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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水懷珠才、水中花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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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薄情和吳人美二人被副將帶領著, 穿過整個軍營,來到了一座大帳前。

她感覺自己的手指被人輕輕碰了一下,而後被人死死握緊。

季薄情轉過頭, 看到了吳人美正沈郁地低垂著眼眸, 手指卻無意識握住她的手。

吳人美被她的目光所驚動,擡起頭, 詫異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疑惑她為何一直盯著自己看。

季薄情垂下眼。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

他嚇了一跳, 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不知不覺握住楚貪狼的手了。

可還沒有等他放開,他的手反倒被人重新握住。

季薄情目視前方,沒有看他,唇微微一動,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低語道:“別怕。”

吳人美仰頭看著他, 心仿佛變成了一塊燒化的糖。

母親去世時,沒有人對他說過這句話;父親去世時, 也沒有人跟他說過這句話;他在朝臣的互相指責聲中第一次坐到龍椅上, 每個人都用最謙卑的姿勢, 說著不允許他拒絕的話,那時,也沒有人對他說過這句話。

他原本已經對這些溫情的話不在抱有期待的時候,卻突然聽到了自己一直想要聽到的話。

吳人美沈默地垂下眼。

心中溫暖又安心。

副將先是進去稟告,而後才朝帳外大喊, “進來吧!”

季薄情側過頭, 對吳人美笑了笑,“咱們走。”

吳人美繃緊脊背,神情冷淡又陰沈,卻對著她笑了一下, “好,你在我身後。”

“不要讓……”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季薄情便用指尖抵住他的唇。

她面色嚴肅,微微搖頭,似乎在說這裏說話並不安全。

吳人美一楞,立刻明白過來。

他按住她的手,小聲道:“讓朕看看,朕信任重用的晁將軍會不會有負於朕吧。”

聲音不至於讓普通人聽到,但內力高強者一定能聽到。

他話音剛落,帳內突然有了動靜。

吳人美立刻松開季薄情的手,冷冷淡淡地凝視著將軍大帳。

帳簾猛地被一把掀起,晁開天躥了出來。

他一臉激動地看著吳人美。

他快步上前,立刻跪拜下去。

吳人美卻側過頭看了季薄情一眼。

季薄情心領神會,扶住了晁開天,讓他起身。

“晁江軍,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

晁開天明白過來,陛下此舉是秘密進行。

他忙站起身,低聲道:“我……我壞了陛下的大事嗎?”

吳人美似笑非笑凝視著他,也不說話。

晁開天戰戰兢兢,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吳人美:“帳內還有何人?”

晁開天:“只有臣的副將和督軍大人了。”

吳人美明明個子要比晁開天矮的多,氣勢卻是居高臨下。

他低笑一聲,“還真是有人不把朕放在眼裏啊。”

晁開天忍不住開口為裴宗之辯解,“陛下,裴監軍沒有出來,定然也是為了陛下著想。”

吳人美瞳孔冷寒,沈默地註視著他。

晁開天還想要說些什麽,就聽身旁跟陛下一同前來的男子輕咳了一聲,似乎在暗示他不要爭辯。

他只得閉上了嘴。

吳人美:“你的副將是何人?”

晁開天:“曲陽鳳氏,鳳破陣。”

吳人美問完之後,便大步朝營帳走去。

晁開天想要掀開簾幔,卻見季薄情比自己更快完成了這一舉動。

吳人美看了晁開天一眼,晁開天邊先一步進了營帳,吳人美跟在他身後。

晁開天一進營帳就道:“破陣,你先出去。”

副將恭敬領命離開,跟方才在季薄情和吳人美面前的倨傲截然相反。

季薄情見他離開後,走了進來,放下了簾幔。

即便是白天,帳篷內的光線也不是十分亮堂。

進來的每一個人都會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放在帳中一個男人的身上。

男人身穿紫服,外罩一件銀灰色外衫,外衫上金紅刺繡交織,勾勒出花團錦簇的圖案。

他頭發盡數梳攏起來,戴著一頂以金玉為底座,以寶石為花瓣,以點翠工藝做翠鳥的發冠。

他從頭到腳盡顯富貴榮華氣象,各色錦繡羅綺,各式珍貴物什,將他整個人襯的猶如神仙一般。

他正端正跪坐在席子上,專心致志看著席子上的一盤棋,即便是吳人美進來了,也沒有讓他轉頭看上一眼。

季薄情雖然只看到側臉,卻覺得此人就差一個寶座,就可以直接供在神廟中作為彩塑的神,給人頂禮膜拜了。

明明他身上華麗的外物如此多,明明他高挑消瘦,看上去病弱已久,他身上的氣勢卻偏偏能配得上這一身的富貴,令人不覺得突兀,反倒覺得極為襯他。

所謂世家名門,家主重臣,不外如是了。

此時,帳子內只剩下了四人。

吳人美毫不客氣道:“裴宗之,你好大的架勢啊!”

