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場裏

“機甲由制造師打造, 全身百分之九十五的材料可以與精神力交流，所以駕駛機甲主要依靠精神力，操作鍵盤可以完成的動作不夠精細……”

言瀾與的聲音通過電流送到薛錦行耳邊, 他人在淡灰色機甲中, 給薛錦行當陪練。

薛錦行擰動鑰匙，精神力勾連上整臺機甲。

“輝雲已開機。”

薛錦行眼睛一暈，視野頓時跳到了機甲的高度, 這架機甲仿佛成了他的軀體，隨心念有所動作。

他試探著挪動, 輝雲的左腳向前邁步, 但精神力勾連得再好, 機甲畢竟不是自己的身體，輝雲雖然成功動了，但無法保持平衡，一步沒有邁出立刻向地面上栽去。

言瀾與駕駛的淡灰色機甲一把扶住輝雲：“小心！精神力勾連機甲後，機甲受傷的情況也會反饋給你。如果機甲受到嚴重損傷, 會傷及精神力。”

機甲摔這麽一下, 感覺上和自己摔倒也差不多。

薛錦行動動機甲的手指：“有點不習慣。”

這種感覺和進入新的身體一樣，雖然能感知到每個部位的存在, 但要想如臂指使, 還需要大量時間練習。

言瀾與道：“機甲的體型太大，接入口有幾百個, 很多軍人第一次進入機甲的時候, 都沒辦法讓它動起來。”

他知道薛錦行第一次接觸提取爐的時候就輕松上手，在融合藥物上幾乎沒有遇到什麽棘手的困難, 稱得上順風順水。

不過機甲全身上下凡是能動的部位都有精神力連接口, 等於一心幾百用, 操作難度高得驚人。

薛錦行故作吃驚：“這麽難！那言老師對我要多上心了。”

言瀾與抿唇，耳朵有點紅。

……

越是高級的機甲，對精神力要求越高。

言瀾與的白色機甲名叫“輝雲”，是機甲制造師量身定制，雖然達不到超恒星級的地步，但全部材料都有S+級，其中部分達到了恒星級。

鍵盤操作需要長時間的練習，薛錦行等級足夠高，以前沒有接觸過機甲，所以先學的是精神力操作。

言瀾與道：“鍵盤也要學，因為對戰中精神力也會交鋒，有時候需要鍵盤補充機甲動作。不過鍵盤太多，慢慢學吧。”

和言瀾與說的一樣，精神力操作機甲難度極高。言瀾與在教薛錦行之前已經做好慢慢磨的準備，但薛錦行的進步卻快得驚人。不到一天的時間，薛錦行已經能獨自操作機甲完成所有基礎動作了。

對於薛錦行這個曾經的穿越者來說，機甲就像新的身體，適應新身體這件事不能說十分熟練，只能說專業對口。

言瀾與見薛錦行適應得快，索性給薛錦行開了模擬場景獨自練習。

“碰——”

一發模擬熱射彈精準集中移動靶，爆炸聲中移動靶應聲倒地。

輝雲肩上的炮口收攏，隨即一個輕盈地翻身，避開從身後射來模擬炮彈，一槍射掉炮口。

這個模擬場景中一共十六個炮彈口，薛錦行剛才炸掉了最後一個，輝雲身上只有一道象征被擊中的紅色標記。

正常的機甲是同時搭載熱武器和冷兵器的，只是狂暴區裏盡量不用熱武器而已。

熱武器效率高的同時耗能也高，冷兵器可以附著精神力進行攻擊，不消耗機甲的能源，對於超恒星級來說，兩者的破壞力可能相差不多。

白色機甲頓了頓，慢慢站起來，光刀隨著機甲的動作自然垂下，刀身閃動著深紅的精神力，被斬成兩節的箭矢落在機甲刀下。

言瀾與稍稍有些驚愕——他和孟右時也是元帥多次誇過的天才，第一次接觸機甲絕對做不到這種地步。

薛錦行控制機甲轉頭，機甲的可視窗分明是單向的，但言瀾與似乎能看見薛錦行亮晶晶的眼睛，果然，頻道裏下一刻就傳來薛錦行興奮的聲音：“怎麽樣？厲害嗎？”

“厲害，”言瀾與忍著笑意，“特別厲害。”

……

年節很快來了。

過節的活動除了各種習俗，無外乎是走親訪友。

薛錦行和言瀾與早就和言薛兩家斷了聯系，兩個人哪兒都沒有去，就在別墅裏。薛錦行特意停了一天沒有去訓練場，和言瀾與一起做飯。

薛醫師煉丹都炸爐，做飯更沒有什麽天賦，最後還是言瀾與趕走了差點炸廚房的薛錦行，在智能家具的輔助（指導）下做了一頓飯。

兩人吃飯的時候，兩個精神體就在沙發上打鬧。

朔藍抓著放假的機會，沈迷吸龍，一長條趴在沙發上，將鳴瓊團成一個球，整個腦袋都埋在裏面。

鳴瓊被吸得生無可戀，上半截掛在朔藍腦袋上，吐出一截舌頭，不時咬兩口貓耳朵洩憤。

吃過飯，薛錦行和言瀾與坐在一塊，一個處理文件，一個琢磨藥方。

超恒星級精神海坍縮，死後引起爆炸始終是埋在薛錦行心裏的刺。

死亡是萬事萬物的重點，恒星也有熄滅的一天，但是二十年遠親離友，難道不是折磨嗎？

只要想辦法解決爆炸，至少這些為星區奔忙了整個青壯年期的元帥可以安度死亡期。

然而超恒星級死後的爆炸和大質量恒星坍縮引起的超新星爆炸真的是一個原理嗎？安撫型、攻擊型和功能型三種不同特質的精神力者死亡期表現不同，說明精神力特質對坍縮也存在影響。

