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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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雨不知幾時已經停了,周圍起了一層薄霧,乳白色的霧氣縈縈繞繞,將周邊的房子和馬路無聲無息籠罩了起來,四周也因此變得無聲無息,靜得能清晰聽見自己心臟突突的震動。

我屏著呼吸一動不動看著那團白色的東西。

它是咖啡店裏那個趴在我背上,像座山一樣壓著我的女人……之前我還以為她被鎖麒麟懾走了,就像過去那些試圖侵犯我,但被它的力量逼散的東西一樣。卻沒想到她會一路跟我回了家,並且仿佛無視狐貍的存在般穿過馬路上疾馳而過的車輛,朝著我一點點逼近了過來。

直到近得能將她身上每一寸皮膚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卻突然停了下來,隨後筆直趴在突起的盲道上,面向著我,有點費力地把她那顆腫脹的頭顱從脖子上慢慢擡了起來。

她在看我……

透過那些粗長得跟爛海草似的頭發,我能感覺到她那張腫脹得令五官變形的臉上隱約有雙視線在註視著我。全身那層皮膚在路燈慘白的光線下像被浸透了的紙一樣,蒼白而充滿皺褶,每隨著她脖子朝上扭動一點,就會從那些皺褶裏擠出些帶著咖啡顏色的液體,並散發出愈加濃烈的腥臭味。

這情形令我不由朝狐貍挨得更近了些。

有那麽一瞬幾乎伸手朝他衣角上拉過去,但一擡頭望見他的臉,就沒再繼續,因為他正目不轉睛望著地上這個女人。

神色有些覆雜,似乎在思考著什麽,不過也就那麽短短片刻的功夫,他忽然眼睛輕輕眨了下,側頭望向我:“你今天從外頭把什麽東西給帶回來了?”

我一楞。

沒等回答,卻見那女人哇的聲從嘴裏吐出口黑稠稠的水,然後肩膀一歪,她搖搖晃晃從地上站了起來,朝著我的方向有點吃力地邁了一步。

周圍霧氣一剎那變得更濃。

潮濕的空氣伴著腥臭的味道黏黏糊糊纏在人的身體上,像周遭的能見度一樣粘濕而模糊,透過乳白色的氣團隱約可見那女人沈重的身體,伴著一聲聲沈重的腳步聲,踢踢沓沓走動在水泥地上,一步,兩步,三步……

然後聽見噗噗兩聲悶響。

隨著這女人腳步的繼續邁動,突兀間有兩團肉一下子從她手臂上掉了下來。白花花的兩大團,落在地上啪地碎成兩攤肉泥,然後臉上脖子上腿上……幾乎全身那些腫脹得晃來晃去的肉,隨著她腳步的繼續都開始一團團從她身上脫落下來。

一路走一路掉,而她竟似毫無感覺般一搖一擺,沒有一絲停頓地朝我這裏逐漸靠近。

很快那身體變得越來越瘦,跟

塊幹柴似的,血淋淋的隱約可見身體內的骨頭在剩餘的皮肉裏微光閃爍。卻唯有肚子上的肉仍在她身上保留著,隨著身體其餘部分肉塊的迅速脫落,它異樣龐大地在她身上突起、搖晃,像塊無比巨大的肉瘤,而透過這團晃動的肉體,甚至隱隱可辨那裏頭有著什麽東西在動來動去。

就在我屏著呼吸呆看著它的時候,突然這女人一張嘴猛地發出唧唧一聲尖叫!

緊跟著驟然在離不到幾步遠的距離停了下來,像是突然撞到了什麽堅硬的東西,她身體狠狠地晃了一下,隨後倒退一步伸直了兩條血肉模糊的胳膊在面前空氣中一陣抓扒。

隨即再次尖叫起來,像只瘋了的野獸似的:“唧——!呀——!”

