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定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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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程詢與她拉開一點距離,凝著她水光瀲灩的大眼睛,啞聲輕喚:“怡君。”

怡君沒應聲,把臉埋進他的懷裏,調整著紊亂的呼吸、輕顫的身形和蔓延至四肢百骸的不可言喻的感觸。

程詢低頭親了親她烏黑的發絲,下巴擱在她頭頂,闔了眼瞼,亦平覆著自己紊亂的呼吸和心跳。

許久,她輕聲說:“太近了,不好吧?”指的是太親近了。

“怎麽說?”程詢柔聲道,“太近了,我會有恃無恐,會不再對你好——是這意思麽?”

“不是。”怡君道,“我可能會對你失去敬慕之心,小脾氣、小毛病怕是藏不住了。”對著打心底覺得親近的人,她應該做不到遮掩不足之處。

程詢莞爾,“打量我要娶個絕美的花瓶回去不成?”

“……我可沒那資質。”怡君腹誹著:論做褒義的花瓶,你最有資格。

“我喜歡至情至性的人。”程詢道,“誰要是總跟我端著架子,總是同一個面目,那就先把我累死了。”

怡君莞爾。

“走,”程詢攜了她的手,“看看我近日在做哪些應考的準備。”

“嗯!”

轉身時,程詢喚住她,取過自己的大氅,給她披上。

碧君坐在小書房裏,凝神看著面前的曲譜。

蔣國燾坐在她對面喝茶,偶爾會看她一眼。曲子是他一個朋友所作,要他看看有無需要改進之處,他便拿到了廖家,來請她給點兒建議。

碧君起身走到琴桌前,把曲譜放在一旁,不好意思地笑一笑,“我沒有二妹過目不忘的本事,這一時半會兒實在記不住。”

蔣國燾笑道:“我也沒那麽好的記性。”

“我瞧著是有兩處不妥,但還是先彈一遍聽聽,這樣會更有把握。”碧君溫言軟語地解釋。

“嗯,再好不過。”沒錯,她的琴技目前只是有一定造詣,到不了引人入勝的境界,但是,他喜歡聽。完美的事物,反而一向是他敬而遠之的。

碧君專心致志地彈奏曲子,一曲終了,當真有了幾分把握,回轉到書案前,把曲譜攤開在他面前,慢言慢語地道:“你看,這裏,曲調從平緩悠揚轉到激烈高昂,我覺著有些突兀。再就是這兒……”

蔣國燾聽著她的言語,時不時對上她嫵媚的大眼睛,心神有些恍惚。到末了,並沒領會她到底說了什麽,但仍是不失分寸地應道:“我也是這樣想,就請你費心修改一下吧。”

碧君笑道:“我試試。是否可取,還要看你友人的看法。”

“這事情不急。”蔣國燾道,“明日我再來拿,得空麽?”

“得空。”碧君如實道,“上午要去學堂,下午一般都會留在家中。”

“那就好。”蔣國燾笑一笑,“其實我總覺得,你跟怡君的性子完全不同,對此一直好奇。”做正經親戚走動了,他話裏話外提起怡君,也就直呼其名了。

碧君汗顏,“沒法子。我這個做姐姐的,對何事都沒有主張。大事小情的,便需要怡君處處費心。”

待親友是這般坦誠,說起自己的妹妹,一向是百般維護。這不是誰都能做到的。宅門裏的閨秀,親姐妹掐得你死我活的事情,他也聽說過幾樁。

他呷了一口茶,道:“說來你可能不相信,近來,我常有種相逢恨晚的感覺。”

“……”碧君不明白他所指,困惑地看著他。

蔣國燾就笑,“早知如此,真該早一些登門,不去管兩家之間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兒。”

