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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蘭澤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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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情湖在錯金山莊北邊的山腳下, 湖中央有一座小島。島上僅一座竹舍大小,憑輕功絕無法踩著湖面飛到島上,需得坐船前往。

春日裏, 湖面碧波蕩漾,湖四周靠近岸邊的水色泛紅, 水底種滿了赤水花, 此花細長如水草, 葉片呈細齒狀, 葉上帶毒,若是叫它纏住割開了皮肉, 沒有解藥, 不出一刻便要殞命。要想離島, 也只有坐船到渡口這一條路。

送人上島的小船只能坐一個人, 聞玉取了令牌交給侍衛,坐船行了一刻, 終於順利到了湖心島上。

島上一座清凈的竹舍,外頭一方小院, 院門虛掩著。她站在籬笆墻外,躊躇片刻才推開門朝院子裏走去。

院中的大樹下坐著一個人在躺椅上小憩, 聽見動靜睜開眼, 見到是她,露出幾分意外。

這好像還是聞玉頭一回在白天見到他的真容, 先前在沂山他偽裝成一個瘋癲戲子的模樣, 白粉抹面姿態輕浮但也看得出一副好相貌。如今卸去一身偽裝, 日頭下, 男子一雙狹長的鳳眼微微上挑, 眼皮掐出幾道淺淺的褶痕, 擡眼看人的時候,總像是含著幾縷笑意,難怪琉爍來的聖女都要被他所迷惑。

“是你?”封鳴從椅子上坐起來,一手支頤,似笑非笑地瞧著她,“沒想到你還活著,是南宮雅懿讓你來的?”

他看上去和聞玉想象中完全不同,這竹舍幹凈整潔,小院光線充足,環境清幽。裏頭的人形貌如常,身上也沒有用過刑的痕跡,更沒有佩戴刑具,除去較上一回相見時更顯清瘦之外,幾乎要叫人以為錯金山莊是請他來這兒做了個客。

聞玉開門見山道:“我有許多事情想要問你。”

“你如今想到有許多事情要問我了?”封鳴奚落道,“當初在無妄寺,我問你要不要跟我一塊走的時候,你是怎麽說的?”

聞玉一板一眼地回答他:“你那時只是想誆我放你走。”

封鳴懶懶道:“你這會兒不怕我誆你了?”

聞玉不理會他的譏諷:“你要是能帶我去蘭澤,我可以帶你從這兒出去。”

竹椅上的人像是聽見什麽笑話似的,從唇齒間洩出一聲嗤笑:“你要怎麽把我從這兒帶出去?”

聞玉道:“若我贏了試劍大會的比試,就能把你從這兒帶出去。”

聽她口吻不似說笑,封鳴頓了一頓,終於正眼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好大的口氣。”

不過說完這話,他到底還是慢悠悠理了下衣擺,施恩似的開口道:“你想去蘭澤?”

聞玉點點頭。

封鳴定定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間笑了起來。他站起來,從樹下走到竹舍的臺階上,進門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最後一次勸道:“你現在回頭,轉身回沂山去,就能有個太太平平的下半輩子。你體內的毒解不了,但也不會讓你丟了性命,夠你活到七老八十,壽終就寢。”

聞玉神情未變,站在階下問道:“我平平安安的下半輩子裏還能見到我爹嗎?”

封鳴頓了一頓:“你去了也不過飛蛾撲火,自取滅亡罷了。”

聞玉沈默一瞬,回答道:“但我不去,從今往後只要閉上眼,就會想起他在這世上的某個地方等著我去找他。”

封鳴低頭審視著她,她還很年輕,因此還有一雙在陽光下依舊熠熠生輝,不懼生死的眼睛。

於是他轉過身又重新走進屋裏,一邊問道:“會煮茶嗎?”

