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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榮華路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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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 榮華路 3

碧君回到昌恩伯府, 徑自去找廖書顏。

廖書顏正在謄錄一部古籍, 見碧君進門, 放下筆, 擺手遣了服侍的丫鬟, 指一指對面的座椅, “坐下,有話問你。”

碧君稱是,“我也有事回稟。”

廖書顏身形向後, 倚著座椅靠背,雙手放在膝上, 交疊在一起,“見過楊汀州,你就去見怡君, 找怡君說什麽了?”

碧君如實道:“去找她替楊汀州求情,沒成想,她對此事一無所知。”

“說仔細些。”廖書顏語氣溫和,“你們姐妹兩個都說了什麽,覆述給我。”

“……”碧君想了想,訥訥地道, “也沒什麽, 就是問她原由,看她能不能說動程詢, 去皇帝面前說說情。但是, 她根本還沒聽說楊汀州家裏的事, 求情的事她不能答應,說那叫婦人之仁。”別的話,尤其與商陸相關的話,她不能告訴姑母,此刻自然只能大略地提幾句。

廖書顏見她說話的時候,神色已流露出十足的沮喪、失望,心頭一動,覺出了不對,卻沒直言詢問,而是語氣涼涼的訓斥:“當初國燾和你的親事,蔣家長輩都是雙手讚同,因為都知道你聽話,乖順,不播不轉。唯一有些頭疼的,倒是我這個做姑母的,是曉得你這樣的性子也有弊端,若不是國燾那樣喜歡你,我真不會讚成。你進門之後,我就告訴你,門外的事情你不要管,輪不到你管,你也管不了,一心一意學著過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了。怎麽,進門日子長了,便把我的話當耳旁風了?”

“沒有,沒有。”碧君立時站起身來,解釋道,“這次的事,與別的事不同,楊汀州是我和怡君好些年的朋友,大事小情的,沒少幫襯我們。我是因為這個,才……”

“這倒是奇了,”廖書顏揚眉,現出淩厲之色,“我如何也想不出,怡君有什麽事需要楊汀州幫忙。你跟我說說,楊汀州幫過怡君哪些事?”

“……”碧君急得臉色微紅,這就是現編也編不出來的,而且,她做不出撒謊的事情,“沒、沒幫過怡君,他幫過我。”

“幫過你什麽?”廖書顏道,“是你告訴我,還是我這就把怡君叫過來,聽她跟我說清楚?”

碧君又是心虛又是難堪,粉臉漲得通紅,轉念想到跟姑母照實說了,有益無害,忙道:“我跟您說就是了。”

廖書顏頷首,“說。”

碧君吞吞吐吐地把自己和商陸那件事的原委說了。

廖書顏扶額。

碧君又急急地道:“怡君要幫我試探商陸的真面目,托了楊汀州幫忙,跟他說是為了我們兩個的一個閨中友人。眼下,我就擔心,她彼時要是沒安排妥當,楊汀州知道真實原由的話……現在會不會用這件事要挾我?甚至於,商陸那邊……商陸跟他交情不錯,要是在這時候為他挺身而出……姑母,那我就完了,跟國燾這麽久的好光景定會灰飛煙滅……”說到末尾,已經泫然欲泣。

廖書顏沈了沈,問道:“楊汀州幫忙之後,商陸總得跟你做個了結吧?他當時怎麽說的?怡君是怎麽幫你善後的?”怡君善後的事,不用問她就能確定,碧君從來是做得了糊塗事,卻沒本事善後。現在都不能,在閨中時更不能。

碧君所知的,只是聽怡君提及的,這會兒便把妹妹的話覆述一遍,末了道:“現在想想,我有些不放心了。到底都是滿腹經綸心思深沈的人,商陸要是真的想幫襯楊汀州……”

廖書顏忍耐地看著她,擺手道:“不管你是怎樣的計較,這種事你去求怡君有什麽用?她怎麽可能讓自己的夫君朝令夕改。程知行那般的人物,做了什麽決定,豈有更改的道理?”

