚?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會這麽憤怒。我和大虎,不只是臨時室友而已嗎?

——那一周,我都是躲到網吧和老劉那邊去睡的。

等我再回到家的時候,大虎果然不在那個屋子了。屋裏和她有關的一切,全部清空了。

她走得幹脆利落,就像她當初來這個家裏一樣。

家裏恢覆到最初的樣子,連冰箱裏的半聽可樂都覆原了。唯獨那個裝硬幣的罐子,卻被塞滿了。

大虎再也沒聯系過我,就像她從來沒有出現在我的生活。

14

一個月以後,我的醫院正式成為了肛腸專科醫院。

我被派到藥房,負責分發藥品。

我的職業之路遭遇天坑,最後幹脆一咬牙,辭職決定考國外的醫學院,出外深造。

似乎是老天爺在推著我做什麽決定似的。

那段時間,我把自己的朋友圈功能卸載了。

我也不知道我不想看到什麽。

又或者我不敢想起什麽。

半年後,我收到了德國一所醫學院的錄取通知書。

家裏人對我這個決定沒有太多反應。

畢竟,男兒志在四方——他們只是給我買好了意外保險。

去機場的時候,我一直在磨蹭,遲遲不肯上安檢。

去送我的哥們以為我是因為一把年紀突然離開家要去異國他鄉留學,犯了矯情。

尤其是一向嘻嘻哈哈的老劉,看我這樣也有些難受,還紅了眼眶,抱著我各種絮叨,讓我千萬別因為洋妞,忘了他。

路過的人紛紛對我和他投來鄙夷的目光,以為我們是喜歡在公開場合親熱的龍陽愛好者。

過安檢的時候,我被攔下了。

安檢員翻出那罐硬幣,說這個裏面有不能過檢的金屬物質。

我一頓掰扯和解釋,他卻怎麽都不讓我帶上飛機。

幾個安檢員都圍了過來。眼看場面越來越失控,我沒辦法,只得放棄。

也是,不知道我在執念什麽。

一罐硬幣,也只是一罐硬幣而已。

我坐在登機口附近的椅子上,安靜看著窗外一架又一架飛機。

手機裏,瘋狂彈出微信——

“一路順風,回來請吃飯啊!”

“去德國泡個洋妞,生個混血!”

但,那個屬於大虎的頭像,卻從未亮起來過。

我握著手機,看著屬於她的頭像發呆。

經過一早上折騰,人也有些疲憊了,眼皮打架。很快,我在候機長椅上睡了過去。

在夢中,我衰老成了七十歲的老頭——皮膚松弛、臃腫,眼睛也不再好使——孤獨地住在敬老院裏。

在一片夕陽下,我才再次看到了大虎。

她還是那麽年輕漂亮,眼睛裏閃耀著狡黠而智慧的光芒。

她向我走過來,蹲在我的身旁,撫摸著我滄桑而幹癟的雙手。

我想說點什麽。大虎卻讓我什麽都別說。

她只是笑,朝我一直笑。笑容溫暖而清冽。

我也被她的笑容融化,感覺渾身暖洋洋的,而眼眶卻似有鹹而熱的液體湧出……

我從夢中驚醒,眼見登機口已經沒有人了。

大家都登機了,我在等什麽呢?

我在等大虎,等機場響起廣播——

“鄭健先生,請你速速……三十秒內……趕到機場三號門。你的朋友,大虎女士在等你。”

或者,等她徑直出現在我眼前,一把奪過我的行李,說:“走為什麽不說一聲?真不仗義。”

然而,這些都沒有。

我上了飛機,發現這次的航班似乎沒什麽人,好多空位。

我隨便找了一個旁邊沒人的臨窗座位,放好行李,等待出發。

然而似乎因為外面的陰雨天,飛機遲遲無法起飛。

這時,不知從哪裏滾來了一枚硬幣,滾到了我側邊的座位邊縫下。

我看了看,趴下去撿,卻怎麽都撈不到。

這時,似乎是空乘小姐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先生,我們就快起飛了,請您坐好。

我又用力往裏面夠了好幾下,還是怎麽夠不到,那個聲音在背後說:

“都要出國的人了,還這麽貪小便宜,不怕出去給中國人丟臉啊。”

我一個激靈,想用力站起來,哐當一下撞到頭,吃痛,蹲在地上。

那個聲音嗤笑了一聲。

我蹲在地上,背對著她,也笑了。

“這位小姐,撿垃圾可是很快樂的,你扔什麽我就撿什麽,不信你試試,看誰先窮怕。”

背後的聲音咯咯笑著,然後一陣叮當的聲音,一個鐵環從頭頂扔在我面前。

我手快,趕緊撈住,盯著這個小鐵環。

“那你把這東西拿走吧,之前有個瘋子喝醉了,把這一塊錢硬幣給鑿空了,拿這個跟我求婚,要不是想告他詐騙,我早就想扔了。”她說。

我站起身,看到大虎,依然笑得那麽狡黠、生動。

我抓住她的手,想把鐵環套在她的手指上,卻發現她的手指太細了,哪根都套不牢。

大虎耐人尋味地看著我尷尬的樣子。

我嘿嘿一笑:“看來,回頭得找個一分錢的小硬幣。”

順勢,我把大虎緊緊抱在懷裏,生怕她再跑掉。

大虎也抱緊了我。

“別想甩了我。”她這麽說,笑容和我夢中的一樣。

看著她,我再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全文完。)

□  彭彭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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