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4章 青花瓷下 一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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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器燒制的溫度通常在1200攝氏度左右,超過1400,胎體承受不住,輕則出現變色,起泡,毛躁,乃至變形。重則爆裂。

我從未想過有一天能以‘爆裂’這個詞來形容我的身體。

而事實上,這身體確實正處在一種裂開的狀態。

從來到這個世界至今,我的身體就沒怎麽好過。最初剛到時就受了幾乎粉身碎骨的重傷,之後沒等覆原,大大小小的損傷持續不斷,直到燕玄如意的意識醒來強行跟我奪舍,這種精神和軀體的雙重損耗,別說是普通凡人,即便神仙怕也受不住。

一直以來全靠著‘回家’這個執念以及碧落的治療強撐著,才得以茍延殘喘吊著這條命。直到現在,明王咒的使用,算是徹底壓垮了這副身體的最後一根稻草。

就在使用那道咒之前,這副身體勉強來說還是完整的。

尤其是我剛得了梵天珠元體的時候,那股突然湧入的力量幾乎消除了我身上所有痛楚,讓我有那麽瞬間以為自己的身體煥然一新。

所以憑著記憶,我沒有任何遲疑地對紅老板動用了明王咒。

多麽強大的咒法,就跟好萊塢電影裏那些超級英雄似的,如果能回到我的世界,也許我能用來向林絹,向傑傑,向住在對面的術士藍和無頭刑官兒炫耀一輩子。

老子有生之年竟然能這樣強大呢,嘿嘿。

殊不知這樣的強大,在重創別人的同時,消耗的是自己。

所以即便是當年的梵天珠也只僅僅用過兩回,而我雖有梵天元體,但到底只是當初被鳳凰保留下來的一點殘餘,所以幾乎在召出大威德明王法印的同時,我就感覺到了身體的崩裂。

明王咒讓我身上所有新的亦或者舊的傷全都崩裂了開來,乃至之後沒多久,就連龍骨劍都難以駕馭。

超級英雄只當了幾秒鐘,然後就走到了窮途末路。

琢磨著,我動了動手指,這動作令手腕上一道傷豁地裂得更開,於是更多的血從傷口裏蔓延了出來。

不由想起在素和山莊的瓷窯裏見過的那些殘骸。

變了色的胎體上布滿裂縫,只需輕輕一點外力就能使之粉身碎骨,如我這具身體一模一樣。

這樣如實描述給碧落聽的時候,他一言不發,也沒再碰我,只一把拉開我的衣裳後,目不轉睛朝我身上看了片刻,然後從嘴裏吐出一顆猩紅的珠子放到我手心,再透過這顆珠子,源源不斷將他的力量往我身上傳遞過來。

我記得他曾用這顆珠子治過他的傷。很重的傷,沒多久就好了大半。

可惜現今用在我的身上,並沒有任何效果。

甚至變得更糟,在我身體接受到那股渾厚力量的同時,我突覺五內俱焚,像骨頭裏驟然長出了一把把鋼釘來,登時疼得連聲音都幾乎發不出來了。

只能用盡力氣猛推開碧落的手和那顆珠子,然後踉踉蹌蹌趴到地上,將胃裏那股灼燙得仿佛快把我融化的血水一股腦兒吐了出來。

再擡起頭時,我從眼前這個喜怒不形於色的男人眼裏,似乎終於難得地讀出了一點情緒。

但有些覆雜,因此我不知怎樣才算是正確的定義。

是驚詫,是慌亂,是不甘,還是別的什麽……

總歸不甘應該會更多一些。他為了這副軀殼傾註了多少算計,耗費了多少精力,卻怎麽也沒有想到,在剔除一切障礙終於贏下一切之後,所得的這副身體竟已變得如此不堪一擊,即便用他的法術和他那顆神奇的珠子,也無法挽回。

既然這樣,他以往所做的一切,意義何在?

換了是我,必定也是意難平的。

氣都要氣死了。

這念頭甫一閃出,我忍不住想笑,但被嘴裏殘留的血嗆了兩下。

他眼裏的情緒倏的就不見了。

真可惜,那麽多的情緒,短得連分辨的時間都不願留給我。

忽然間我就想對他說些什麽,趁著我還能說得出話的時候。

於是在他握著手裏那枚珠子朝我走來,試圖再做些什麽時,我擡手阻止了他。然後用力將喉嚨裏的血往回咽了咽:“你知道五百年後……我第一次遇見你時,是什麽樣的麽?”