“我是想著,怡君不是跟黎王妃親如姐妹麽?”碧君道,“您知道的,黎王妃自從親人病故之後,性子便有些孤僻,我去看她,她總是寡言少語的,今年走動的便少了。但是她跟怡君投緣,每隔三五日就要碰面。黎王爺寵愛發妻,京城皆知,只要怡君跟黎王妃開口,黎王爺怎麽樣都會幫楊家在皇上面前斡旋,程詢也不會不給黎王爺面子。不管怎樣,保住楊汀州的前程就行,又不是指望著讓楊三老爺官覆原職。只是……這些我還沒來得及跟怡君說,她只一味催著我回家,讓我先跟您說說這件事。”

廖書顏看著她,眼中的失望越來越重,“你想著?這些是你想到的?”

碧君低頭,沒應聲。

“是楊汀州委婉地給你提醒了吧?”廖書顏諷刺地笑了笑,不等碧君回答就繼續道,“你跟怡君到底說了什麽,從頭到尾跟我說一遍,一句話都不準漏掉。”

碧君輕聲稱是,娓娓道來。

廖書顏坐直身形,一面聆聽,一面細細地品茶。等碧君說完,她輕輕放下茶盞,緩緩站起身來,繞過書桌,走到碧君面前,“擡頭,看著我。”

碧君立時擡起頭來,有些茫然地看著姑母。

廖書顏忽然出手,給了她一記耳光。

力道不輕不重,不會讓人看出端倪,但足夠讓碧君感覺到疼痛。

“姑母……”碧君擡手捂著臉,踉蹌後退一步,滿臉驚愕。

“我怎麽會有你這樣的侄女,怡君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姐姐?”廖書顏眼神冷冽,語聲輕而涼薄,“遇到事情,只會計較自己的得失,腦子裏只有自己枕邊那個男人。說好聽點兒,是癡情種,說難聽點兒,簡直就是賤骨頭,你要是跟我似的早早守寡、沒了男人,不出三天就活不下去了吧?”

“姑母……”碧君落了淚。

“跪下!”廖書顏擡手指著她,“幾時想明白錯在何處,幾時再起來。”

碧君不敢違命,屈膝跪倒在地。

“我把話跟你說明白,今兒你去找怡君的事兒,只當沒發生過。日後,除非我帶著你,否則少去程家膈應怡君。”廖書顏轉回去落座,“怡君的朋友,你往後也少見。你只是昌恩伯府的二少奶奶,地位、涵養都比不得唐夫人、黎王妃,哪日行差踏錯,丟的是婆家、娘家和程家的臉,我可受不了。不是怕失了國燾的寵愛,怕得要死要活麽?那就好生留在家中,想法子快點兒給他生兒育女,不然的話,他早晚會厭棄你這個自私自利的蠢貨。”

碧君哭起來,哽咽道:“您怎麽能這樣說我?”

廖書顏冷笑,“你本就是這樣的人。事情都做了,卻擔不起別人的數落?”停一停,揚聲喚來房裏的大丫鬟,“去告訴太夫人、二夫人、二少爺,我要留我的侄女在房裏陪我兩日,這兩天就不去請安、見禮了,請他們多擔待。過後我再跟他們賠禮。”

說的是侄女,而非侄媳婦,如此,蔣家人便不好幹涉。丫鬟立時會意,應聲而去。

碧君走後,怡君回到正廳,繼續料理家事,將近正午,去小廚房給修衡和婆婆做了清蒸肉沫蛋、紅燒黃魚。這兩道菜,是一老一小都愛吃的。

走出小廚房,她去了東小院兒。

修衡坐在炕桌前,桌上有一個小小的玻璃魚缸,他雙手托著下巴,正凝神看著游來游去的小金魚。師父讓他三五日內畫一幅金魚圖,他得先好生看看金魚的可愛有趣之處。

怡君走進門,和聲道:“走了,我們去跟祖母一起吃飯。”說著話,到了大炕前,拿起修衡的鞋子,給他穿上。

修衡先是笑著應好,隨後就歪了小腦瓜,端詳著師母。

“怎麽了?”怡君擡手摸摸臉,故意道,“該不是臉上沾了菜葉吧?”

