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4章 養屍地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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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貍說話總一副似是而非的樣子。

很多時候你難以區別他究竟是認真還是在同你開玩笑,常常一臉的開心,好像剛剛在賭註臺上押對了寶,所以不知不覺中,你就會以為什麽事都沒有,只要他在你身邊,一切狀況都會變得完全沒有關系,一切都會輕易好起來。

但事實上,很多東西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得到多少,就必須付出多少,這一點在他動了龍骨之後變得如此昭然顯著。

狐貍不是神,他只是個妖,每每他顯出神一樣的力量時,必然需要付出相同級別的代價,這些年來的種種遭遇讓我清楚地知曉這一點,卻又對此無能為力。所以在連著三天無法取得聯系後,面對他此刻終於出現在我面前的身影,那些熟悉的表情和動作,還有他身上熟悉的香水味……我的心卻仍抽緊著,完全無法就此放下心來,更無法迫使自己將視線從他左手上移開。

那上面一條鮮紅色的東西如此突兀又強烈地吸引著我的註意力。

直覺意識到它同狐貍能順利找到我存在著必然的聯系,卻不知它究竟會是個怎樣的東西,距離的接近讓它此刻看起來像條蛇,因為它始終不停地在狐貍手腕上扭動著,有一層朦朦朧朧的光籠罩著它,令它看起來非常模糊。

只在狐貍擡起他左腕的一霎那,我感到它通體好像微微膨脹了一下,隨後洛林的手好像被什麽給扯住了,在狐貍慢條斯理地對他說著那些話的時候,他抓著鎖麒麟朝外扯的那只手始終維持著不變的姿勢,與此同時身上殘留著的皮膚和血肉一下子全都綻裂了開來,就好像突然有無數把刀從他身體上劃過,在一片颯颯風聲中將他渾身淩遲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這過程僅僅不過一眨眼的工夫。

就在狐貍最後那句話出口後,我發覺洛林的手指微微動了動。

那刻我以為他會再次繼續之前的動作,正要出聲提醒狐貍,卻見他似乎突然改變了主意,手指一攏旋即對著鎖麒麟輕輕一撣,便見原本始終靜立不動的鋣突然間一個轉身面向狐貍,並且朝他走了過去。

“什麽樣更大的代價,老狐貍?”隨後扯下臉上最後一片皮,他淡淡問道,“就是這樣麽?”

狐貍沒有回答。

因為就在洛林開口的一瞬,鋣的手已疾如閃電般伸出,一把朝著狐貍的臉上狠狠抓了過去。而此刻他半副身體已化成了麒麟獸的本體,只是無論皮膚還是鱗甲,它們都是青灰色的,那種蒼白如幽靈一樣的顏色,覆蓋了他整個身體,甚至充斥著他的眼睛,令他看起來就像塊石頭,一塊尖銳如鋼刀般的石頭。

於是狐貍的喉嚨處立刻噴出了一道血,也同時被他這剛勁的力道逼得朝後退了一步。

眼見鋣反手一轉再次朝他襲來,他立即伸手擋了下,似乎是想擋住鋣的第二次攻擊,卻僅僅只是在那道血跡上飛快抹了一把,繼而反轉手腕一把朝鋣的手臂上扣去,牢牢將他反扣住,與此同時那根纏繞在他手腕上的紅色東西倏地直立而起,沿著他手指徑直滲入鋣的皮膚,霎時在他皮膚上烙出一片蛛網似的軌跡。

這舉動令鋣發出長長一聲咆哮。

雙眼上那層死灰般的顏色頃刻間褪去了,他眼底內暗光驟地一閃,反手啪的下便朝洛林的骨骼上狠狠抽了過去,剎那間洛林那副骨骼碎成了一團粉末。

過程之快,快得讓我無法相信它是真的。

就在之前的那一刻我還以為洛林已經將鋣徹底控制住了,甚至能操縱他去攻擊狐貍,誰知轉眼風雲突變,鋣不但突兀地從他的控制裏脫離了出來,竟還如此輕易地將他給毀滅了,毀滅得只剩下漫天飛揚的碎骨。

這局面扭轉得太快,以至令我同那呆坐在拖拉機上的中年男人一樣不知所措。

直到終於感到興奮起來,忘乎所以地爬起來大叫了一聲:“你殺了他了?!鋣?!”

