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夏。北京。

張啟山從車上下來，四合院門口兩個警衛朝張啟山敬禮：“司令您回來了。”

“張英人呢？”

“還沒放學……司令？”

“把人給我叫回來，”張啟山走進屋裏將軍裝外套搭在衣架上，“你開車去接，越快越好。”

“是。”

警衛不知道司令要做什麽，只能領命開車去接自家七歲的少爺張英。張英是張啟山的獨生子，張英四歲的時候張啟山的夫人就去世了，只留下這麽一個寶貝兒子。

張啟山坐在桌邊，單手撐著額頭。那張八仙桌上還放著他與夫人的照片。照片就這麽一張，還是1948年在北平的照相館照的。

他伸出手去觸碰照片上年輕女人的臉頰，那麽溫柔的笑容，好像昨天才剛剛見過。

“我還以為你回不來了。”

張啟山猛地回過神來，轉身卻看見一身中山裝的清瘦中年男子早就坐在座上喝起了茶。

“你何時來的。”

“有一陣子了，你的警衛放我進來的。”

“要變天了。”

“當初你那樣做，真的值得麽？”

男子嘴邊帶著笑，沒有嘲諷，而是悲涼。張啟山望著那個笑容，恍然間仿佛回到了開國大典的那一天，這個人也是站在他的身邊，在他走上城樓之前，輕輕地問他：

——“佛爺，要我陪你上去麽？”

——“不用了，這樓，不是那麽好上的。”

也是這個人，在戰火染天的城樓下，帶著不解問他：“這樣做值得麽？”

值得麽。

“已經沒有什麽值得不值得了，”張啟山將照片抱在懷裏，“走到這一步，我沒有退路可走。”

“你真的要留下？留在這裏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我鋪好了路。依照現在的狀況，我們都不會活太久，動亂的苗頭現在還不明顯，但明眼人已經看到了。”

“十年前你可不是這麽說的。你那時候對我說，這世道終於要穩下來了。”

張啟山卻沒有糾結在動亂的問題上：“老二，你走不走？”

“不走。丫頭還在等我。”

張啟山失笑：“你又是為什麽。”

二月紅終於放下茶杯：“我不是陪你。小九也不走，他陷得太深，已經走不了了。更重要的是，丫頭還在地下等我呢，沒我她怎麽安得下心。”

“這世道從來就沒有安穩可言，”張啟山望了望門口，接張英的警衛還沒回來，“這麽多年，我也累了。”

“既然累了為何不走？”

“我總要看看，日頭是怎麽落下來的。”

“張英怎麽辦？”

“和老三老六老八他們一起，帶到臺灣或者香港去，等風波過去再找機會回來。”

“還要回來？”

“不然如何？老九門的根基可都在這裏。”

門口傳來汽車的聲音，張英從車上跳了下來，拎著書包急急忙忙地往堂屋跑：“爸！出什麽……二伯伯也在？”

張啟山沖兒子招招手：“你過來，爸有話和你講。”

張英放下書包，看了看二月紅，才走到父親身邊：“爸爸要跟我說什麽？”

“北京要變天了，爸爸擔心你身體受不住，”張啟山摸摸兒子的頭發，有點紮手，“你齊叔叔要去外面，你跟著一起吧。”

七歲的小男孩似乎聽懂了什麽：“為什麽？我不想……”

“不是你想不想，而是你必須去，”張啟山臉色一沈，“聽話，你還小，別跟著湊熱鬧。”

“那吳叔叔去不去？”張英很不爽，他吳叔叔吳老狗才是有意思的人，齊叔叔就會開他玩笑，他才不跟著一起去。

“他不去，二白三省他們也不去。”

“那我為什麽……”

“聽話。”

“……我知道了。”

小張英很沮喪，當他知道去香港的時候稍微高興了一點，等他知道他要用父親的名字在香港生活的時候，他險些就跳下船殺回北京。

北京的張英、香港的張啟山直到很多年後才明白，父親這樣做的意義有多大。而在這之前，那些父輩們都難以形容的風起雲湧，席卷了整個中國大陸。

1969年，張英接到張啟山病逝的消息。已是少年的張家大少爺沒有落淚，他忽然明白了父親為何執意要他改名張啟山。

——“回去嗎？”

——“還不到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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