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你現在又有什麽可以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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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啪”一聲響, 將陷入沈思的吳人美驚醒。

吳人美看著燒出聲音的篝火,低聲道:“我實在不知宮內宮外,朝堂上下, 是否還有一人真心期盼我平安無恙回去。”

季薄情捏著一根木棍, 不停地捅著柴火,她臉上帶著被火光燒出來的暖意。

“既然不想想, 那就別想了,人何必自己難為自己呢?反正日子總是要過的, 哥哥帶你要飯也能混得不錯。”

吳人美簡直哭笑不得,“倒也不用混到這個份兒上吧?”

季薄情:“那你身上有什麽?你有什麽一技之長?”

這簡直把吳人美問住了。

他出來的時候,身上雖然帶了些錢,但之前不是都送給她了嘛,她還好意思問?

至於他的一技之長……

身為儲君, 自然學過文武,可惜, 他並非天才, 年紀又小, 雖然學了不少,但多不精通,後來自己登基後,就把這些煩人的老師們都趕走了。

吳人美此時發現,自己竟然跳出越國皇帝這個位置, 竟然身無長物, 更無一技之長。

他緊咬牙關,狠狠地盯著眼前的篝火。

季薄情笑道:“好吧,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你還是先養好病吧。”

她說著, 就用衣袖墊著手,將篝火上的壇子搬了下來。

她將裏面的藥盡數倒在吳人美眼前的破碗裏。

“趕緊喝了吧,喝了之後便會藥到病除。”

吳人美剛要捧起碗,卻被燙的“嘶”了一聲,手一軟,直接將藥碗打翻。

季薄情立刻伸手,指甲在藥碗下輕輕一托,將藥碗用指甲頂住。

她一臉悲苦道:“我的小公子啊,這可都是用錢買來的藥,不要浪費錢了好嘛!”

吳人美也覺得不好意思,他耳根通紅,忙扯著自己的袖子小心翼翼端起碗,可雙手又實在無力。

他將碗放在腿上,咬著牙根,偷偷看了季薄情一眼。

可他絕說不出向她求救的話來。

季薄情無奈嘆了口氣,“向人求救就這麽難嗎?”

吳人美冷哼一聲,“我雖看不起季薄情,但她有一句話說的是對的,君即是國,我豈能輕易開口求饒?”

季薄情瞥了他一眼,“你看不起季薄情?”

她輕笑一聲,好像在說“你自己都這副狼狽樣子,還有什麽看不起季薄情的”。

吳人美沈著眼道:“我若是大周帝王,定然不會讓局勢壞到如此地步。”

“季薄情簡直將一手好牌打壞了。”

“像是楊九春那等背信棄義、狼子野心之人,就應該一眼看出,又怎麽能給他機會,以至於養虎為患?”

季薄情笑道:“事後話誰都會說。”

吳人美暫且喝不下這滾燙的藥,便一邊虛弱咳嗽著,一邊跟季薄情說楊九春。

“楊九春的父親出身楊氏旁系,空有美貌而愚鈍不堪,不受家族重用,他母親更是被美色所惑,與自己家族斷絕關系,下嫁他父親,好好的世家小姐,卻不得不親自操持家務,之後,他父親更是有了二心,他母親抑郁而終。”

季薄情心中道:看來吳人美果然將楊九春當作自己的心腹大患,不然也不會將楊九春的昔日過往,調查的如此清楚明白。

“從他父母便可知,他身體裏流淌的血是愚蠢與不忠貞的血,更別提,他小小年紀便想要謀害楊家下代家主、正經的宗室之女,這才被趕到鄉下別院。”

“就這樣也讓他找到的機會,竟然百般謀劃與女帝相見,更是一舉謀得了女帝青睞。”

季薄情:“你說這一切都是他的謀劃?”

