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出生在聯邦的公民而言, 星空並不陌生，也不值得恐懼，星際穿越早就從科幻作品中走入現實。

曾經牧庭也是這些公民中的一個, 但現在他恐懼星空。

裴遙和吉爾斯的呼喊聲逐漸遠離, 最終遠到了另一個世界。

牧庭的意識沈入更深的黑暗，他“睜開”眼睛，“軀體”飄蕩在星船裏。

環境裏安靜得要命, 靜得沒有絲毫生氣。

沒有任何人為制造出的噪音，偶爾只有電流呲呲地穿過耳膜。

太安靜了, 靜得能把人逼瘋！

牧庭無數次沖星船內部大喊：“有人嗎？”

聲波回蕩在星船內部, 撞擊在銅墻鐵壁上嗡嗡地向更深處傳去。

牧庭只好向前“走”, 單一的腳步聲當當地響起來。

沒有其他聲音，只有他一人的腳步聲，在死寂中越發鮮明地提醒牧庭——他被關在這不能落地，不可回轉的星船中。

牧庭再也受不了，他狂奔起來, 腳步聲驟雨似的敲擊著星船的鋼板。

哐當！

牧庭推開一扇扇鐵門, 奔到星船的駕駛室，撲到舷窗前, 透過可視窗看見星船之外——

是星空, 是宇宙。

它如此輝煌，大小遠近的恒星、灰塵雲霧一樣的星雲。

它又如此荒蕪, 星球的生死在幾千幾萬光年之外。

行星的轉動與他無幹, 恒星的爆炸無他無幹，這世上死亡和新生的所有都與牧庭不相關, 他只是被放逐在文明之外的呼吸生命體。

牧庭窮盡目光不能尋找到宇宙的邊界。

牧庭手指發抖, 近乎痙攣地摸上星船控制臺, 好幾次都因為脫力而無法按下按鈕，等他終於按下【一鍵原路返程】時，他松了口氣。

【滴！您沒有相關權限！重覆一遍，您沒有相關權限！請聯系駕駛員！】

牧庭在控制臺上尋找一圈，終於找到了DNA驗證入口，他滿懷驚喜地伸手按了下去。

【驗證失敗，您不是駕駛員。】

為什麽要這麽對待我？

牧庭的思維已經完全混亂，他慢慢跪倒在地板上，很機械地重覆腦海裏的一句話：“為什麽……要拋棄我？”

為什麽將我帶來這世上，又將我拋棄在星辰之中？我明明這個聯邦做過最偉大的貢獻……

很久之後，或許是眨眼之後，牧庭茫然地擡起頭：“我叫……我叫什麽？”

“我叫衛……衛……”

……

“警告！病人精神力波動急速下降！”

“警告！精神力波動為139！”

“警告！精神力波動為106！”

“警告！精神力波動為97！”

病房中，養護艙像失了火一樣瘋狂報警。

牧庭躺在養護艙中，生命體征沒有太大問題，可精神力上數值卻在不斷下跌，一旦精神力波動歸於零，就宣告了牧庭精神死亡，至此只留下一副活著的軀殼。

裴遙在驟然的絕望後，已經機械地拿起智腦，一個個通知牧庭的親人。

啪！

孟左雲按下了按鍵，警報聲戛然而止，他站在養護艙前，因為這幾天的治療而臉色蒼白，神情卻很平靜。

吉爾斯驚慌道：“孟醫師……你的精神力刺激好像也不夠了，怎麽會這麽快？”

S+已經是測試儀器的極限了，孟左雲更是超出他們見過的所有S+級醫師，那麽現在要去哪裏找一個比孟醫師等級更高的人去？

孟左雲示意吉爾斯安靜，他深深呼吸一次，在戴上頭盔前攤開了手。

孟左雲從未示人的精神體正在手心凝聚，那是一只體型極為嬌小輕盈的袋鼯類星獸，身體卻呈現出一種類似於晶體的半透明，前後腳趾間生著可以滑翔的翼膜。

孟左雲取出薛錦行留下的包裝管，撕開封口。

“聽聽。”

精神體卷得要飛起來的耳朵倏然一彈，它前後腳並用順著孟左雲的衣服爬到手上，扒在包裝管口，將一整管精神力吃了下去！

吉爾斯及時把驚呼捂死在嘴裏——孟醫師的精神體怎麽吃了薛醫師的精神力？！難道不會不兼容嗎？

聽聽咽下精神力後，從心臟位置蔓延出一層青藍色，很快整個身體都染成青藍，它用翼膜包裹住自己，在孟左雲身上蜷成一個球，仿佛進入了休眠。

孟左雲戴上頭盔，在沒有人能看到的頭盔下，他的臉色迅速失去血色，眼睛逐漸蒙上一層青藍。

孟左雲常年平穩溫和的精神海間內陷，形成一個漩渦，整個精神海的精神力開始不斷收縮，“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等大半個精神海外壁都露出時，一顆小得幾乎看不見的青藍色固態精神力出現了。

它太小了，微若塵埃，灰塵似的立在精神海中，卻讓汪洋為它退避！

偽核。

通過模仿超恒星級的頻率、運行方式，在短時間內壓縮80%的精神力，形成一片暫時的“核”。

偽核成型的瞬間，以孟左雲和精神體為中心，一道精神力波動掃過裴遙和吉爾斯，兩個人沒站穩，被波動推得踉蹌兩步。

裴遙驚疑：“這是……”

吉爾斯連忙拉了她一把，小聲道：“有些安撫醫師會有壓箱底的治療手法。”

