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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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宣殿外一場春雨下到半夜才漸漸停了。

側殿幾個身影跪成一排, 都縉脖子上一顆腦袋搖搖欲墜,已是打了幾輪的瞌睡,忽然瞧見文宣殿殿門開了。夜色中只見幾個長老魚貫而出, 看樣子今晚的事情已是有了結果。

他忙伸手捅了捅身旁的同伴,一排已經跪得七倒八歪的少年郎一激靈, 忙又端端正正地跪好, 一邊悄悄留意著正殿外的動靜。

澹臺霜出來得最遲, 身後跟著衛嘉玉。夜色昏沈中, 只見一青一白兩道身影站在燈下,也不知在說什麽。一群人恨不得自己這會兒生了千眼千耳, 好聽清不遠處二人的談話聲。

不過沒等聽到什麽, 石階上站著的青衣女子忽然轉過頭, 朝著側殿看了過來。幾人頓時又縮起脖子, 老實得如一只只鵪鶉。隱約瞧見她忽然轉身朝著這個方向走來,眾人眼觀鼻鼻觀心, 皆是低著頭一動不敢動。

“夜犯宵禁,下山喝酒, 按宗門規矩當領十鞭。”三步遠外,澹臺霜看著跪成一排的幾個少年冷聲道。

幾人耷拉著眉眼, 沒人敢吱聲頂撞。

不過那女聲一頓, 又接著說:“念你們今晚路遇不平,出手相助, 還算有些膽魄。功過相抵, 明日自去領三鞭小懲大誡, 現在滾回白鹿巖睡覺。”

幾人一楞, 疑心自己聽錯了, 等反應過來之後, 忙大聲道:“多謝宗主!”

澹臺霜說完這話,也不再看幾人的反應,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文宣殿。都縉他們幾個一時不敢立刻起來,直到確定青衣女子已經走遠了,這才如釋重負地相互攙扶著站起來。

正好這時,衛嘉玉也已經走到近前。都縉眼前一亮,忙喊了一聲:“衛師兄!”

見男子果真停下腳步,都縉忙扶著一旁的柱子站起來,小心翼翼地同他打聽道:“方才在裏頭宗主他們可是商量出什麽結果了?你們打算怎麽處置溫……聞姑娘?”

“她沒事。”衛嘉玉沒有透露太多,“我聽說今天是你及時趕到,才攔住了烏山四佬將她帶出來?”

都縉不好意思地摸摸頭:“我沒幫上什麽忙,倒是聞玉為了我,差點受傷。”

他雖這樣說,衛嘉玉還是沖他點點頭:“時候不早,你們都早些回去休息吧。”

他說完這句話,便也提著燈籠離開了文宣殿。

一旁其他人聽他們這番對話,不知為何總覺得有什麽地方別扭,但一時又說不上來。到底還是其中一個最先反應過來,一臉古怪地瞧著都縉問道:“你覺不覺得衛師兄這次回來,像是好親近了不少?”

·

夜裏的龍吟潭十分安靜。

衛嘉玉提著燈籠走到一個黑漆漆的小院外。院門緊閉著,屋裏沒有點燈,看樣子住在裏面的人已經睡下了。他在門外站了一會兒,遲疑片刻後,到底還是擡手敲了敲門。

夜裏安靜,敲門聲便格外清晰。裏頭有一會兒沒有動靜,過了許久才聽見趿著鞋底的聲音。院門被拉開了一小道縫,衛嘉玉低下頭,便瞧見門後面探出一個睡眼朦朧的小腦袋瓜。幽幽揉著眼睛見到是他,嘟囔道:“你夜裏不用睡覺嗎?”

站在門後的男子裝作沒有聽見:“她怎麽樣了?”

“剛睡下,不過你敲門聲再響一些就能把她吵醒了。”小姑娘小聲抱怨道。

衛嘉玉沒有還嘴,只問:“藥宗的先生看過她的傷勢之後怎麽說?”

幽幽打了個哈欠,回憶道:“沒受什麽內傷,不過耳朵上了藥,可能得有幾天聽不清聲音。”

烏山四佬中的仰天嘯最擅尖嘯,嘯聲一起,一丈內生人勿近,否則輕則耳膜震裂,重則五臟俱損。衛嘉玉聽說聞玉耳朵受傷,神情變得有些嚴肅起來。他原本是打算過來問一句便走的,這會兒站在原地猶豫片刻之後才問:“我能進去看看嗎?”

幽幽揉眼睛的動作一頓:“這可不大好。”小姑娘仰頭看著他,似乎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要麽你得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衛嘉玉垂著眼示意她問。

幽幽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含蓄道:“你和聞玉究竟是什麽關系?”

衛嘉玉沒有正面回答:“她是怎麽說的?”

“她只說你是她哥哥。”幽幽雖問得一本正經,但語氣裏還是難掩好奇,“你怎麽說?”