站在院中的聞玉一楞,過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連忙跟了進去。

封鳴講了一個和蘭澤有關的故事,這個故事的前半段聞玉已經在衛嘉玉處得知了。被一群江湖騙子耍得團團轉的武林人士,出海遇見了一對年輕男女,二人上岸之後又很快趁眾人不註意不告而別。

這兩人確實來自蘭澤,而蘭澤也並非與世不通之地。島上的人時常會來岸上行走,偽裝成當地人的樣子與漁民做些交易。這次二人出海之後,男子起了玩心,事情結束並沒有立即回到海上,而是帶著師妹在中原游歷了一段時日。

這段時間裏,他們去了許多地方,結識了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冬天快要到來的時候,他們終於坐船準備回到海上。

他們所乘坐的是一艘走商的貨船,船主人是個年輕美麗的姑娘。

船在江上走了幾個月,越往東走,女子察覺到她的師兄越是沈默。有一回,她半夜見他獨自躺在船艙上喝酒,見了她以後就瞧著頭頂的月亮,笑著問她:“阿蕪,他們說月是故鄉明,可是為什麽我躺在這裏看月亮,卻覺得此時的月亮要比蘭澤的更亮更圓一些?”

女子跟著擡頭看向夜空,月亮就高高的懸掛在山頭上,跟著他們一起順著江水,行過兩岸重重青山。她並不覺得那月亮比蘭澤的更亮一些,於是只好回答說:“他們說吾心安處是吾鄉,你的心不在那兒,所以看著月亮也並不叫你憶起舊鄉。”

男子聽見這話,笑了一聲:“我的故鄉若是不那兒,我如今又是要去哪兒呢?”他話語間雖含著笑,但分明笑意寂寥。

女子不知該如何回答他,於是沈默地坐在一旁,陪他一塊看著頭頂的月亮。

這時底下的甲板上傳來走動聲,有一道冷冽的聲音從下面傳來:“你們在那兒幹什麽?”

坐在船艙上的男子探出頭朝底下看,見了甲板上的人,露出個一貫沒正形的笑來:“這可怎麽好?偷了五姑娘船上的酒,這下人贓並獲了。”

站在底下的紅衣女子皺起了眉頭:“下來,準備拉帆了,你打算掉進江裏餵魚嗎?”

男子聽見這聲,一掃先前的陰霾,口中應了一聲,立即翻身從船艙上跳下去,幾步便追上了前頭的紅衣女子,彎著眉眼不知說了什麽。站在他身邊的姑娘雖依舊冷著一張臉,但到底也沒將他從身旁趕走,反倒還放慢了腳步等了他片刻,才往船尾走去。

月亮跟著船順江而下,繞過無數青山,始終掛在頭頂的天空上。故鄉不必尋找,月亮跟著故鄉。

那一刻,她就知道,師兄不會再跟她一塊回去了。

於是半個月後,只有卞海一個人出現在雲落崖下時,她竟未感到絲毫意外。

出海前,卞海問她:“姑娘可要在這兒再等上一等?”

女子回頭最後看了眼身後的大青山,搖了搖頭:“走吧,他不會來了。”

蘭澤雖然並非與世不通之地,但也明令禁止山中人與外人結親。何況男子本就是蘭澤山山主的愛徒,他這樣做與叛出師門無異。山中知道此事必定會派人前去追捕,到時候不但他性命不保,就連那位姑娘恐怕也要跟著受到牽連。

於是女子獨自一人回到蘭澤之後,同山中如實稟明了此次出海發生的事情,只隱瞞了雲落崖上發生的事。她告訴山主因為武林中人一心想要尋找蘭澤山的下落,所以將二人圍堵在雲落崖。師兄掩護她跳下懸崖,最後她雖僥幸活了下來,但是他卻死在了雲落崖下。

山主聽完她的話,許久沒有出聲:“你方才說的可有一句騙我?”

