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前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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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風寨這幫人沒想到船上竟還有漏網之魚, 一時不察叫她踢下水,剩下在岸上的幾個見狀,也忙沖到船上幫忙。一時間小小一艘客船的甲板上, 擠得幾乎沒有可以落腳的地方。

而這客船四周西風寨的船將小船圍得水洩不通,沒想到反倒是給了她極好的機會。聞玉從船頭一躍而下, 轉頭便跳上了另一艘船, 江心幾艘大船在她腳下猶如跳板, 任她來去, 身後一群人提著刀圍追堵截,卻也依舊拿她無可奈何。

“你們都在磨蹭什麽?連個娘們兒都對付不了嗎!”絡腮胡大怒, 他顧不上其他, 沖一旁的手下喊道, “拿弓箭來!”

其他人這才反應過來, 又匆匆上船取箭。

聞玉正躲避身後的追殺,突然一支冷箭擦肩而過, 回頭一看,才發現另一艘船上幾個弓箭手正拉弓對準了自己。她在山裏當了十幾年的獵手, 還是頭一回叫人當做獵物瞄準。因此非但不感到驚慌,反倒還激起了她的好勝心, 覺得實在應該教教這群人, 到底該怎麽拉弓射箭才算像樣。

一想到此處,她掉頭反朝著對面的船上掠去。岸上的百姓大驚, 紛紛替她倒吸一口涼氣, 卻沒想到她身手敏捷, 旋身避開幾只箭簇, 眨眼間就落在了對面的弓箭手跟前。

弓箭這兵器怕遠不怕近, 聞玉剛一跳上船, 便一手搭上對方的弓,不等他反應過來,手腕輕巧一翻,便將人手裏的弓搶到了自己手上。轉眼身後追兵又至,聞玉目光瞥了眼身後,轉身躲到那人身後,將人朝前一推,順手從他身後的箭筒裏抽出幾支箭,同時疾退幾步,一手扯住身後桅桿上的纜繩,如同腳下踩著縱雲梯,輕輕一躍,便已落到了數十米高的船桿上。

底下的人舉起弓箭又要再射,卻發現那桅桿太高,加上夜裏風大,尋常弓箭射不到桿頂。倒是聞玉方才搶了一把弓箭背在身上,腰間掛著幾支箭,這會兒她穩穩站在高聳的桅桿上,拉開弓反過來對準了岸上的絡腮胡——

躲在雲層後的月亮探出了頭,女子居高臨下引弓持箭,箭尖一點寒光,恍若天神,凜然不可直視。被箭尖對準的那一刻,那絡腮胡神色大變,一時驚懼交加背後生出一股寒意,下意識退了一步。

他剛退一步就知道不好,這個距離,無論如何那支箭都不可能射中自己,但他這一退,卻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當著手下與繞山幫的面露了怯,在這數百人面前已是顏面盡失,落了下風。

果然月色下,女子勾起嘴角微微一笑,目光中似有幾分戲謔。下一瞬間,她的箭尖便調轉了方向,朝著一旁不知哪個方向拉弓引箭,一箭射出——

方才,她拿箭對準岸上的時候,所有人的一顆心幾乎都吊了起來,但如今見她竟是毫無章法地朝著無人的角落隨意射箭,都楞了一楞。甚至有人不由得發出一聲遺憾的輕呼,而圍在岸上的西風寨眾匪則忍不住松了口氣,發出一聲嗤笑。

可緊接著,隨著箭簇的破空長鳴聲落,長箭刺破夜色,她身側的大船上忽然間猛地躥起火光,撕裂了夜幕!

眾人不約而同朝那船上看去,發現點著火把的燭臺倒在了地上,而不遠處放著一個油桶。這油桶本是西風寨搬出來燒船用的,還沒來得及搬下船,這會兒一支利箭在桶上打穿一個破洞,油脂順著木桶汩汩流下,不一會兒便浸透了附近的甲板。