修衡被她逗得笑了,隨即卻道:“師母,您是不是不高興了呀?”

“哪有。”這孩子這般敏感,讓她意外,也讓她覺著貼心,“瞧見我們修衡,心裏只有高興的份兒。”

“我就覺得您不高興。”修衡說不出那種感覺,便只是道,“我哄哄您,好不好?”說著,小手拍了拍師母的肩。

怡君心裏暖融融的,笑著把他抱起來,“好啊,那就讓師母抱著你去祖母房裏。”這孩子今年覺得自己不是小孩子了,輕易不肯讓人抱,尤其不肯讓她抱,是擔心累著她。再有,就是不喜歡長輩親自己的小臉兒,說“太難為情了”。

“這樣師母就能高興些嗎?”修衡的小胳膊勾住她的頸子。

“是啊。”

修衡主動親了她的面頰一下,隨即又歪了歪小腦瓜,把小臉兒湊近她,“給您親一下。”

怡君大樂,連親了兩下,“師母現在要高興得找不著北了。”

修衡隨之笑得現出一口小白牙,眸子亮晶晶的,像發光的黑寶石。

一大一小分外親昵地去了正房。

程夫人見了,笑吟吟地把修衡接到懷裏,“今兒怎麽想開了讓人抱了?”

修衡仍是笑嘻嘻的,摟住她的脖子,“師母又給我跟您做好吃的了,而且,還在給我做練功服。我太喜歡她了,就想黏著她唄。”

程夫人開懷而笑。

“你這小子,是打定主意把我哄得暈頭轉向吧?”怡君笑著點了點修衡的眉心。

修衡對著她眨了眨大眼睛。

丫鬟正在擺飯,程夫人抱著修衡走到桌前,把他安置在椅子上,嘴裏對怡君道:“我讓紅翡、奶娘帶著天賜去後花園了。”

怡君笑著點頭,“這樣最好。”她和婆婆都不喜歡小孩子早早上飯桌:也吃不了飯菜,除了搗亂鬧騰就沒別的,飯桌上的規矩會因為孩子成為虛設。因此,每次用飯的時候,都讓奶娘、丫鬟陪天賜留在碧紗櫥,或是帶去別處玩兒。

程夫人又道:“你二弟、二弟妹結伴出門了,有點兒事情,得傍晚回來。你三弟就不消說了,午間要跟幾位管事一起用飯,邊吃邊商議些事情。”

怡君點頭,“三弟今年愈發精明幹練了。”程詢交給程謹的事由越來越多,便是對三弟莫大的認可。

“是啊。”程夫人滿意地笑了笑,從丫鬟手裏接過筷子,先夾了一塊紅燒黃魚給修衡,“留心魚刺。”

“嗯!”修衡點頭,眉開眼笑地拿起筷子。

飯後,修衡午睡的時候,程夫人和怡君聽到了一個好消息:唐夫人又有了喜脈。

程夫人悄聲對長媳道:“我只盼著,這回給修衡添個妹妹。”

怡君欣然點頭,“我也是這麽想的。”隨後道,“您去看看她吧,我過兩日送修衡回家,到時蹭頓飯吃也就是了。”

“行啊。”

怡君從速安排下去,送婆婆上了馬車,之後去了外院一趟,找程謹說話:“楊三老爺的事情,三弟知道麽?”

程謹頷首,微笑道:“午間聽說了,便問了問大哥身邊得力之人,曉得梗概,大嫂想聽聽?”