卻見到狐貍豎起一根指頭,朝我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隨後看見鋣聞聲朝我望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種奇特的笑,點點頭對我道:“是的,我殺了他了。”

他的話音讓我的心驟地一沈。

他口中發出的聲音是洛林的聲音,他臉上的神情是洛林的表情。

原來鋣根本就沒有掙脫洛林的控制。

從頭至尾都沒有!

甚至已被洛林完全占據了他的身體,這也就難怪剛才如此輕易地把何北北的身體給打碎了,因為那具傷痕累累的屍體,對洛林來說已完全失去了它的存在意義。

而更糟糕的是,在何北北屍體被打碎的一剎那,我的那條被洛林抓在手中的斷腕也綻裂了,因為洛林在何北北屍體碎裂前的那一瞬,一把將鎖麒麟從我斷腕上扯了下來,致使大片血從斷腕的皮下噴出,生生把那截手腕切成了碎片。

說來奇怪,它明明已脫離我身體那麽久,久得創口處的血都早已凝固,卻在鎖麒麟被扯脫的瞬間竟噴出那麽多血。血噴灑在鎖麒麟的碎骨上卻並沒有同往常一樣被它們吸收進去,它們依舊是蒼白的,冷冷的顏色撞擊著血的紅,再冷冷地墜落到地上。

隨後我手腕傷口處驟地劇痛起來。

我無心去顧及這一點。

在我就此沈默下來時,鋣……哦,不,是占據了鋣身體的洛林。他透過鋣的雙眼看著我,一邊將兩手輕輕一搓,便見那條被狐貍手腕上纏繞的紅色東西給滲透的手臂上,原先如蛛網般清晰的暗紅色軌跡消失了。

它們被一層新長出的青灰色鱗片所吞噬,然後瞳孔再次變回了蒼白,這變化令他輕輕舒了口氣,一邊伸出手看了看自己那條爬滿了鱗片的胳膊,似自言自語般道:“舒服多了。”隨後他頭也不擡伸手便朝我一指,就像剛才狐貍指著他時那樣。

這動作立刻禁錮住了我試圖後退的動作。

他看著我僵在原地的姿勢微微一笑,朝狐貍指了指:“剛才,他想用你的血逼這麒麟迫出體內的血河車,差一點成功。”說話間他手指掠過的方向出現了一道紅色的線,同之前纏在狐貍手腕上的那根東西一模一樣。它被他輕輕彈向狐貍,又在到達狐貍面前的一瞬綻裂了開來,如同一杯水砸在了一塊硬物上,淩空飛濺而起,帶著股強烈的鐵腥味四下散開。“但他顯然忘了,自上次用過靈血之後,你的血對這麒麟的效力已小了很多,畢竟不是完全的梵天珠不是麽?”說著,他意味深長地朝狐貍看了一眼,隨後道:“但你好像對此並不感到意外,老妖。”

“說不意外,倒也不盡然。”狐貍沈默了陣後答。

他背光對著我,所以我無法看清他臉上的神情到底是玩笑還是認真,因為他之後緊跟著的那句話實在讓人有些啼笑皆非:“讓我有些意外的是,這頭麒麟笑起來的時候原來還挺帥的。”

“所以你這是在勾引我麽狐妖?”

“這得看你怎麽理解。”

“可惜我只對女人有興趣。”話音落,一道青紫色火光自洛林手掌內霍地沖出,閃電般在狐貍左側劈出丈把長一道口子。隨即第二道火光緊跟而至,在他欲閃身離開那剎,在他右側亦劈出同樣直徑的一道溝渠。

兩道溝渠交錯成一個十字,立時將狐貍隔離在了一塊菱形的地面上,他就像那些被鋣吸收入體內的怨魂一樣被困在一片青紫色的火光中,而被困在裏頭的那些怨魂一感覺到他的存在,便立即朝他身上聚攏了過來,大聲哭喊著,伸長了手指狠狠抓向他的身體,像是要以此來宣洩自己無法發洩出的痛苦。

於是狐貍的衣服很快被它們撕爛了,它們的手穿透他身體撕裂著他的皮膚,然後撲到他身上吸食他血肉。

這是多麽可怕的一副景象!!

從遇到狐貍至今,我幾時見到他被折磨到這種地步?幾乎是電光石火間一切就這麽發生了,我甚至還沒從他們倆之前那幾句無比荒誕的對話中抽離回過神來,一切就已經翻天覆地……

洛林要殺了狐貍了……

他占據在鋣的身體後要用鋣的力量……那種連鋣都沒有使用過的力量,將狐貍殺死了……

意識到這點腦子裏狠狠一陣劇痛,我急跳起身不假思索就朝那團火光裏撲了進去,試圖去抓那被一層層怨魂包圍得幾乎已經快見不到影子的身體:“狐貍!!狐貍!!”