這是隱晦地指向母親與姑母不合一事。碧君更不便搭話了,只是似是而非地一笑。

“說起來,在你看,我們現在是親戚麽?”蔣國燾問她。

“……”他又把她問住了。姑母才是一輩子的親人,而蔣家,甚至於他,在她和怡君眼裏,從最初就是當成朋友走動的。

畢竟,他不是姑母和已故的姑父所出,表哥表妹地喚著,不過是隨著各自的親人做的表面功夫罷了。終究不是一起長大的人。

現在熟稔了,最起碼他和她之間,連那表面功夫都省了。

“我是沒這樣看。”蔣國燾開誠布公,“最初,是因為大伯母,我來到廖家。後來……我沒把你當什麽表妹。”

“……”碧君眨了眨眼睛,“你這到底是要說什麽啊?”心說你是要造反吧?這種事,自己清楚就行了,哪能沒心沒肺地跟人說起呢?

“我是這樣,希望你也是這樣。”蔣國燾放下茶盞,從容起身,“明日我再來,到時你再跟我說說這事兒?”

碧君有點兒懵,訥訥地問:“我跟你說什麽啊?”

蔣國燾笑得眉眼飛揚,“這其實無關緊要,我就是想告訴你,還想聽聽你的想法。聽完了,有件事,我興許就敢與你說起了。”

二月初四,皇帝下旨,為黎兆先、徐巖賜婚,特地知會禮部不需幹預,大小事宜,兩家私下商議就好。

人們由此猜出,黎家與徐家意在先定親,並不急著操辦喜事。

二月初六,程詢搬回程府。兩日後,春闈如期開始,分初九、十二、十五三場。

初九當日,程夫人很早就起來,親自給長子做了早膳,又仔細地檢查一遍考籃,生怕他粗枝大葉地忘帶什麽東西。

程詢知道,母親應該比他還要緊張,好一番寬慰。

蘇潤則連連失笑,對妹妹說:“你能不能別這樣?阿詢就算不忐忑,被你這樣折騰一番,也會忐忑不已。”

“閉嘴。”程夫人橫了二哥一眼,“說我點兒好你就不舒坦似的。”

蘇潤與程詢都笑起來。

末了,蘇潤和程夫人親自送程詢到府門外。

程詢上馬車之前,對兩位長輩躬身行禮,又擺手示意他們回去。沒料到,二弟程譯快步趕出來,徑自走到他跟前。

“哥……”程譯遲疑一下,道,“我來送送你,盼著你金榜題名。”

程詢笑著拍一拍他的肩,心裏暖融融的,“有心了。我也但願我可以。”

“那行,你趕緊上車吧。”程譯後退一步,“早到一些總有好處。”

程詢頷首,轉身上了馬車。

在路上,他仍在斟酌:這一次出考題的人是誰?

皇帝指派的監考官,並不參與出題,且會受到錦衣衛的監督——不怪他們私下裏都說,實在是費力不討好的差事。

近來,皇帝陸續見過幾位大學士,商討的必有會試一事。

那麽,究竟是親自出題,還是指派了哪位大學士出題?