怡君頷首,“因為葉先生的緣故,跟那邊的人是舊相識,聽說這種事,便想問問是怎麽回事,心裏有數,也省得行差踏錯。”

程詢和程夫人對怡君的尊重、看重、呵護,闔府的人都看在眼裏,程謹又豈會不知,因而知無不言,說完事情,委婉地道:“我聽程祿說的,那些消息,本就是大哥和舅舅有意無意地放出去的,只有楊三老爺知情。楊三老爺要是礙於情勢、怕被孤立,跟著上一道似是而非的折子就行,根本不用把這些寫進奏疏。但是,他添油加醋地寫進去了,簡直把大哥和舅舅說成了十惡不赦之輩。”

怡君頷首微笑。通過程謹這一番言語,她看得出,程詢是完全信任三弟了,不然,程祿絕不會告訴他這麽多。兄友弟恭是好事,這一點,她挺為他們高興的。她站起身來,欠一欠身,“三弟說的,我都明白了。多謝。”

程謹忙起身,拱手笑道:“言重了,大嫂可饒了我吧。”

怡君一笑,又寒暄幾句,道辭回了內宅。

心情,是更差了。

從姐姐走之後,她就有種被人狠狠掌摑的感覺,臉頰一直燒得厲害。

現在情形再明了不過:程詢打心底否認甚至瞧不起姐姐的品行,所以,事前連句提醒都不肯給她。

而姐姐今日的反應、言辭……

她阻止自己深想,走進碧紗櫥,守著並排睡著的修衡、天賜做針線。

未時,蔣四太太來了,怡君親自迎到院門外,請她到東次間說話。

蔣四太太身形嬌小,樣貌清麗,眼神透著堅韌。私心裏,怡君對這女子很是欽佩,是以,最初只是做場面功夫的心思,慢慢的融入了真情實意。

年初,她和蔣四太太反覆商議之後,合夥開了一個售賣家具的鋪子。這是因為蔣四太太對這些很有研究,可以自己繪圖,做出樣式新穎別致的家具,又認識不少打造家具的好手,以往不敢開,是怕家裏的人從中作梗。

怡君看過蔣四太太手裏那些家具的圖樣之後,很是喜歡,又覺得這是個長遠的營生,便認真張羅起來,讓阿初找合適的鋪面租下來,隨後進木料,請工匠打造一批家具……林林總總,著實忙了一個多月,鋪子才得以開張。

怡君出了七成的本錢,但只拿三成的紅利,畢竟,蔣四太太負責家具的式樣、推陳出新,她出的只是銀錢和自己的名頭。另外,少分紅利還有另外一個緣故,照實說了,蔣四太太才不再堅持平分紅利。

蔣四太太落座之後,親手把一個小小的書箱交給怡君,“都帶來了,你看看。”

“我還信不過您麽?”怡君笑著放到一旁。

蔣四太太又遞給怡君一個包袱,“上回不是跟你要了你的尺寸麽,給你做了一套衣服。”

“是嗎?”怡君笑靨如花,當即打開包袱來看。蔣四太太做得一手好針線,繡活尤其出彩,最重要的是,衣服的樣式總有別出心裁且賞心悅目之處。

湖藍色的上衫,喇叭袖,收腰,同色的裙子,料子輕軟多褶,裙擺下方用顏色極淺的絲線繡著大朵的牡丹花。只看著便不難想見,穿上之後,行走之時,花朵是若隱若現,引人探究。

“太好了。”怡君由衷讚道。顏色是她喜歡的,似有若無的繡樣亦是她喜歡的。她笑著握了蔣四太太的手,“我可要怎麽謝您才好啊?”