這聲音令周圍的狗一瞬間狂吠了起來,興許是被這穿透霧氣的尖叫給驚到了,與此同時幾只野貓從我家附近的陽臺上一竄而過,發出陣叫春般的嚎叫,同犬吠聲混合在一起,在霧氣彌漫的街道裏徒生出一種無形的陰冷。

動物對此的感應要遠遠比人強烈許多,故而在它們被驚怕到躁動不安的時候,周圍鄰居家的門窗仍靜靜關著,似乎沒有一個人聽見從這條寂靜的馬路上傳出來的淒厲尖叫聲,所以很顯然沒有一個人能在此時見到我家房門口正有一個形同骷髏般的女人在一邊尖叫,一邊用她長而尖銳的指骨將我家大門抓出一道道蒼白的傷痕。

直到兩只手上的肉被她瘋狂的動作甩得只剩下蒼白的骨頭,她突然身子一凝,隨著股突然而來的寂靜整個人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只披散著一頭亂發仰頭望向天,細長的身體被巨大的肚子拖著垂蕩在身前,搖搖晃晃,像只碩大的蝙蝠懸蕩在我面前的空氣中。

多詭異的一副景象……

不由得再次朝狐貍靠近了點,就在這時,我忽然聽見狐貍輕輕說了句什麽:“子陰抱母……”

沒能聽懂他說的那四個字到底是什麽意思,但我隱隱感覺到那不會是什麽好兆頭,因為狐貍說話的語氣不像往常那樣輕佻,並且有那麽一點點的謹慎。

這令我不由自主捏攏了自己潮濕的手指。

一邊深吸了口氣想打破沈默問問他那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卻在這時猛然見那女人身子一斜,一個縱身無聲無息就竄到了我家的門前!然後將身子朝門板上狠狠一貼,她拉長了脖子,朝那道門板同門框的縫隙處張嘴吹了一口氣。

我聽見狐貍嘴裏輕輕發出嘶的一聲,

下意識擡頭朝他看了眼,便見他眼裏碧綠色兩點熒光一閃而過。隨即他身子朝前微微一探,見這樣子似乎是想去阻止那個女人。

卻已來不及。

只聽見門哢嚓一聲輕響,徐徐敞了開來,露出裏頭黑壓壓一團被夜色籠罩的客廳,空蕩蕩的,靜得幾乎一點聲音也沒有,唯有掛鐘的走針聲滴答滴答異常清晰地從裏頭傳出來,那女人聽到這聲音突然身子晃了晃。

似乎是被吸引住了,她一把搭著門框朝裏張望了兩眼,隨後走了進去,熟門熟路地找到門後吊燈的按鈕,熟門熟路地將它啪的聲打開。

卻被驟然亮起的燈光刺到了眼。

這令她嘴裏再次嘰嘰一聲嘶叫,尖銳的聲音讓人耳朵根一陣發麻,我忙用力捂住自己耳朵,隨即見那女人猛地揮著兩條細細的胳膊擋在自己眼睛上,一邊踉踉蹌蹌朝著門口處急退過來。

眼見要一頭朝門外沖出,不料門口處已被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擋在那裏。

是鋣。

他像只幽靈一樣出現在那裏,單手握在門框上,擋住了那女人的退路。耀眼如銀絲般的長發下一雙紫眸閃閃爍爍,仿佛那上頭凝結了層冰似的,而在之以下,漆黑色鱗片爬滿了他大半張臉,令他看起來有種野獸般尖銳而張揚的蕭殺。

女人在離他半步開外的距離處全身扭曲了起來。

由於皮膚和肉都幾乎掉光了,所以令人無法看出她臉上的神情,但能分明地感覺出她的恐懼,那種爆發而出的恐懼感同她身上散發出來的腥臭一樣明顯。

她唧唧尖叫著,一邊用力把自己身體曲成一團。

眼見鋣轉過身將視線朝向她臉上稍稍挪開,她驀地從地上躍了起來,張開兩條細長的手臂猛地朝鋣臉上揮了過去!