她搖了搖頭,“女帝不至於連這點心機都看不出來,事情應該不是如此。”

吳人美說故事正說到關鍵處,被季薄情質疑,忍不住一拍大腿怒道:“你親眼看到了嗎?我可比你了解的多。”

季薄情:“……行吧。”

吳人美:“像是楊九春這般小時候便展露出不忠、不義、不仁、不善性情的男子又怎麽能夠被提攜?”

他嘲笑道:“提攜這樣的男子,活該季薄情被他逼得像是一條喪家之犬。”

他偷眼看她,她卻平靜地捧起藥碗,吹了吹熱氣騰騰的藥汁。

“先生以為呢?”

季薄情平靜道:“我非楊九春,又非季薄情,哪裏知道他們兩個是如何想的。”

“我只知道,季薄情應該不會被人輕易蒙蔽,如果不是楊九春偽裝的太好,那就是因為兩人相交時,楊九春沒有將季薄情當作可以登天的梯。”

她將吹涼的藥遞到吳人美嘴邊,“看你連喝藥的力氣都沒了,還是我費費力氣,伺候小公子一回吧。”

吳人美臉頰一紅,是被她氣的。

他只覺得她的話語中充滿了嘲諷的意思,可他偏偏拿她毫無辦法。

季薄情臉上露出懶洋洋的笑意,心思卻漸漸沈下來。

她與楊九春的過往也就那樣,無非是高高在上的雲與車轍印子裏的泥相遇,她像是逗弄狗子一樣逗弄著他,他拘謹、羞澀、不安,又戰戰兢兢。

他當時如此低賤卑微,連磕頭都怕自己濺起的泥沙汙染了她的玉鞋。

他把她當成了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顯靈,將自己當做活牲獻祭給她。

她卻帶著三分漫不經心玩他。

她最後離開時,是稍微提攜他了一把,卻不是因為他討她喜歡,而是她想要將他打造成另一個阮經綸,一個豎起來的靶子。

阮經綸和他都陷在了大周變法這一攤亂局中,最終,她真正想要拯救的人,沒有跳出這個泥潭,偏偏那個她不放在眼裏的人,卻從死局中找到了生路,這條生路還直通天際,直接把天捅了個穿。

這些事情的真相如今知道的人甚少,她也不必跟吳人美說這些。

不過,當年的楊九春與之後的他相差的確很大。

當年的楊九春削肩、水蛇腰,宛若風中的楊花柳絲,無處憑依,當得一句“我見猶憐”。

季薄情搖了搖頭,手一抖,將藥潑了大半在吳人美的臉上。

吳人美嗆了好大一口,咳嗽的上氣不接下氣。

季薄情:“喲,抱歉了,我天生的公子命,實在學不會伺候人。”

吳人美咳得眼睛都紅了,卻只能無力瞪他。

季薄情手指一勾,劃過他眼角淚滴,“真是可憐啊。”

她一邊說著,一邊揚起了嘴角。

吳人美整個後背都忍不住生出了雞皮疙瘩。

“餵,大、大膽!”

他瞪大眼睛,慌張地摟緊自己,努力想要後退,卻忘了頭頂的破洞,直接被雨水淋的滿頭滿臉。

季薄情哈哈大笑起來。

她捂著肚子,簡直笑得直不起腰來。

吳人美知道自己又被騙了。

這個騙子!

吳人美心中恨極,止不住在心中道:你等等,等朕回宮了,非要殺了你不可!不報此仇,朕誓不為人!

往後幾日,季薄情便一直這般與他相處。

每當她對他極好,讓他忍不住心生感激的時候,她就偏偏做些什麽,搞砸這一切。

這簡直讓一向高高在上,無人敢捋龍須的吳人美恨得牙根癢癢。

經過這幾日相處,他也明白了楚貪狼此人的性子。

楚貪狼放肆不羈,頗有狂士風範,讓他忍不住心生羨慕,又滿懷不安。

他此時不得不依靠此人,然而,此人卻如同一陣狂風,不是他能握在手裏的。

別說將他握在手裏了,吳人美有時候忍不住覺得簡直像是自己握在了他的手裏。

經過幾日病情反覆,吳人美的身體總算是好了些,不知道是不是毒藥造成的身子虧空,他總覺得骨子裏發虛,時不時便會咳嗽兩聲,就算是站久了,他都覺得腰虛腿軟。

明明他年紀尚小,最是精力旺盛的時候,為何會產生這般老態龍鐘之相?