“這話就見外了不是?細算起來,你幫襯我們的,我給你磕多少個頭都報答不了。”蔣四太太笑道,“你是生的這樣標致的人,我又是長你一輩的年紀,每回瞧見你,就想變著法兒地給你多做些衣服,把你打扮得更好看些。”

“您可真好。”怡君撒嬌似的搖了搖蔣四太太的手臂。

蔣四太太握了握怡君的手,笑容真摯,“我是覺著,你穿深深淺淺的藍色、紫色都好看。這回沒敢多做,總得先瞧瞧你喜不喜歡不是?這下我就放心了,往後得空就給你做些衣服。”

“總有新衣服穿自然是好,但您可別當個事兒,針線做多了累眼睛。”

“我曉得。”

怡君起身攜了蔣四太太的手,“走,看看我兒子去。您不是總說,遺憾沒機會見到我家大爺麽?看到我兒子,就差不多算是見著他了——父子倆長得一模一樣。”停一停又小聲道,“不過,我婆婆總說,她孫兒要比兒子更好看些。”

蔣四太太忍俊不禁。

傍晚,蔣映雪回府之後,怡君喚人把她請到靜香園。

沒多久,蔣映雪笑盈盈地走進來,屈膝行禮,“大嫂。”

怡君起身還禮,攜了她的手,走進宴息室,落座後笑問:“出去散心了?”

蔣映雪赧然一笑,言辭卻很是坦誠:“什麽都瞞不過大嫂。二爺帶著我去外面轉了轉。”

怡君笑著給她倒了一杯茶。程譯和蔣映雪算是很幸運的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婚,但是感情日益加深,琴瑟和鳴。如今的蔣映雪,比起剛進門的時候,開朗活潑了不少。

“我跟四嬸合開了一個鋪子,你知道吧?”怡君問道。她與蔣四太太已非熟稔可言,跟妯娌說起的時候,也就像是提及自己的親人一般。

“知道。”說起這件事,蔣映雪眼中現出感激之色,“是因此,四嬸和我堂妹的處境好了很多,再沒人敢給她們臉色看了。”妯娌的用意,她明白:消減她對娘家的擔心,讓她的娘家起碼在明面上有個家和的樣子,不至於鬧出笑話,讓程家都跟著臉上無光。

“這再好不過。下午,四嬸過來了一趟,跟我說了會兒話。”怡君笑道,“說起來,一直沒問過你,為何與四嬸的情分格外深厚?”

蔣映雪誠實地道:“四叔在世的時候,很疼我,四嬸一直如此。我自幼識文斷字,學習琴棋書畫,都是四叔四嬸教我的。要是沒有他們,我在人前怕是要處處露怯,更不可能有嫁進程府的福氣。”

“原來如此。”怡君點頭,笑微微地道,“我和四嬸開的那個鋪子,情形不錯。因著四嬸心思巧妙,再加上程府的名頭,生意倒是挺好的。等到冬日,生意只有更興隆。”

“那太好了。”蔣映雪由衷地為四嬸和妯娌高興,笑意飛揚在眼角眉梢。

真是個性子純良的女孩子。怡君心裏愈發踏實,轉手取過下午蔣四太太帶來的那個小書箱,放到蔣映雪面前,“我每年進項不少,陪嫁的兩塊地地勢好,收成一直很好,此外,還開了一個綢緞莊,生意也很不錯。眼下跟四嬸開的這個鋪子,我其實一直就是甩手掌櫃的,與其如此,倒不如轉讓給你。你跟四嬸情分這般深厚,自是能切實地幫到她。”

蔣映雪意外,凝望著怡君,訥訥地喚道:“大嫂……”

“把這些賬目拿回房裏,好生看看。”怡君點一點那個小書箱,又取出一個大紅包,“你進門的時候,我給你的見面禮只是隨大流,這一份兒才是正經要給你的——做買賣,到年底才能算總賬分紅,在那之前,不定何時就有往裏面貼錢的情形。”治標不如治本,妯娌手頭拮據的情形,不是在內宅有意無意間貼補就能改變的,與其總想法子給她銀子,不如給她一個長期有進項的營生。精明幹練如蔣四太太,就算蔣映雪想犯錯,都不會有機會。更何況,蔣映雪是這般純良的性情。