他站定腳步看著我,沒有吭聲。

“那時候我特別糟糕。”我笑了笑,說,“姥姥走了,她是我在那個世界唯一的家人。她留給我的店也經營不下去了,因為我好吃懶做,什麽樣的點心也做不好。原本想找個工作,但沒做幾天就把工作給丟了。想著天無絕人之路,可誰知,腿又在一場事故裏給弄傷了。

一連串的打擊,對於那個時候的我來說,幾乎是致命的。我看不到自己的未來在哪裏,也不知道跌倒了該怎樣從另一個地方爬起來。一個人無依無靠很可怕,能看見鬼但完全沒有對付鬼的能力,更可怕。我無處可躲,也沒有面對的本事,以至那個時候區區一點妥貼的安撫就能令我飛蛾撲火般甘之若殆。

所以那個時候,我差一點就要被一個專吃人類脆弱情緒的怪物給吞吃了的。

但很可笑,那會兒我情緒的不堪,竟是不堪到連那種怪物都不屑吃了我。

也就在那時,你出現了。”

說到這兒,我頓了頓,看著他碧綠如秋水般一雙眼睛:“五百年後的你,彎著眼睛,咧著嘴,像一張奇奇怪怪的牌突然跳進了我的生活裏,打翻了我的孤獨,打破了我的恐懼,一次次把我從情緒的深淵裏拖出來,一次一次在我不知所措的時候翻過身,讓我看他瞬息萬變的牌面,他說那叫人生。

他還說,人生就像一只球,從這裏滾出去,總會再從另一個方向滾回來。所以人要在滾來滾去中學會接受和適應。

所以我慢慢適應了姥姥離開後的生活,慢慢適應了被鬼折騰的日子,也慢慢適應了有他在我身邊的一切雞飛狗跳和興高采烈。

他說他叫狐貍,一只白毛大尾巴的名叫狐貍的狐貍。

那個時候我在想,這狐貍精起名還起得真隨意,狐貍就叫狐貍。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狐貍是有正兒八經名字的,狐貍的名字叫碧落。

只不過,碧落是天的。狐貍是誰的呢?”

說著我再次停了下來,這次是被翻湧在喉嚨口的血給卡的。

怎麽流了那麽多血,吐了那麽多的血,仍還有那麽多血呢?真是沒完沒了,死都不讓人死得痛快。

這番話,我沒說出口,但碧落好似從我眼裏看出來了。

因為那雙碧綠色瞳孔不再是安靜的秋水,而是無底的黑洞,深得像是要把我的魂魄從這殘破軀殼裏吸出去。

他這樣看著我,走到我面前蹲下,左手冰冷的手指用力按著我喉嚨的兩側:“別說話。我不會讓你死,林寶珠,活下去。”

這舉動讓我感覺好了點,血不再卡喉嚨了,我把它們又重新吞了回去。

於是便又再得了說話的自由。為確保說得敞快,我用力吸了兩口氣,心裏那番話一洩而出:“你那麽聰明,早該明白的,從狐貍消失之後我就沒了未來。一個沒有未來的人,試問還有什麽活著的必要?紅老板沒能殺了我,真真是太可惜了,他說得沒錯,再等一世你就又能得到一個新的梵天珠轉世,何必多此一舉,非要執著於讓我這樣茍延殘喘。”

話音未落,被我壓在掌下那把龍骨劍突飛而起,颯的聲刺向了碧落胸口。

猝不及防的襲擊,就像之前對付紅老板。

然,他畢竟不是紅老板,所以我下手也無法做到那麽果決。

僅僅只是一剎那的猶豫,劍尖在碧落的胸前半寸不偏不倚被他攝入指間,然後被他輕描淡寫彈到我手側。

他甚至不怕我會再重來一次,只俯身再次靠近了我,看著我道:

“我說過,我會給你一個全新的未來。”

這句話甫一出口,氣血上湧,我沒忍住咳出一聲笑。

笑過後看著他的臉,我擡起手,把滿掌心的血抹到他臉上:“碧落,我真恨你。我有多愛他,就有多恨你。”

脖子上的手指驀地一緊。

但僅僅須臾,立時松開,我瞪他,他嘴角微微上揚,目不轉睛看著我:“不用激我,你不會死。”

是,他的確不會讓我死。

我不是燕玄如意,如意對他而言只是梵天珠的一副空殼,而我則不同,他在我身上似乎找到了當年梵天珠的影子,所以他能冷眼看著如意被素和甄燒死,但偏要在這個不屬於我的世界給我留條活路。我是他選中的最合適梵天珠覆活的器皿,裏面有著顆深愛著未來那個他的靈魂。可他總忘了‘未來’這兩個字,我只為狐貍而活,我是狐貍的寶珠,我不是碧落的梵天珠。