男人神色未動,他既不慌張,也不告罪,好像吳人美的反應都在他的計劃之內。

他只是平靜道:“陛下,可要打一場勝仗?”

吳人美對他提起的這個話題自然好奇,可也沒有忘了自己如今的處境。

他陰測測地註視著裴宗之,“你喊的是哪個陛下?”

裴宗之卻在此時擡起頭來,展露出一張雋美動人的面龐。

他面容猶帶病色,卻仍舊給人一種緣情綺靡、纏綿淒愴【註】的味道。

季薄情記得陸機《文賦》中曾有這樣一句來形容詩文——“石韞玉而山輝,水懷珠而川媚”,若是用來形容人,也絲毫不差。

崔不群是石中玉才,山中輝貌;那裴宗之便是水懷珠之才,水中花容。

裴宗之目光仿佛含著一層薄霧,看人時過於深情。

他擡頭後,目光先落在了季薄情的身上,而後才落在吳人美的身上。

他不慌不忙,緩緩道:“此間又有幾個陛下?”

季薄情的心重重一跳,一瞬間,她竟然以為他已經看穿了自己的身份。

不行,她不能先自亂陣腳。

季薄情垂著眼皮,不動聲色,努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和身體,好讓自己全身上下不要流露出破綻。

裴宗之:“臣相信陛下會平安歸來,便先行一步來到此地恭候陛下大駕。”

吳人美懷疑地註視著他。

裴宗之微微垂下頭,跪著朝吳人美行禮,隨著他的動作,寬大的外衣滑落到他的手臂,他紫袍的領口也微微敞開,露出消瘦突兀的鎖骨和肩部。

季薄情的視線在他露出的那處一觸即走。

裴宗之緩緩道:“長青城中,外有人設下圈套,想要刺殺陛下;內有反臣想要謀奪帝位,城中已然兇險萬分,幸好有人為陛下獻計,讓陛下跳出其中,我們也好從容反擊。”

吳人美盯著裴宗之,久久沒有答話,不知道在想著什麽。

裴宗之看向季薄情,溫和道:“這位便是向陛下獻計的能人吧。”

季薄情懶洋洋地看向他,笑了笑,“久仰裴宗之大名,如今一見,果然不同凡響。”

裴宗之笑了笑,“先生說笑了,先生也令我驚艷。”

吳人美看向季薄情,似乎想要向她詢問什麽,但季薄情只是撇開頭。

她不知道裴宗之猜出了多少,也不知道吳人美是不是信了裴宗之的話。

真煩,聰明人的想法她真的很難能搞清楚。

何時她手底下能有個聰明一點的謀士啊!

就算是不能如崔不群一般,給她一個假崔不群那樣的也好啊。

吳人美緩緩道:“裴宗之,你以為事事盡在你的掌握之內嗎?那你知曉朕有難,為何不救?知曉軍營中有玄衣郞在,為何不對朕說!”

吳人美狠厲地盯著裴宗之,“你難道忘了先帝因何而死的嗎?”

裴宗之平靜道:“臣也很意外玄衣郞竟然會出現在軍營中,臣猜測他或許是因為某人而來。”

“玄衣郞如此孤傲一人,從來不願意與他人同伍,此時,竟然出現在行伍中,可見有一人給了他極大的威脅,讓他不得不如此行事。”

“至於陛下有難……”

裴宗之:“我想這該問問這位兄臺了,明明長青城中沒有能盡數殺害陛下身側護衛,傷害到陛下的人。”

裴宗之看向季薄情,“兄臺,到底發生了何事,陛下才會受傷?”

季薄情笑了一下,“且不論你現在是不是想要把鍋甩給我,拜托,我都救了你們的皇帝了,難道不先把帳給我結算一下?請問一下,越國皇帝價值幾何啊?”

吳人美瞪了季薄情一眼,他被她氣的已經習慣了,竟然連訓斥也懶得訓斥了。

裴宗之目光一閃,“陛下身上出現如此大的變故,應當是有變數出現在了陛下身側。”

季薄情:“餵餵餵,陷害我之前先看一看你們皇帝吧,他身上中了毒,眼看就要不行了。”

裴宗之的目光立刻落到的吳人美的身上。

他從席上站起,來到陛下面前。

“陛下,可否讓臣為你把脈?”