蔣映雪仍是凝視著怡君,淚盈於睫。

“這傻姑娘,”怡君笑著伸出手去,敲了敲妯娌的額頭,“這是做什麽?我還有不好聽的話呢:五年之後,你得把我出的本錢還給我,此外,要盡心盡力地打理鋪子,要是弄得亂七八糟,別說四嬸,我就第一個饒不了你。我呢,是你主持中饋的大嫂;這事兒呢,是正兒八經吩咐你的,你只能照辦。”

蔣映雪用力點頭,隨後,淚水悄然滑落。

怡君取出帕子,給蔣映雪拭去淚水,笑道:“怎麽跟小孩兒似的?”

蔣映雪輕輕地摟住怡君,語帶哽咽:“大嫂,我會爭氣的,一定會把日子過好,孝順婆婆,絕不給你和大哥丟臉。”

“我信你。”怡君輕輕地拍著她的背,“餘生我們要在程家一起度過,與其做妯娌,不如做手足,你說是不是?”她沒說做姐妹,是刻意的。這樣的日子,姐妹二字,讓她心裏不大舒坦。

蔣映雪用力地點頭。

程詢如常下衙,回到靜香園。怡君一如平日,幫他洗漱更衣,言笑晏晏。隨後,夫妻兩個帶著修衡、天賜去了正房,給程夫人請安,一家人照常圍坐在一起用飯。

入夜,情形仍是如同往日,程詢給修衡上課、布置功課,怡君哄著天賜,等程詢過來的時候,便回房去看書,隨後沐浴更衣,獨自歇下。

一切都太正常了,程詢卻因為太過了解她,看出她有心事、情緒不對,只是不知如何問起。

為此,哄著天賜睡著之後,便早早沐浴,回寢室歇下。此時的怡君,睡在裏側,也面向裏側,呼吸勻凈。

程詢便不擾她,輕手輕腳地上了床,熄了燈。

這是該相安無事的日子,是以,夫妻兩個各蓋一床被。

室內陷入昏黑,怡君翻了個身。

程詢留意到了。隨後,聽到了窸窸窣窣的聲響。

片刻之後,她魚兒一般滑進他這邊的錦被,摟住他。

程詢側轉身,摟住她。不出意料,她此時也似魚兒一般,不著寸縷,滑溜溜的,“有話跟我說?”他問。

“嗯。”

程詢的手撫著她的背,手勢溫緩,不含一絲情/欲。

“唐家又有喜事,唐夫人又有喜脈了。”她慢悠悠地說,“娘說,只盼著這回能給修衡添個妹妹。”

那是不能夠的。程詢心裏想著,唇角上揚。修衡會有三個弟弟,這才第二個而已。

怡君不再言語,左臂環住他頸子,右手靈巧地解開了他的衣襟,繼而,吻上他的唇,香軟的舌順著他齒縫溜了進去,撩著他的舌尖。

他呼吸一滯,心裏卻是什麽都明白了:她在跟他較勁、置氣。

白日裏,碧君來找過她。姐妹兩個說過什麽,他不得而知。但是,引得她心緒惡劣或低落是必然。

她有火氣,是對他,也是對碧君。雖然,後者是她不想承認的。

除了天賜,他不想再要孩子了,不想讓她再經歷那般的磨折。

因為他怕,怕她在經歷煎熬的過程中出閃失。

她的態度卻從初時的認同逐步轉為反對,說沒事的,第一胎都安穩無虞,何況第二胎。

可是,就算拋開對她的擔心,他現在都覺得沒必要再添兒女。

對她,他貪心,對與她相關的別的事,從來不敢貪心。

只是,眼前這香香軟軟的小身子、香香軟軟的吻,亦是他不能拒絕的。

也不需要拒絕。

他回應著她的親吻,亦回應著她的撩/撥,欺身將她壓在身下,肆意索要。直到她如花盛放,直到她攀著他周身顫栗。

“好了麽?”他貼著她耳畔,柔聲言語。

讓她經歷了一番要死要活,他卻並未釋/放。本就一直壓在心頭的無名火,此刻全然燃燒起來。

她執拗地摟著他,吻著他,氣喘籲籲地說:“沒有……你還沒有。”