這日,季薄情為他換藥時,手指在他後背上描摹一二。

吳人美難受道:“怎麽了?”

季薄情:“這個毒有些不一般。”

吳人美一驚,“怎麽說?”

季薄情:“這毒竟然在你身後蔓延開來,如同一株紅色珊瑚,又像是滿樹的桃花,這毒簡直讓我聞所未聞,恐怕我醫術不精,無法再為小公子治療了。”

吳人美心中忐忑起來,“什麽?那人究竟是何人?為何會有這麽厲害的毒?”

季薄情搖了搖頭。

吳人美心思幾番起落跌宕,整個人失神茫然。

季薄情嘆了口氣,“總之,我先帶你去城裏看一看情況,你看看現在還有誰是得你信任之人,好讓他替你另尋名醫。”

吳人美思緒覆雜,點頭道:“也只能這樣了,麻煩你了。”

季薄情與他稍微收拾一下後,便往內城走去。

他們所在的破廟靠近城墻一角,遠離都城中心,又離義莊極近,幾乎是少有人至。

季薄情買了兩個鬥笠,讓他戴好,帶著他藏身於暗處。

城中不斷有士兵盤查,這些士兵盤查的很是粗暴,幾乎是直接將人擰著脖子端詳來去,如若不是要找的人便一腳踹開,若是長得有些相像,便會直接拖走。

吳人美看著這一幕臉都白了。

這哪裏是想要來尋他的,簡直是想要將他就地格殺了。

吳人美連連後退。

季薄情又帶著他往別處去。

可城中到處都是士兵,吳人美簡直要變成了驚弓之鳥,根本不敢在眾人眼前出現。

……

兩人藏身在一個陋巷裏。

吳人美捂著眼睛,無力地蹲下去。

季薄情隨著他蹲下,安慰地拍了拍他的後背。

吳人美:“這該如何是好啊……”

季薄情:“你難道就沒有與你能夠生死相知的人嗎?”

吳人美冷笑一聲,“有些人天生就是孤家寡人,比如季薄情,又比如朕。”

季薄情:“……”

這家夥為何重要拿她出來作比?

吳人美想了又想,開口道:“我實在想不到值得信任的人,但若是有一人能夠解決我的困境,我只能想到那個人。”

“誰?”季薄情明知故問。

吳人美緩緩道:“裴家家主裴宗之。”

季薄情心道:總算是知道你與裴宗之關系如何了,原來你竟然對他如此信任,連落到如此地步,都忍不住相信他。

那她想要挑撥兩者關系可就難了,

事在人為,其中必有可乘之機。

季薄情抱著胳膊道:“你確定嗎?”

吳人美楞了楞,緩緩搖了搖頭,“我不確定。”

“但我確信的是,若是裴宗之想要對付我,我絕活不到現在。”

“他即便不是非要救我者,也必然是冷眼旁觀局勢之人。”

“根據我對他的了解,他是後者的幾率更大。”

季薄情:“好,我舍命陪君子了,我就帶你去裴府。”

吳人美:“裴府戒備森嚴,若他真的站在了我對面,我簡直就是自投羅網。”

他看向季薄情,少年眼中隱隱帶著渴求。

他咬了一下唇,似乎從來沒有這般柔軟求人過。

“楚兄……”

季薄情莞爾一笑,“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可以代替你去,可是,你現在又有什麽可以給我的呢?”

“你身上還有什麽寶貴的東西呢?”

吳人美被她要挾習慣了,忍不住也抓耳撓腮想起來,“我最寶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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