女子俯身叩拜,額頭緊貼著冰冷的地面一字一句道:“弟子不敢欺瞞,若有半句謊話,就叫山神降下責罰,絕無半句怨言。”

因為她這句話,山主沒有繼續追查。何況海上已是冬季,蘭澤周圍每到冬天大霧彌漫,隔斷了與岸上的聯系,就是想要派人出海尋找,也要等到開春。

次年春天,女子自請入神殿成為山中神女。歷代神女都是十幾歲的妙齡女子,她們選擇在韶華之年走進神殿,就代表著從今往後與人世斷絕了關系,將身心奉獻給山神,直到老死山中。

“後來呢?”聞玉追問道。

“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故事講到尾聲,戛然而止。坐在桌旁的男子看了眼桌上已經冷卻的茶水,背過身走到窗邊:“好了,今日已說得夠多的了。”

聞玉不滿地皺著眉頭,大約以為他是故意吊自己胃口。但微風拂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輕響,竹舍十分安靜。窗邊的背影看上去顯得蕭瑟,似乎已經疲憊極了,只是將這個未說完的故事訴諸於口說給第二個人聽,仿佛就已經耗費了他極大的力氣。

聞玉於是又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那個進了神殿的女人是誰?”

封鳴緩緩睜開眼睛,他轉過身看著站在門邊的年輕女子,那一刻聞玉卻覺得他並不是在看著自己,而是想要透過她看見另一個人:“她是你娘。”

·

聞玉對母親這個形象有過很多想象,她小時候對這個人很是好奇過,但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份好奇終於逐漸淡漠了下去,她像是默默接受了自己生來就沒有母親這件事情。

但今天封鳴和她說起那個叫做“阿蕪”的女人時,她有一刻忽然間想起了衛嘉玉。他七歲之前曾有過父親,但後來又失去了。所以那之後即使已經過了二十年,來到沂山的那間小院時,他恍惚又仍是那個七歲那年被拋下的男孩。

聞玉過去從不覺得沒有母親是一件如何了不得的事情,但今天她忽然知道了自己曾經有過母親,這叫她很難不去想,她母親既然當初生下了她,那麽又為什麽拋下了她,是因為她這個女兒實在不是她心目中的那個孩子,還是因為她有哪裏做得不夠好的?

衛嘉玉在湖邊聽她說完了封鳴講的那些事情之後,聽她輕輕嘆了口氣說道:“我那時候對你說他當爹還是很像樣的,實在很不對。”聞玉坐在湖邊的草地上,手中撥弄著草葉,輕聲道,“光是他曾拋下了你這一點,他這個爹當得就很不像樣。”

衛嘉玉微微翹起唇角笑了起來,那些問題曾經困擾過他,但如今對他而言已經不重要了。他對聞玉說:“我過去也曾想過是不是我不夠好,才會叫他拋下我獨自走了二十年,但現在已經不會這樣想了。”

聞玉仰起頭看他,無聲地虛心向他求教。

衛嘉玉掀起眼皮淡淡看她一眼:“我要是不好,你怎麽會認我這個哥哥?”

聞玉一楞,過了片刻才意識到他在說笑,於是也低下頭輕輕笑了一聲,煞有介事道:“不錯,我要是不好,也不能叫你認我這個妹妹。”

她隨手拾起手邊的石頭扔進水裏,又想起了在九宗時他說過的話,他那樣說,果然還是因為兄妹吧。聞玉這樣想著,一邊暗自慶幸先前沒有冒然問他這話的意思,一邊又生出些她自己都不曾察覺的失落。

衛嘉玉低頭見她倒映在湖中的影子,不知為何忽然又顯出幾分郁郁之色來,心中一動。隨著石子“撲通”一聲掉進湖裏,打碎了湖面上的倒影,聞玉正心不在焉,忽而聽頭頂那人冷不丁問道:“那天晚上你是不是聽見了我說的話?”

他沒說是哪天晚上,也沒說是哪一句話,明明是個問句,但說出來的語氣又有八分的肯定。

聞玉手中正要扔出去的石子舉在半空中就這麽停住了。湖面上剛剛泛起的漣漪已經退去,湖面水平如鏡,映出湖邊一站一坐一雙男女。身旁人的影子清晰地倒映在湖面上,湖中的男子目光一錯不錯地註視著她,叫她無處可躲。

從她這反應,衛嘉玉已經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男子負手站在她身旁,也看著湖水中女子的倒影:“你不想知道,我那句話的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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