這會兒,他其實也有點兒火氣了:他喜歡跟她凡事放到明面上說清楚,不喜歡這樣不清不楚讓他就範的方式。

“我是還沒有。”他說著,蠻橫地吻住她,更為強硬肆意地要她。

他好似剛開始,她所承受的歡愉卻已疊加至讓意識昏聵的邊緣,難耐至極,卻也平生怒意:什麽都要聽他的,什麽都要在他掌控之中……

再一次將要攀升至頂峰時,她死死地纏緊他,不給他抽身退離的機會。

他並沒有退離的意思,合著她的頻率急速進退,近乎兇狠地吻著她,直到她更緊地纏住他,輕輕抽搐著。

等懷裏的人略略平靜之後,他點一點她的唇,再次問:“好了麽?”

“……”他仍舊不肯給她。這讓她在瞬間的洩氣之後,陡然生恨。她做了一件自己從沒想過能做得出的事:右手用力地抓撓在他背部,一下,又一下,繼而顫巍巍地道,“沒有。”

程詢無聲地笑了,低下頭去,一下又一下地親著她,“這可怎麽辦?”

她的手到了他肩頭,毫不留情地、用力地扣住,以指甲著力,狠狠地向下劃去。“就是沒有。”

“那好說。”程詢似是對她的無理取鬧渾然不覺,甚而調侃道,“我倒是不知道,我們家怡君是個欲壑難填的。”

“……”怡君要出口的反駁,被他用力的撞入堵了回去。

之後,他慢慢變得溫溫柔柔的,動作如此,親吻亦如此。

恰如春/潮,一浪接一浪,把她推到浪尖,再推升至雲端。

而他,仍是沒讓她如願,沒有她希望的噴/薄而出。

“好了麽?”他再一次問她,似之前那一場溫溫柔柔卻暗潮洶湧的□□一般。

“……”怡君把所有的力氣用上,推開他,面頰燒得前所未有的厲害。

這簡直就是自取其辱。

他順勢抽身而退,躺在她身側,緩了一陣子,默默地起身穿上寢衣,去了凈房。

怡君掙紮著揚聲喚吳媽媽叫水,心裏也明白,他生氣了,不然的話,怎麽都會替她喚人進來服侍的。

是該生氣,她把兩件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放到一起計較了。或許是在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改變這個男人的一些堅持。

很幼稚。

幼稚死了。

但在今日,在這樣受打擊的一日,她不想控制自己,就是想刁難他一下。

壞脾氣是給誰的?對她而言,真正沒來由的壞脾氣,都會宣洩給至親至近的人。她最親的人,如今是他。

對不住了。

怡君回到寢室的時候,室內已掌了燈,程詢意態閑散地倚著床頭,目光溫和地望著她。

她只覺得臉頰燒得厲害,低眉斂目地上了床。

程詢原樣不動,若有所思。

怡君滑進錦被,裹住身形,閉上眼睛。

程詢伸手撫著她的額頭,俯身湊近她,“這就消氣了?”

“……”什麽事都能用歡/愛解決的話就好了。怡君睜開眼睛,斜睇著他,“沒有。”

“那就繼續撒氣。”程序溫溫柔柔地笑著。

“……”怡君沈了片刻,卻撫上他的肩、背,“疼麽?”

他搖頭。

“不管,我得給你上點兒藥。”怡君推開他,起身下地,找出一個小藥箱,回到床上。

程詢無奈地看著她。憑她那兩下子,就跟小貓似的撓了幾下,哪兒就至於上藥了?