吳人美坐到帳篷裏唯一一張榻上,伸出了手。

裴宗之伸出消瘦骨感的手指,將指尖按在吳人美的脈搏處。

吳人美盯著裴宗之,一眨不眨。

現在他的命脈可握在裴宗之手裏,他要看看裴宗之究竟是奸還是忠。

季薄情卻在心裏默默搖頭。

吳人美的這個試探實在太過簡單了,若她是裴宗之,如論如何都不會在此時動手的。

季薄情也一眨不眨盯著裴宗之的臉。

她想要知道,裴宗之認不認得筆墨點殺之毒,他跟玄衣郞有沒有什麽關系。

裴宗之垂下眼睫,讓吳人美換了一只手,重新為他把脈。

吳人美忍不住道:“你看出什麽來了?”

裴宗之沈吟道:“陛下腎臟不好,恐怕之前中毒傷及了腎臟,臣擔心……”

他的未盡之語已經不言而喻了。

吳人美神色震驚,“你、你說什麽!”

裴宗之:“所中之毒被解了,但是殘餘毒素還是傷害了腎部經脈。”

裴宗之嘆了口氣。

吳人美整個人都僵住了,良久都沒有回過神來。

季薄情卻覺得裴宗之好像也挺蔫壞的,他故意當著眾人的面說起這件事,簡直就像是在蓄意報覆態度不好的吳人美,順便也把自己拉下水了。

果然,等吳人美回過神後,他立刻看向季薄情。

季薄情掩面躲開,像是不知道要跟他怎麽說一樣。

她輕聲道:“陛下年紀尚小,養一養,或許能有所好轉,我沒有跟陛下說,就是怕陛下為此事而憂心。”

吳人美擡起手,狠狠一拳頭砸在了榻上。

一直沒有說話的晁將軍額頭上布滿了細汗,他眼下正後悔怎麽剛才沒有及時告退,以至於現在想走也走不了了,說不定還會被陛下遷怒。

吳人美怒道:“裴宗之,你難道只看出了這點嗎?”

裴宗之:“陛下體內有好幾種毒,恕臣學藝不精,需要好好分辨一番。”

“裴宗之!”

裴宗之慢悠悠道:“陛下息怒,盛怒傷肝。”

吳人美怒瞪他。

繼腎臟受損後,他難道還要把自己的肝臟搞壞嗎?

他深吸一口氣,“你仔仔細細地看,朕的身上出現了一些奇怪的痕跡。”

說著,他側過頭,將脖頸的紅點給裴宗之看。

裴宗之盯著那個紅點,睫毛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朕的後背也有,不過是從一個小紅點慢慢長成了滿背的桃花。”

裴宗之:“可否讓臣一看。”

晁將軍終於找到了借口,忙道:“臣在外面守著,絕對會保護好陛下的。”

吳人美不客氣道:“你說這話未免也太晚了吧!”

晁將軍老實巴交地低下頭。

吳人美看他煩躁,“滾出去吧!”

晁將軍:“是!”

他趕緊溜出去。

在他經過季薄情身邊時,季薄情遞給他一個擔憂的眼神。

晁將軍憨厚地笑了笑,感謝她對自己的關心。

晁將軍離開後,吳人美背過身,解開衣帶,擼下衣衫,熟練地展示起自己後背上的傷口。

裴宗之卻在吳人美背對自己時,轉過頭,深深看了季薄情一眼。

他眼眸顧盼,似乎想要說什麽,最終卻只是付之一笑。

季薄情心中滿是懷疑。

裴宗之轉過頭,凝視著吳人美背後的“畫作”,輕聲道:“這可真是絕美的構想啊,居然能用毒在人體上完成這樣一副畫作,這不免讓臣想起了一件久遠的事情。”

吳人美急忙追問:“何事?你只管說便是了。”

季薄情猛地感覺自己腦中有一根弦繃緊,下意識產生一種危機感。

裴宗之卻一邊挽起袖子,一邊不慌不忙道:“是關於大周女帝的事情,當年大周女帝最喜紋身花繡,可在不少人身上留下了自己的作品。”

“如今看來,這畫作簡直有異曲同工之妙。”

季薄情:“……”

這廝竟敢將黑鍋扣在她的頭上!

雖然吳人美背後的痕跡確實是她楚貪狼做的,可裴宗之也不能扣在季薄情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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