衛嘉玉看了她一眼,回答道:“她說什麽便是什麽。”

幽幽低估了大人的狡猾,聽見這個答案後不禁語塞,覺得這人真是沒意思透了,但到底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打開了院門放他進來。

衛嘉玉見她不高興地踩著鞋子走進偏房,知道是因為今日聞玉受傷,為了不打擾她休息,幽幽才主動搬去了別屋休息。

正屋裏頭靜悄悄的,衛嘉玉提著燈走到床邊,果然看見躺在床鋪上閉著眼睛已然陷入安睡的女子。

他將手中的燈籠放在一旁的桌上,又在床邊坐下,伸手替她探了探脈,見她脈搏平穩內息已經恢覆正常,確實不像受了內傷的樣子,才松了口氣。又看了眼她鬢發間露出的耳朵,不過因為天黑,到底不好湊近了仔細看,只能作罷。

起身時衛嘉玉彎下腰,正要將她露在外面的手放進被子裏,卻沒想到忽然叫人扣住了手腕——緊接著眼前一陣天旋地轉,等回過神已經叫人卡著脖子壓在了床上。

這處境似曾相識,衛嘉玉微微一楞,對上正上方一雙烏黑的眸子,很快平靜下來。倒是半個身子壓制住他的人,在黑暗中瞇著眼,借著不遠處桌上的燭光看清這屋裏不請自來之人是誰時,明顯怔忪了一下。

聞玉直勾勾盯著他,疑心自己睡前怒氣未消,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才夢見衛嘉玉大晚上主動送上門來。

衛嘉玉見她不確定地擡手摸了摸他的臉,瞬時間楞住了,難得露出幾分錯愕的神情。二人就這樣兩相對望,過了片刻他才擡手捉住了她的手腕,突然笑了起來:“你時常夢見我?”

聞玉這會兒也總算清醒了過來,意識到眼前這個確實是活生生的衛嘉玉,她面色一紅,很快松開鉗制住他的手,放他坐了起來。

“你來幹什麽?”

聞玉從床上跳下來,走到桌邊點亮了屋裏的油燈,一時屋子便亮堂起來。等轉過身,就瞧見衛嘉玉坐在床邊,伸手攏了一下衣領。聞玉方才在睡夢中驚醒,以為是什麽歹人潛入屋裏,出手便有些沒有顧忌力道,這會兒見他脖子上微微發紅,心下不禁有些後悔。不過又因為正生著對方的氣,於是又硬生生地轉開目光。

“我來……”衛嘉玉說到一半,起身走到桌邊,伸手沾了點茶水,在桌上寫道:“我來看看你的傷勢。”

聞玉見他伸手在桌上寫字有些奇怪,不過等看見他寫的內容後只發出一聲冷哼。衛嘉玉知道她已經得知了鴛鴦樓的事情,也猜到了自己同她要聞道的用意,於是又繼續寫道:“有意瞞你是我不對……”

他沒寫完,聞玉忽然伸手將杯裏的茶水潑在了那上面,於是桌上的字跡便消散不見了:“你上回也是這樣說,可你心裏又不是這樣想的。”

聞玉冷著眉眼瞧他:“你是不是覺得你是為了我好,我就該感激你?”

她這回確實是氣得不輕,衛嘉玉不知如何是好,過了一會兒才又動手在桌子上寫下一個“不”字。

聞玉卻神色淡漠,連看都沒有朝那桌子看上一眼:“我問你,要是有一天你找到了你爹,他告訴你,他當年離家另有苦衷,是為了你和你娘。你會不會原諒他,衛夫人會不會原諒他?”

衛嘉玉難得叫她說的一怔,竟沈默許久沒有做聲。聞玉見狀輕輕哼了一聲,咬牙道:“我不原諒他,我見到他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將他按著打一頓,再將那把劍扔到他臉上,告訴他‘誰稀罕你做這些!’”

她說這話時瞧著衛嘉玉,像是她話裏要按著將人打一頓的不是聞朔而是他。

衛嘉玉於是靜默片刻之後又在桌上寫“對不起”,他這回道歉比上回看上去倒像又誠懇了幾分。聞玉盯了桌上的那三個字有一會兒,深恨自己心軟,又不想被他看出來,於是起身走到窗邊背過身去不再看他。

她推開窗,夜裏雨後的涼風吹進屋子裏,一點一點撫平了起伏的心緒,叫人心曠神怡。

過了好一會兒,聞玉像是終於平靜了些,換上一副沈靜的語氣對他說道:“我有時候會想我當時跟著雪雲大師離開沂山是不是錯了。”

女子倚窗站在月色下,伸出手去接屋檐上滑落的水珠:“要是一個人活著,要這麽多人搭上性命,是不是並不值得?”

他們都死了,把她從沂山帶出來的人,第一回 在外面遇見的人,只見過一面的人,希望她活下去或者消失在這個世界上的人……都已經死去了。

那個背起行囊從山裏出發的少女,翻過無數青山終於見到了外面的浩渺天地,江湖風雨如晦,她才發現過去不是山攔住了她的去路,而是山替她擋住了外面的寒風細雨。

回望來時的印記,即使是聞玉也無可避免的會在一些時候陷入這樣的動搖中:要不要堅持下去?會不會從一開始她沒有離開沂山,那麽這些人也可以不用死?

這是衛嘉玉所不知道的聞玉,他像是第一次意識到即使堅定如眼前的女子,也是有過動搖和害怕的時刻的。於是從來落子無悔的衛嘉玉,也終於難得的察覺到了一絲遲來的後悔。

她害怕他也會像那些人一樣死去。

他想:即便聞玉未必和他懷有一樣的心思,但是在她心裏,他也必定是一個極為重要的人。

這就夠了。

這段時間以來不斷逼困著他的自省自厭,捆綁在他心上的枷鎖似乎都在這一刻解開了。

桌旁靜默許久的男子擡眼望著站在窗邊的聞玉,輕聲道:“但是對我而言,沂山之行是我此生最值得慶幸的一次決定,因為我在那裏遇見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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