不得不承認,父親先前鬧的那麽一出,多多少少是影響到了他:那般憎恨的人,不想看到你好,就算只為著不讓他如願,也想讓他得到個大失所望的結果。

親人,親人。

在完全地對峙之後,便會成為有形無形地阻力。

而到今日,事到臨頭,程詢讓自己放下父子之間的糾葛,也真的做到了。

有的人面臨考試,會怯場,會發揮失常;有的人面臨考試,則會莫名其妙地做到心平氣和、頭腦敏捷,或是照常發揮,或是超常發揮。

以前世的經驗而言,他不是前者是一定的。

一番磨煩之後,考生們入場。

拿到試題,程詢細細看了,唇角上揚。

與前世完全不同的考題,反倒讓他生出切實的喜悅。

有些事,是他走再多捷徑也會欣然接受的,例如與怡君;有些事,是他重覆前生路會莫名心虛的,例如功名路。

這是兩回事。

感情上,是縱觀一生的篤定。

考場上的變化,取決於太多因素:讀卷人不是一個,你但凡引起了哪一個人的不悅甚至反感,名次大抵就會受到影響。

而在這背後的那些接受評判的人,哪一個都是經過了十年或數十年寒窗苦讀。

沒有公平可言,只是事在人為的一件事。

無法改變。唯有適者生存。

會試開始之後,除了程府,最擔心程詢出岔子的,便是廖家。

都知道,就算程詢真的名落孫山,也不愁前途,但他們因著越來越多的欣賞之情,滿心希望他的功名路是自己一步步賺得。

相對於來講,怡君算是最平靜的,每日該上課就上課,該做針線就做針線,偶爾晚間做功課到半夜。

廖大太太聽了哭笑不得,對羅媽媽道:“這孩子,也不知是心大,還是不在乎那些流於表面的東西。”停一停,又道,“我不行,我是俗人,還是想喜事成雙,親事雖說已經定下,卻還沒下聘禮。下聘的日子,私下說定了三月二十二——要是殿試之後,解元考取了前三甲,對兩家來說,都是喜上加喜的事兒。”

羅媽媽就笑道:“奴婢瞧著您和大老爺這意思,想是已斷定解元能夠高中了,不然,也不會應承下來。”

“是啊。”廖大太太想一想程詢的樣子,“這人哪,有時候就是這樣,有的人就是要什麽有什麽,有的人就是一輩子缺斤短兩的——不是這兒有不足之處,就是那兒有瑕疵。像解元那樣的人,該是蒼天都會眷顧的。”

羅媽媽連聲附和。

香雪居裏的怡君,此時正忙著做點心。

上次一別,每隔一兩日,或是程安來取她親手做的點心,或是阿初送到別院。

那廝第一次回的字條是:多多益善才好。

好像她準備的不夠他塞牙縫的樣子。她於是就多備一些。

他的字條又至,告訴她自己喜歡什麽口味的。

她於是看出來,他不大喜歡甜味的,想想也是,不是嗜酒的人,但聽說酒量特別好,喝酒的場合又太多,這樣的人大凡不喜歡清淡甜膩的食物。

這好說,她又不是沒做過,近日不妨閑來多做幾次,下次送到他面前的,應該比較可口。

至於別的,她真的不在意。

橫豎自己認定的是他,不是他的功名。至於別的,是他的事。而她,相信他就夠了。

做糕點的時候,不經意間,怡君想到了姐姐:這一陣,坐在一起的時候,姐姐好像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她仔細回想一番,心想姐姐興許就是多愁善感的性子吧?——這一陣,可是一個外人都沒見過,左右都不會有什麽事。

萬一……

她側了側頭,微笑。就算是那個萬一出現了,也不是壞事。蔣國燾其人,方方面面品評下來,都是不錯的人。

唯一需要顧慮的,是母親。但也沒事,有父親和姑姑,蔣家各位長輩也不是刻板的做派。

怡君就在這樣平靜的時日之中,度過了程詢的考期,又迎來了放榜之日。

這一天一大早,廖大太太便派小廝出去打聽。

碧君也特別想知道結果,為此,自知心神不寧,去上課也是挨訓,索性請了假。

到如今,葉先生對這個學生都不是頭疼了,完全是放任自流——你愛怎麽著怎麽著,來一日我就教一日,不來我也省省心。

辰正時分,碧君卻興沖沖地走進小學堂,歡喜地道:“程大公子高中了,這次考中的是會元呢。”

“啊?真的?”葉先生喜形於色。

“真的,真的!”碧君道,“先後兩個小廝來報信,錯不了的。”

“天……”葉先生喃喃嘆息,“有多少年了,沒出過連中解元、會元的人……來日殿試的前三甲是否考中,都已是別人望塵莫及的。”

“是呢,是呢。”碧君笑應道,“小廝說,外面的人也都是這樣個說法。天啊……”這樣的風流人物,來日居然是她的妹夫,當真是與有榮焉。

怡君從頭聽到尾,眉眼間亦是不自覺地有了笑意。

到底,他沒辜負生平所學。他已證明,自己是最出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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