他總是忘了。所以我不得不總反覆提醒他。

或許終於意識到這點,他不再讓我說話,只繼續嘗試著往我身體裏輸送活力。

我不斷地流失血液,他不斷地用法力輸入,似乎比最初有所見效,傷口好像在一點點恢覆,血流得不是那麽快了,於是我掙紮,他低頭吻住了我:“小白,別死,活下去。”

他怎麽能叫我小白呢?憑什麽。他是碧落,不是狐貍,狐貍已經消失了,他親眼看著的。他袖手旁觀素和寅抹去了那個最愛我的狐貍,留下了這個只手通天為了梵天珠機關算盡的碧落。

我不要當梵天珠,我是林寶珠,我是我。去他的碧落。

我再次掙紮,但毫無用處,我這副鬼樣子又怎麽掙得過一只九尾狐。之所以還能撲騰幾下,無非他忌憚著我的傷口而已。

也再驅使不動龍骨劍,這把當年他親手打造給我的利器,現在跟我一樣,最後掙紮了一下後,便只能奄奄一息地躺在他面前。

“會好的。”耳邊又傳來他的話音。也不知道是在安慰我,還是自言自語。

他總是很自信,也總是會贏,這讓我不得不再一次確認,未來的那個狐貍是不可能存在了。

碧落怎麽可能變成狐貍,除非他變異了。

變異……我想著第一次見到狐貍時,他倒在我家店門前的那個鬼樣子,忍不住再次想笑。

跟我現在一樣衰弱,吹口氣魂就會沒了似的小可憐,千歲也可能萬歲的高齡,拍著幹癟的肚子厚顏無恥地叫我大姐。

呵,碧落的未來怎麽可能那麽落魄呢,落魄得像個小醜似的,我無論怎樣也想象不出來。

許是應了我的猜測,碧落這次好像又贏了。

又一次吐血時他再一次嘗試用他手裏那顆珠子對我進行療傷,這次,我體內撕心裂肺的疼痛減弱了,胃裏積血消失,傷口流出來的血也越來越少,我身體似在漸漸回暖,他手裏那顆珠子在他法力趨勢下綻出的萬丈光芒,似乎真的對我起了不小的作用。

然而,這作用的時間過於短暫了一些。

猶如曇花一現,就在我剛剛試著推開碧落,蓄力從地上站起來時,突然一道窒息般疼痛從我身上撕開,令我兩眼驀地一黑,重重躺倒在地。

隱約聽見碧落在我耳邊急促說了些什麽,意識回籠時,我全身冰冷,身上疼痛加劇。

碧落的臉離我很近,面色蒼白,握著紅珠的手僵在我身體上方微微顫抖。

我順著他的視線往自己身上看,就見一道不知從何而來的傷從我左邊肩一直裂到我右胯,仿佛一把看不見的斧頭剛剛把我活生生劈成了兩半。

流出的血,讓我渾身像浸泡在水裏一樣,亦令我虛弱不堪的意識如陷在海綿裏一樣起起伏伏。依稀腦裏閃過一道熟悉的畫面,那是一幅漂亮的仕女圖,被描繪在一枚光潔滑膩的瓷器表面,仕女栩栩如生,又被精細的瓷襯得欺霜賽雪。

近乎完美無缺一口青花瓷,唯一的缺憾,是一道傷。

細細一道傷疤,由瓷器的胎內滲出,從左至右,仿佛將這小小的小姑娘分割成了兩半。

想起來了,它是我家那口青花夾紫瓷。

瓷裂了,一如現在的我。

所以,這意味著什麽?

或許歷史無論怎樣改動,兜兜轉轉終會回到原樣,那是一只任由多少智慧也無法扭轉的軸輪。就像朱氏王朝的未來,就像素和甄,就像燕玄如意,就像我。

所以碧落,饒是千算萬算,饒是運籌帷幄,看來還是失敗了啊……

我扯起唇角對眼前人張張嘴,可惜這句話沒能來得及從腫脹的喉嚨裏擠壓出來。

他沈著雙眼一動不動朝我看了片刻,隨後似做出某種決定,在我開口前一瞬,他將手裏那枚如火焰燃燒的紅珠往我嘴裏塞了進來。

“吞下去。”俯在我耳邊用力握著我試圖掙紮的肩膀,他一字一句對我說道。

我抗拒,但剛一用力,那珠子就跟有生命般徑自往我喉嚨裏沖去。

那瞬間猶如一團烈火,帶著鉆心刻骨的痛,從咽喉一路燒進我五臟六腑。

我扭曲著尖叫,這令控制著我的那雙手倏然松開,隨後扶著我脖子幫我將頭一側,我張嘴哇的聲吐出一團火,連同那顆珠子。

與此同時,一股股血從我喉嚨,我身上每一道傷裏急湧而出,即便碧落同一時間迅速用他法力護住,也完全擋不住。

“為什麽沒用……為什麽……”