“鋣!”見狀我不由脫口驚叫。

鋣卻不退也不避。

迎著女人過來的方向他將那只搭在門框上的手反轉了過來,對著女人咽喉處輕輕一揮。

那只手早已不再是人手的形狀,赫然一只布滿了鱗片和尖甲的麒麟的利爪,還沒觸到女人那條微微蠕動的喉管,它已然燒焦了般滋的聲發黑變脆。

女人的頭顱因此直滾下地。

原本就過於纖細的脖子再支持不住頭部的重量,此時一下子支離破碎,而隨著脖子的斷裂,她整個身體也一下子裂了開來,同她頭顱一同跌滾到地上,然後和那條脖子一樣,通體發黑,轉眼間在空氣中變成一大片飛揚的粉塵。

她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消失了,之前還像座山一樣那麽白花花的一大團。

轉眼間就成了空氣裏飛散的煙塵。

鋣究竟用了什麽

方式將她這樣徹底地終結得幹幹凈凈……

這念頭在腦子裏盤垣著,我好一陣發楞,半晌沒能回過神來。

直到見著狐貍甩著尾巴朝屋裏走去,才一下子醒轉,忙跟了過去,地上還殘留著沒有消散幹凈的那女人身體發黑後的碎塊,我小心避讓著跳進了門裏,鋣仍在門口站著,靠著門背,我幾乎因此而撞到他身上。

距離的接近讓我很快感覺出他有些不對勁,因為他呼吸比平時重,而且氣息間隱隱有股鐵腥的味道,這讓我走進去了又退了回來,到他身邊朝他看了眼。

隨即發現他臉上鱗片褪去後,露出的那層膚色白得近乎透明。

“那東西是子陰抱母,連它也吃,你就不怕折了自己的道行。”這時聽見身後狐貍自言自語般咕噥了一句。

話音似笑非笑,仿佛透著某種譏諷。

鋣卻仿佛沒聽見似的。

自顧著直起身走進屋,經過狐貍身邊時回頭朝他看了一眼,道:“天譴於都我無所謂,何況區區一個子陰抱母。”

狐貍聽後笑了笑,沒再繼續說什麽,只低著頭用他的腳在地上那堆黑色的骨渣上一陣撩撥。

直到那些骨渣在他腳下一一碎成一灘散灰,方才擡起頭,循著鋣離去的背影看了一眼,嘴裏嘖嘖兩聲,似乎又有什麽刻薄的話要從他那雙薄削輕佻的嘴唇裏漏出,但很快被我從門後抽出笤帚在地上猛地一陣掃後飛揚而起的灰塵給嗆住了,他大大打了個噴嚏朝我斜了一眼,砸吧了幾下嘴沒再吭聲。

我繼續將地上的剩灰清掃出門。

經歷了剛才那一幕可怕而詭異的景象,我已沒心情再看狐貍去招惹那只麒麟,一路把地上給徹底掃幹凈了,我將門用力關上,回頭問他:“子陰抱母是什麽,狐貍?”

他有些可惜地看了著樓上那扇被鋣關緊了的門:“子陰抱母麽,就是那些因為母親懷孕時突然暴斃,而被迫死在它母親肚子裏的嬰兒。”

聽上去似乎就是指那些枉死的魂魄。但枉死的魂魄多了去,不應該會被狐貍以那樣一種奇特的口吻向鋣提起。

發楞間,似乎看出我眼裏的困惑,狐貍又道:“因為是一屍兩命,並且死得極冤,所以這樣一種冤魂要比其它枉死的魂魄厲得多,也棘手得多。”說到這兒眼裏暗光一閃,不知怎的他嘴角揚起微微一絲冷笑,回頭又朝閣樓上那扇房門看了一眼:“當然。說它棘手並不是指它有多難對付,而是因為,對付那種東西是會遭報應的。”

“遭報應?”我不由再次一楞。

“這也就是為什麽,對門那小子在和你回到這裏

後馬上識相避開,直到現在都見不到人影的原因。”

被狐貍這一提,我才想起來,確實藍這次的行為有些蹊蹺。

在那個女鬼出現時,周圍其他鄰居沒聽到動靜也就罷了,沒道理連藍這樣的人都聽不見。我想起從頭至尾他家的窗戶就沒有開啟過,直到現在也是,盡管他家的燈都亮著。這對於一個以往只要我家有些什麽事都會偷窺上一兩眼的家夥來說,確實有些不同尋常。

難道真的如狐貍所說,是因為出於某種忌諱,所以他故意視而不見?

可是為什麽對付一只為害人間的冤魂,卻會遭到報應?