他需要樣本。

薛錦行從桌幾底下摸了個包裝管出來，遞給言瀾與：“給。”

家裏有他這麽個藥劑師，到處都是他的包裝管、恒溫箱。

言瀾與接過包裝管，楞了下：“有新藥讓我試試嗎？”

包裝管怎麽是空的？

薛錦行啪的打了下言瀾與的手：“我不拿你試藥。”

言瀾與疑惑：“那是？”

薛錦行殷切道：“我想要一管你和元帥的精神力。”

這個時候就體現出超恒星級紮堆的好處了，如果這幾個人都同意，他可以同時拿到四個超恒星級的樣本。

精神力和血液一樣，是具有研究價值的東西，元帥的精神力沒有那麽好拿到。

言瀾與拿著包裝管，灰藍色精神力很快充滿整根包裝管，他將包裝管遞給薛錦行：“這個時間點元帥應該在訓練場，等再晚點我去問。右時那邊要我去找嗎？”

薛錦行道：“我去問吧，順便找左雲要一管精神力。”

孟家養出這對孿生兄妹，可以說是同時中了兩個基因彩票——孟右時是超恒星級，孟左雲對外宣稱S+，實際為恒星級。

薛錦行給孟右時發了信息，孟氏是大家族，年節忙碌，所以直到淩晨一點多，孟右時都沒有回信息。

薛錦行和言瀾與分別回到自己的房間洗漱，薛錦行洗完澡將自己扔到柔軟的床鋪裏，用兩根手指托住包裝管的上下口，註視著其中灰藍的精神力。

灰藍的精神力雖然脫離了主體，卻天然地親近他，在包裝管內聚成一團，向薛錦行的方向靠近。

薛錦行忍不住笑著點點包裝管：“跟你的主體一樣黏人。”

薛錦行躺在床上，枕邊的智腦嗡嗡震動兩聲，他伸手摸出智腦，是孟右時的回覆。

【孟右時：忙了大半夜才拿到智腦。是為了死亡期的事情？我明天給你送來。】

【薛錦行：我還想要一管左雲的精神力，和我們的精神力做個比對。】

【孟右時：這有什麽難的？我一會兒跟他說。元帥那邊的精神力可能不太好拿到，我和我哥的管夠。】

薛錦行躺在床上。

【薛錦行：你大哥今天情況怎麽樣？】

【孟右時：好多了。今天服了第二份藥，已經恢覆了最小意識。】

【薛錦行：雖然說昏迷了八年，好在以後的時間還很多，封閉癥雖說比破損萎縮難治，但好在沒什麽後遺癥。】

精神海萎縮導致容量降低，就算醒了也不能恢覆，等級會降低。

孟家，孟右時一身禮服，站在冰冷的室外和薛錦行聊天。

【孟右時：能醒過來就很好了，能痊愈當然是最好。】

孟右時那邊沈默了良久，才打出一行字。

【人只有站在死面前，才知道不論多麽高的等級終究有這一天。沒人能長生不老，我也看開了，所以只要我的家人能平安度過接下來的一生就好。】

薛醫師真心實意地希望孟慶歌明天就醒，後天痊愈，這樣他過年就能獲得一個恒星級的安撫醫師。

薛醫師親切地打字。

【薛錦行：放心，會好的。我這裏還有剩下的半顆十日好，要是不夠用千萬別客氣。】

孟上尉大為感動。

【孟右時：你是不是需要樣本？我去給你收集從F級到S+級的精神力，對了，農場去看過了嗎？要不要再給你找一個？】

薛錦行也非常感動。

【薛錦行：孟上尉！果然是樂於助人的好人！】

【孟右時：薛醫師！你果然是聖手仁心的丹神！】

【薛錦行：孟上尉！】

【孟右時：薛醫師！】

【薛錦行：丹神是什麽東西？現在聯邦還有信神的？】

【孟右時：星網上給你取的外號。他們現在不信神，信你。還有叫你醫仙的、未知之神……好多，可神經病了。】

……

兩個人互相吹捧了半個多小時，最後以孟右時被管家叫回名利場告終。

薛錦行看了眼時間，已經快要淩晨三點，他睡不著就想在星網上搜他的外號，往上翻聊天記錄找那幾個外號，沒想到一下翻到了最前。

薛錦行掃了一眼聊天記錄，掠過長生不老的時候突然一個激靈，倏然翻身坐起來。

“沒人能長生不老。”