耳邊傳來聽見他略帶茫然的自問。

第一次聽到他這樣的聲音,細微喑啞,近乎破碎,如同狐貍消失前那一瞬貼著天羅地網對我的喃喃低語。

我用力抓住他的手。

眼前視線恍惚,他人影晃動,長長的發絲拂著我的臉,我已幾乎分不清他是碧落還是狐貍。

只辨得清模模糊糊一雙碧綠的眸子,我死死抓著他,朝那雙眼看著:“燙……好燙……痛死了……狐貍……我要回家……”

下一秒他將我抱了起來。

我不知道他在做什麽,只覺隨著他腳步往前,四周突然變得很亮,白茫茫的亮光刀子似的割著我眼睛和身體。

疼死。

我不管不顧開始放聲哭喊。

疼得太絕望。

許是清楚這一點,碧落緊緊卻又不敢用力地抱著我,長久的靜默後,我聽見他貼在我耳邊對我匆匆對我道:“忍忍,寶珠,再忍忍,我帶你去找他,很快……”

誰?他說要帶我去找誰?

失血過多讓我身體同腦子一起變得麻痹,因此沒能將這問題問出口。

隱約只見他將那顆紅色珠子從掌心中托起。珠子再次火光大盛,在他掌心上方滴溜溜地轉,由此迸發出的光芒籠罩住我,像一只巨大的手,猛地把我從失神狀態扯了回來。

為什麽非要扯我回來呢?

麻痹感驟然消失,知覺回歸,我再次疼到笑出眼淚。“為什麽偏不肯讓我死,偏要讓我活受這樣的罪。碧落,我恨你,以前為了狐貍一直憋著,現在我只想痛痛快快告訴你,我恨你!恨死你!”我邊說邊咬住他肩膀。

可根本咬不動,也根本出不了心裏這一口惡氣。

於是松開牙,我睨著那顆珠子,抱住他脖子朝他冷笑了兩聲:“這是什麽,碧落,是當年你從梵天珠那裏帶走的元神珠麽。”

他腳下微微一滯。

我笑得更開:“你覺得有它就會有梵天珠,無論她死了還是怎樣,所以那時候你能安然看她死去。現在又以為用這東西能讓我活下去,是麽碧落?但是,你看,這有用麽?”

說完,我將喉嚨憋著的那口血用力吐在了他的肩膀上。

血裏散著幾塊碎肉,我大笑:“看,我爛了,碧落,你想要覆活一個爛了的梵天珠嗎?”

說完,我沈默下來,等著他開口,等著看他到底還會再說些什麽冠冕堂皇讓我撐著等他覆活梵天珠之類的話來。

但許久之後,我只聽見他似有若無說了句:“我放你回家。”

我楞了楞,疑心自己是否聽錯。

放我回家?在他布局了那麽大一盤棋,在他抹去了自己的未來,在他用河圖洛書鎮住了紅老板與素和甄,從此再沒什麽能成為他覆活梵天珠的障礙之後,他卻說要放我回去了?

這困惑在我此刻並不怎麽清晰的大腦裏轉了一圈後,原本狠不得從他身上咬下一塊肉來的激烈情緒,突化成一股濃稠得令我窒息的喪。我伏在他肩膀上,緩緩吸了一口氣:“你對這身體無計可施了對麽,碧落。”

他沒回答。

沈默便是最確切的答案。

腦子一陣暈眩,我跌撞到他肩膀上。迅速想將臉移開時,他按住了我,然後我聽見他再次開口道:“救她,素和甄。你能把她帶來必然能將她帶回去,素和甄,救救她……”