眼看手指已快要探進火中,但整個人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給重重掀開。

那力量大得幾乎令我窒息,我反彈著飛起然後撞到了什麽東西上,撞得我喉嚨裏一陣腥甜,隨後被兩只手緊緊給抓住了,在我掉落到地上之前它們把我使勁拽了上去,拽到了一把椅子上。

原來我撞到的是那輛載著狐貍進村的拖拉機。

抓住我的人是那跟狐貍一同進村的中年男人,他臉色比來時更加蒼白,嘴唇微微發抖著,以至原本似乎想跟我說些什麽,卻最終什麽也沒能說出口,只學著狐貍的樣子哆哆嗦嗦朝我做了個噤聲的動作,隨後便聽那團包圍著狐貍的青紫色火光中突然傳來無比淒厲又巨大的一陣尖叫:啊——————!

聲音消失後,火光裏只剩下了狐貍一人的身影。

他還活著,身上傷痕累累,但依舊同來時一樣輕輕甩著尾巴,臉上帶著一絲似是而非的笑。

他站在火焰邊緣從裏頭瞇眼望著洛林,然後收起之前剎那出現在身後的九尾,伸指在火光上慢慢劃了一道線:“有了這身體確實怪讓人頭疼的,洛林。”

話音透過那道線傳了出來,洛林聽著,微微一笑:“是麽。九尾的狐妖,也確實怪讓人頭疼的。”

“既然如此,那不妨坦白直說好了。”

“哦?直說什麽,你‘孤註一擲’後所要從我這裏索取的代價是麽?”

“呵呵,不敢。擁有麒麟身的屍王大人,就算借狐貍幾千個膽子,又能討得了什麽代價。”

“你看,我就是喜歡你們族這一點,狐妖。伸出的巴掌能返回去抽自個兒的臉,這不是隨便誰都能說到就做到的。夠賤,我喜歡。”

“承蒙厚愛。”

“既然如此,那麽你的坦白直說到底是什麽,狐妖?”

“其實我是想跟你做筆交易來的。”

“什麽樣的交易?”

“我想用一個人跟你換一個人。”

“什麽人?”

狐貍沒有回答,只側頭朝拖拉機的方向輕撇了一眼,見狀,坐在我身邊牙齒不停打著顫的那個中年男人身子猛地一震,幾乎要從椅子上一頭栽了下去。

所幸被他緊抓著扶手穩住了身體,隨後用力咽了口唾沫,他用嘴型問狐貍:真的?

狐貍點點頭。

於是他緩緩轉過身。

緩緩地擡頭對天喃喃說了幾句什麽,又飛快地在胸前個十字,這才爬到車頭上,用他瑟瑟發抖的手抓住栓在車頭的雨篷用力朝邊上一掀。

雨篷抖落的一霎我見到洛林朝後退了一步。

幾乎是不由自主的,甚至臉色也變得有些僵硬,雖然僅僅是稍縱即逝。

這真讓人意外……

雨篷裏到底藏著什麽東西能讓洛林這麽吃驚?

帶著這疑問我立即朝車後看了過去,隨即看到拖拉機的車尾上躺著一個人。

確切的說是一具屍體。

一具一身青衣的女屍,看上去應該是死了很久了,臉上的皮膚已經蠟化,但保存得很好,眼睛,眉毛,頭發,嘴唇……每一樣都完全沒有腐敗和剝落的跡象,但跟馬王堆的辛追一樣,這種完好的保存被時間扭曲成了一顆被曬幹的棗子——

幹枯、皺褶、面目全非卻又似是而非。

只是馬王堆的辛追現今躺在博物館裏,再也不可能有任何動靜,而這具女屍卻在微微蠕動。

她的手指,她的嘴唇,她微微起伏的胸脯。

一具會呼吸的女屍……

意識到這點,我聽見狐貍在火焰中輕輕嘆了口氣,自言自語地咕噥了一句:“唉,妹喜娘娘,幾千年了還是那麽美,不是麽?”

周遭火焰因他這句話轟然激綻而起,仿佛要一瞬間將他湮滅在當場,卻又轉眼消失得幹幹凈凈。因為就在那一刻,洛林突然閃身到了狐貍的身後,一把扣住他咽喉,像是要活活撕了他般狠狠地抓著他:“你怎麽找到她的!碧落!你對她做了什麽!你對她做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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