裴遙連忙捂住嘴。

孟左雲顧不上提醒，他死死咬住嘴唇，看著光屏上的數據，他維持這個狀態最多只有五分鐘，而他先前已經耗費精神力翻動牧庭的精神海，這片偽核不知道能堅持幾分鐘。

屬於超恒星級的精神力探入牧庭的精神海，並不進入，只是在最外圍緩緩游移。

光屏上代表精神力波動的數值突然卡在56。

吉爾斯睜大眼睛，這個數值閃了閃，開始上漲。

98、114、196、237……319……

吉爾斯睜大眼睛！到D級了！

就在數值長到617的時候，蜷縮在孟左雲口袋裏的聽聽突然哀哀叫了一聲，翼膜無力地垂落，青藍色急速從它體內褪去，回歸心臟。

聽聽張開嘴，將精神力原封不動地吐了出來！

哢嚓——

偽核碎裂！爆開的碎片分散攝入精神海，攪起巨浪！有幾塊碎片嵌入了精神海內壁，瞬息造成深淺不一的傷口。

孟左雲猛地斷開勾連摘下頭盔，扶著養護艙一手緊緊捂住心臟。

精神體受到重創，主體也會受到影響，此刻精神海和心臟劇痛，一時竟然分不清哪裏更難受。

孟左雲五指將心口的衣服揉得皺起，另一手倉促地護住疼得抽搐的聽聽，冷汗濕透了衣服，他的眼睛甚至開始不聚焦。

太疼了。

孟左雲竭力分散自己的註意力：他的模擬還是不夠成熟，脫離主體時間越短越好，否則他就用右時的精神力……畢竟是雙胞胎妹妹，同出一源……

怎麽會這麽冷？

孟左雲的註意力越來渙散，他的精神力開始不穩定，逐漸向外溢出——對於一個安撫型來說，這是極為少見的情況。

裴遙卻很熟悉，她不可思議道：“這是……”

要失控了？安撫型怎麽會失控呢？！

“孟醫師！”

吉爾斯撲上來，他行醫生涯裏見過倒在崗位上的安撫醫師，孟左雲的狀態喚醒了吉爾斯的恐懼，他眼睛通紅道：“裴姐快幫我扶他進養護艙！”

吉爾斯眼眶裏不知道什麽時候聚了一汪眼淚，他有點看不清東西，吼道：“護士和值班醫師呢！人都去哪兒……”

吉爾斯肩膀一沈，耳邊響起一道聲音：“不要緊，別亂動他。”

是未知待解！

吉爾斯心神一松，他匆忙擦了把眼淚，擡頭果然看見薛錦行站在自己身邊。

這一瞬間，吉爾斯真想不管不顧地撲上哭一場，但他的理智還在，於是連忙交代情況：“孟醫師的精神體吃了你的精神力，緊急把牧哥的精神力波動拉回來了，但是精神體吐出精神力後，孟醫師他有失控的跡象……”

薛錦行點頭，他單膝跪下來扶住孟左雲，感知了一下孟左雲體表逐漸沸騰的精神力，於是從空間鈕中取出一枚寒香凝神丹，塞進孟左雲的嘴裏，隨即拿起一旁的簡易測量儀捆在孟左雲手腕上。

滴——

測量儀上跳出孟左雲目前的精神力數據。

精神力波動在寒香凝神丹的撫慰下逐漸恢覆正常，但是……精神海內壁輕微破損、精神力消耗過量、精神力流紊亂導致失控、精神體受創……

一長串的癥狀看得薛錦行直皺眉。

當時孟左雲說自己有底牌，薛錦行秉承著尊重隱私的想法沒有追問，再說哪個正常人會問人家的殺手鐧是什麽？現在看來底牌雖然有用，但是對孟左雲自己的傷害也很強。

這些細細碎碎的傷，孟左雲至少需要近一個月時間來恢覆。

薛錦行看了一眼，又數出兩枚增靈丹和一顆寶元靜心丸餵給孟左雲，這才示意護士將孟左雲送到一旁的養護艙中。

薛錦行順帶從孟左雲的手裏挖出蜷縮起來的精神體，用柔和的精神力撫慰片刻，將這球狀精神體重新放回孟左雲手中。

孟左雲的狀態穩定下來，牧庭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

吉爾斯這才安穩下來，他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上：“幸好您及時趕回來了。”

薛錦行當然是趕過來的，他手上還帶著皮質手套，衣服裏仿佛裹著風暴的餘韻，湊近聞能嗅到狂暴區那幹到龜裂的蕭殺氣味。

因為來得太急，神情沒有經過任何修飾，過於俊美的眉目就透出幾分不近人情來。

孟左雲服下的藥物開始生效，他醒過來，撐著養護艙坐起身，發現薛錦行後眼睛頓時亮了：“你回來了！那牧庭的藥……”

薛錦行：“我帶來了。”

他擡起手，守在門口的中尉快步上前，遞來一只恒溫箱，薛錦行接到手裏，隨即一手不容置於地將孟左雲按回養護艙：“辛苦了，剩下的交給我吧。”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薛崽（從容淡定，高人風範）：主角，就是在最危急的時刻閃亮登場！

（抗完風暴後搶了少將備用機甲一路飈出狂暴區，由軍隊護送開道在城區無證開機甲，並且連闖了十一個紅燈的薛主角這麽說。）

常思（開懸浮車追不上機甲，依然還在路上的司機）：人命關天，危險行為不要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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