想到這裏我立即追問:“為什麽對付它會遭報應,它戾氣這麽重,留在這世上早晚會害人,鏟除它難道不是應該的麽?”

話音未落,狐貍忽然嗤地聲輕笑,搖了搖頭:“錯。如果不是因為你從外頭帶了某樣東西回來,它斷不會跟過來,更不會害無辜的人,它和那些充滿了怨氣的冤魂有著本質上的區別。”

“什麽區別……”

“這種東西從它存在的那一天起,目的性很強,就是為了搞那個害死它的人而來的。除了那個人,它眼裏看不到其它任何東西。所以,你到底從外頭帶回什麽來了?小白?”說完手朝我面前一伸,輕輕晃了晃。

我楞了楞。

隨即明白過來,一聲不吭從口袋裏掏出那枚戒指,交到了他手心裏。

他接到將手指微微一攏,也沒朝它看上一眼,放到嘴前朝它輕吹一口氣。

片刻後倏地擡眼望向我,綠幽幽的眼睛裏隱隱有著層寒意從裏頭直透了出來:“禦幽教的豘戒……難怪那東西會跟你到這裏,它是被這東西給強制弄來的。”

“什……什麽?”我不由一呆,不知道是因為他的話,還是他臉上這種突兀轉變的神情。

“豘戒能牽制戾氣,是當年那些走屍人最為垂涎之物,小白,你是不是碰上屍王了?”他再問。

話音有種咄咄逼人的緊迫,我不由一陣不安,卻也不知該做些什麽說些什麽,只下意識點了點頭。

他見狀眉頭一擰,道:“他對你做過些什麽?”

我立刻搖頭:“沒有。”

“真的沒有?”暗綠色的眸子閃爍著陌生的光,這令我愈發不安了起來。

“沒有。”匆匆回答,發覺自己的聲音竟然微微有些發抖。

這讓我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意識到這點我猛地朝後退開兩步,見狀狐貍兩眼忽地一彎,如同兩道月牙兒般瞇縫了起來,咧嘴朝我嘻嘻一笑:“哦呀,這膽子,小得丟地上得用顯微鏡去找。”

我被他這一番變化給懵住了。

他之前用那種審訊般的神情問我話,難道是存心在逗我?

可是……不像啊……

“你在怕什麽,小白?”怔忪間見狐貍伸出手指朝我額頭上戳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甩著尾巴從我身邊離開了,仿佛剛才他的神情,他所說的話,真的只是在同我逗趣似的。隨後打開冰箱拿出瓶啤酒,他舒舒服服地鉆進沙發打開了電視。

那樣悠閑自得了好一會兒,才忽然想起了我似的回頭看向我,朝我揚了揚手裏的啤酒:“你傻了麽?要不要喝點清醒清醒?”

“你怎麽會對屍王和豘戒那麽了解,狐貍。”我搖頭問他。

他挑了挑眉,似乎我問了個多麽多餘的問題:“因為我是妖怪,喜歡八卦一切小道消息的妖怪。”

這回答多麽敷衍了事。

我心裏清楚得很,但望著狐貍那雙開開心心朝我嬉笑著得眼睛,卻一時又無法繼續追問下去。

正僵持間,忽然他轉了個身跪在沙發上看著我,朝我晃晃手裏的酒瓶:“說起來,那天你在這裏跟我說的話,還有效麽?”

我一楞:“什麽話……”

他再次咧嘴一笑,丟開酒瓶長開兩條手臂,朝我撅起嘴。

我一下子明白了過來。

不由得臉一瞬間再次漲得通紅,紅到幾乎能從皮膚裏噴出血來。當下猛地跑到他面前揚手啪地朝他臉上甩了大大一巴掌,直把他扇得一骨碌從沙發上滾了下去,還不夠解氣。揚手正要追過去繼續朝那張仍在嬉笑得歡樂的臉上甩幾巴掌,突然樓上一陣奇怪的聲音幽幽然傳了下來,令我不由自主停在了原地。

那聲音貓叫似的。

再仔細聽,卻好像是個女人的哭聲……

咿咿嗚嗚的,來自鋣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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