“人在死亡面前才意識到死亡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

薛錦行喃喃道：“精神體可以轉移進星獸的軀體，能減緩衰老……那精神海呢？”

薛錦行下床跑到隔壁房，他在家裏沒有敲門的習慣，直接去握門把手：“瀾與！瀾與！我有個想法！”

言瀾與在家裏不鎖房門，薛錦行一壓門把手，臥室門直接被推開。

言瀾與睡覺警醒，薛錦行來開門的時候驀然睜開眼睛，神情裏沒有絲毫睡意。

他打開床頭燈，看著薛錦行只穿著薄絨的睡衣，他下床打高房間的溫度，給薛錦行披上毯子：“你想到什麽也要穿件厚的再出來。你是超恒星級，不是恒星。”

薛錦行是藥劑師，和他這樣從小摔打慣了的不一樣。

再說前幾天一直在練機甲，很耗費精神力，驟然歇下來本來就有生病的可能。

薛錦行被言瀾與推進被子裏，他仰起頭，“當年那個項目是為了因為變異而提前衰老的候選人發起，也就是說項目的本質是延緩衰老，你說……如果這個項目繼續下去，它最有可能的目的是什麽？”

言瀾與呼吸一滯，立刻接上了薛錦行的思路：“永生……精神體可以轉移，如果精神海也能轉移到人類的身軀上，在一定程度上是一種永生。”

薛錦行喃喃道：“我之前進了思維誤區。因為孟氏和未知待解的沖突是外界挑起的，我就一直認為他們是為了權利，就像很多和未知待解作對的安撫醫師一樣，是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但是不對……”

星網上的輿論戰具有誤導性，它發生得很巧合，恰好就在0107號狂暴區的秘密曝光後的一個多月，因為目標是安撫醫師和藥劑師行業，就讓他們更加聯想到狂暴區中的醫院。

但如果輿論戰只是湊巧發生在這個時間段呢？

言瀾與半蹲在薛錦行面前，順著他的思路說：“抹除項目痕跡的是當年的莊元帥，如果重啟項目的也是他，那麽作為星區的實際掌權人，他其實已經得到了最高的權勢，並且沒有什麽能威脅他的地位。”

“只有一樣東西給了他威脅，那就是沒有人能逃過去的死亡，尤其是當他親眼看見自己正當盛年的接班人衰竭死亡之後，難免帶入自己。”

薛錦行道：“星獸實驗都一直備受爭論，何況是人體實驗？所以那一任元帥一定要把這個項目捂死，因為一旦暴露，這就不是汙點，而是聯邦建立幾千年來軍部致命的醜聞，甚至……”

言瀾與無意識皺起眉心，他修長的手指在被子上摸了幾下，抓住薛錦行的手指，緊緊捏在手心道：“甚至到了，其他星區的元帥會幫忙捂住的地步。超恒星級一定會成為元帥的候選人，不論其他超恒星級會不會做這種事，只要爆出來，無論是生前如何鞠躬盡瘁的元帥都會被懷疑。”

而且……元帥真的是查不到嗎？

撫養言瀾與長大的元帥，星戎星區引以為傲的超恒星級，被盛讚的決斷和手腕……

言瀾與定了定神：“他們一定會找你，四百多年對於一個超恒星來說是個很危險的時間，壯年期早就過去，如果莊元帥沒有死，那麽他今年應該是……809歲。”

超恒星級的壽命在八百歲左右。

薛錦行從思維中抽離出來，言瀾與的手指冰涼，他一驚，立刻意識到他雖然裹著被子，言瀾與卻只穿了薄絨的睡衣。

薛錦行將言瀾與拽到床上，被子蒙住兩個人，語氣柔軟下來：“還說我呢，你自己不冷嗎？”

被子被薛錦行的體溫烘得暖熱，薛錦行身上總有種仿佛沁在皮膚裏的，經過處理的靈植氣味，氤氳在被褥裏，是有點清苦的香氣。

這麽小的天地裏，好像一睡過去，就什麽煩惱都不再有。

床頭的智能燈開著夜晚模式，燈光柔軟昏黃。

薛錦行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我和元帥不熟，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相信她，但她是元帥，也是帶大你和右時的人……”

不論是瀾與，還是孟右時，都是非常好的人。

薛錦行往前靠了些，低頭抵住言瀾與的額頭：“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的感覺。何況從長者的角度來說，你的年紀確實太小了，論軍銜只是上尉，論資歷，入伍才三年，論職務，你還沒有畢業。其實沒必要將這麽沈重的事情撂在你和右時身上。你是候選人，可是要走到能接元帥班的時候，還有很多很多年。”

“我知道，”言瀾與心跳得很快，他閉上眼睛，好一會兒，道，“哥。”

薛錦行的心驟然一跳。

言瀾與輕聲道：“能過來抱抱我嗎？”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言崽和薛崽背地裏說悄悄話。

元帥（連打三個噴嚏）：我感冒了，我要休假一百年。

秘書長：……別偷懶，你怎麽不直接退休呢？

元帥：難道我不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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