怡君無視他的不以為然,拉他起身,動手除去他的上衣。

程詢唇角上揚。

他的後背,有一道道猙獰的血痕。怡君看著,耳根都燒起來,抿緊了唇,把藥膏一點一點抹上。

藥膏清涼,她空閑的扶著他肩頭的一手卻是溫熱,塗藥的動作,則是至為清淺溫柔。

程詢闔了眼瞼,享受著這般少見的好光景。

怡君轉到他身前,指尖蘸了清涼的藥膏,給他塗在肩頭、胸膛。

程詢睜開眼睛,看著她。

“疼麽?”她底氣不足地看著他,眼中有虧欠。

他搖頭。

“對不起。”她訥訥地說。隨即,吻了吻他肩頭的抓痕,臉頰是完全燒了起來:她居然用這種方式對待他,真是不可想象,當時自己是怎麽想的?要了命了……

程詢眸子瞇起,托起她的臉,看著她出浴後面若桃花的面容、燦若星辰的眼、艷若玫瑰的唇瓣,情不自禁地去索吻。

吻著吻著,便又癡纏到了一處。

他呼吸炙熱,無奈地咕噥著:“小兔崽子,真是要人的命。”

“就是想要你的命。”怡君腰肢輕扭,“你想不想給?”今日是打定主意跟他也跟自己唱對臺戲了,在這回事上,便有意撩他。

“我只管把你伺候舒坦。”他低低地說著,手探下去,讓她從幹澀變為濕漉漉的,隨後,被花露浸潤過的手指到了她唇上,壞心地塗抹。

怡君瞪著他,又羞又惱。

他已笑起來,輾轉吻住她,再一次要她。

這一次是水到渠成,可到最後,她全然酥軟無力的時候——“不行。”他似是歉意似是安撫地對她說。腦子裏不是不想沖動、冒險,但已存在骨子裏的想法控制著他。

“沒事。誰讓你們家怡君今兒欲壑難填呢?”她語聲軟軟的,借用他說過的話來自嘲,隨即打起精神,手探下去,低低地說,“我幫你。”被他架起的雙腿,也不掙紮或下滑,維持原樣。在同時,勾低他,啃嚙著他的耳垂,吮吻著他的唇、頸子。

他呼吸越來越凝重,到末了,低喘著撈起她的頸子,纏綿悱惻地吻著她的時候,噴薄在她小腹。

他拿過帕子給她擦拭,隨後覆在她身上,分外親昵地,一下一下親著她的額頭、面頰。

她摟住他,闔了眼瞼,享受著這一刻的甜蜜。

過了好一會兒,他翻身躺在她身側,把她攬到懷裏,輕聲說:“對不起。”

對不起,沒料到你受到的傷是那麽重,所以沒事先提醒你。

三個字而已,卻讓怡君倏然落淚。

真的是自己都沒想到會有的眼淚。眼淚落下才意識到,自己心裏是委屈的,是需要他安慰的。而那份委屈,其實並不是因他而起。

再委屈,有他明白、寬慰,就不再是委屈。

程詢低頭吮去她面上的淚,柔聲道:“我是看得出,你但凡遇到與你姐姐相關的事,好的方面會喜不自勝,壞的方面則會立刻炸毛。眼前這檔子事兒,我是想,事先跟你說出種種顧慮,你只會認定我看低甚至看不起你姐姐,爭執對峙是少不了的——我承認,對她是有偏見,對不對,都已經是這樣了。與其事先就生出不快,倒不如瞞著你。你姐姐今日前來,跟你說了怎樣的話,是否傷到你,不關我的事。我什麽都不知道,日後對蔣國燾、蔣家一如既往。別的,就是你的事兒了,想怎樣就怎樣。”

怡君輕輕點頭,把臉埋到他胸膛。

“再就是我不想再添孩子的事兒。”程詢撫著她緞子一般的長發,“修衡從兩歲多開始,有意無意間提及的種種小事就表明,有了修征之後,他爹娘更疼愛次子,不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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