說話間,周身那片紅光變得更甚,徑直穿透入四周耀眼蒼茫的白,令那片刺目的光不再令我眼睛疼到難以忍耐。

遂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視野在前方不那麽劇烈的光線中逐漸從模糊中掙脫了出來。

於是我看到了素和甄。

他依然一動不動地站著,手握禪杖,通體蒼白,和他腳下的紅老板一樣,仿佛沒有生命的石像。

只一雙眼,就像之前縫隙關閉前我所看到他的最後那一眼,似乎裏頭藏著並沒有完全被凝固的靈魂,默不作聲看著他眼前的碧落。

狐生九尾。不知是否因為闖入了月影雙聯的法陣,饒是有梵天珠元神護身,碧落仍是顯了原形。

他抱著我站在素和甄面前,一手托著梵天珠,珠光同河圖洛書陣法的光芒閃爍交纏在一起,仿佛在互相滲透。

一度令蒼白從素和甄臉上漸漸消褪,甚至仿佛手指在光芒交織處微微動了動。

幾乎錯覺他便要就此開口的時候,突然腳下隆隆一陣轟鳴,似有一股巨大力量從地底一湧而出,將素和甄同紅老板一同往地裏拖沈了下去,

“素和甄!”

碧落臉色一變,迅速伸手試圖將他抓住,然而手指剛碰到素和甄的肩,他整個兒被一股巨力一掀而起,猝不及防朝陣外斜飛了出去!

落地時碧落以最快速度調整姿態穩住了我。

但我仍是被那股力量的餘韻沖擊得嗆出兩口血。

見狀他將我往地上一放,再次想要往法陣裏飛身進去,我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他衣領,將他制止了。

地面隆隆聲響伴著素和甄與紅老板蒼白身影,很快消失在飛揚而起的塵埃間,法陣倏然收攏,剛才一剎若碧落進去,想必十有八九在那片陣法裏被碾成碎片。

我終究不舍得這張同狐貍一模一樣的臉為了我而送死,哪怕他或許有萬分之一的可能,能將我送回去。

“你知道為什麽之前我心存死志,但仍還要拼著一口氣跟紅老板鬥個你死我活麽?”法陣殘留的硝煙漸漸平息時,我靠在碧落緊箍住我的懷裏,擡頭問他。

他目不轉睛盯著那片平靜的地面,沒有回答。

“因為那個時候,我還是抱有一絲希望的。”

“狐貍消失之前曾告訴過我,京城兵部尚書府裏有七道琉璃頂,最中間那道頂下有盞唯有我可點燃的天燭,那裏存著這世上的鎖麒麟,能取到那條鎖麒麟,我就能打開麒麟眼,麒麟眼開,便能召出一條可通往任何地方的時間通道。”

“那是我唯一能夠回家的方法,但現在,早已經來不及了。”

“也罷,狐貍消失,無論能不能回去,都已經沒有意義,只不過是我一點心有不甘而已。”

“所以碧落,不要再對我說什麽梵天珠的覆活,不要再對我說什麽全新的未來,更不需要你在說了那些話,做了那些事之後,又再去做剛才那種無謂之舉。放我走吧,就像你當初放任梵天珠死去,放任未來的那個你在你面前消失。”

頓了頓,我笑:“沒有什麽是可執著的。你神通廣大,你運籌帷幄,所以你早晚能讓梵天珠重生,只需再等下一個輪回而已。”

說完,我用盡全部力氣把他推開。

想推得遠遠的,再也不想見到他,那張同狐貍一模一樣的臉。

但推不動,算了。

躺倒在地上時我長長呼出一口氣。

失血過多讓我心跳太快,很難受,我希望有誰能給我個痛快,但看著身旁垂著眼簾的碧落,始終沒能開口。

他手指掐在土壤裏,我可不想同這些土壤一樣變得粉碎。

其實我也還是怕死的。

真的,我不想死,想活,想回家,想回去看一眼,哪怕只是一眼,看看那個他是不是仍還和以往那樣系著圍裙在廚房裏忙碌著。

小店裏散發著點心的甜香,他身上的味道也是這麽甜,他在那兒做著我夏天最愛吃的牛奶冰,然後一轉頭他看見了我,他揮揮爪朝我笑,兩只眼睛像月牙兒似的微彎著,尾巴又藏不住了,我跑去掐掐它,他甩著尾巴躲開,手指頂著我的腦門罵罵咧咧:哦呀,你這鹹豬手小白!

如果能再看一眼就好了。

血終究流失殆盡。

最後一息尚存時,也不知是否幻覺,我看到碧落身後隱約有誰朝這方向飛奔過來。

黑漆漆一道身影,由遠而近,踉蹌的步子令他看起來有種熟悉的陌生。

是誰?

他隱隱叫著我的名字。

我用力撐著眼睛試圖將他看清楚。

可惜,視線突然就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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