火舌如野草一般肆虐叢生,濺到一點火星子便瘋躥起來,不多久就舔上了船帆,火勢迎風飛漲,瞬間就將一艘大船吞沒,映亮了半邊天空。

“快、快救火!”有人高聲呼喝,岸上的其他西風寨弟子終於驚慌起來,顧不上岸上的人質,就要沖到船上救火。

站在桅桿上的女子聽見聲音,今晚第二次笑了起來。絡腮胡瞥見她唇角的笑意,眼皮劇烈一跳,緊接著便見她又從腰間取出第二支箭,眨眼間就射穿了第二個油桶。

這一下不單是船上,連江面上都漂著燃油。起初這群水匪為了困住趕來的客船,將幾艘大船聚在一起,船上擺滿了他們方才搬上去的貨物,多是些布匹藥材,七零八落地堆成了小山。這會兒已叫大火燒著的船如同引線一般,眨眼間便將周圍的其他大船都點著了,火焰吞噬了江心,一時間火光沖天,映亮了站在桅桿上的女子身影。

船桿下眾人氣急敗壞,拿起手中的大刀,幾下砍在那桅桿上,桅桿搖搖欲墜,很快便倒了下來。但站在桅桿上的女子卻在桅桿倒下的那一瞬間,踩著落下的桅桿,趁機躍出大火。

火光映著江岸,遠遠能看見不遠處已出現了官府的船。再與眼前的女子纏鬥,只能自惹麻煩。絡腮胡下定決心,改日必要查出這女子的身份,將其碎屍萬段,但眼下也只能先忍一時之氣:“別管那些,都上小船,我們撤!”

一旁的手下不甘心:“就這麽放過那娘們兒?這一晚上都白忙活了!”

“聽不懂嗎!我說帶人先撤!”

絡腮胡一聲怒喝,其他人也知道眼下別無他法,只好扔下岸上眾人,紛紛逃到那幾艘停在遠處的小船上。

可誰知剛一上船,方才還在大船上的女子又轉眼落在了眾人跟前。她今晚壞了西風寨好事,眾人沒想到她竟還有膽子到這船上來,正是恨不得將她抽筋扒皮的時候。

卻聽站在船頭的女子,終於開口說了今晚第一句話:“你剛才不是說要把大船燒了,小船鑿沈嗎?”

絡腮胡聽見這話瞳孔一縮,他心中浮現出一個不好的猜想,又覺得這猜想太過荒唐。可下一瞬間,卻見女子仰頭一笑,一翻身忽然又從船上跳了下去。眾人跟著撲到欄桿旁,只見黝黑一片的江面上,根本看不清她的蹤跡。只是片刻後,腳下忽然一震,像是小船撞上礁石,有木板斷裂聲從底下傳來。

“抓住她!”

可惜為時已晚,他話音剛落,隨著一聲破水聲,剛跳下去的人從另一頭重新浮出了水面,她手中舉著一塊不知從何處拆下來的木板,揚眉沖著船上的人揮了揮手,緊接著便將手裏的木板扔到了船上。“啪”的一聲木板落地的輕響,如同清脆的巴掌聲,打在了眾人臉上。

船身很快進水,已漸漸開始傾斜,一船的人慌裏慌張,顧不上抓住她,紛紛跳下水,朝另外幾艘小船游去。

岸上的繞山幫弟子不知是誰第一個掙開了繩索,帶頭喊了一聲:“別讓他們跑了!”

緊接著一群人掙脫繩索,紛紛拾起刀劍,也跟著跳入水中。

繞山幫本就是水幫,弟子個個善於泅水,入水之後,便朝著另外幾艘小船游去,學著聞玉的樣子,將那幾艘小船鑿沈,動作比她還要利索。一時間沈船阻斷江水,果真將江心堵了個水洩不通。

江上一片混亂,西風寨的水匪們只能棄船逃跑。可繞山幫弟子哪裏肯放過這個痛打落水狗的機會,在水裏就和他們動起手來。一時間江心人頭攢動,壓根分不清敵我。

就在這時,岸上突然爆發出一聲尖叫。有幾個先前叫水匪捆住的百姓,像是失了神智一般,撿起了地上西風寨弟子倉皇逃竄間落下的刀劍,瘋了似的朝著四周劈砍。

官府的官兵趕到之後,見岸上的情形,只好先來制住那幾個失心瘋的,可這幾人目光無神,見人就砍,活像是皮影戲裏的人偶,便是見了官兵也絲毫不怵。

不知有誰喊了一聲:“骰子,是骰子!”

此話一出,一時間原本還沒回過神來的人,個個面色慘白,如同見了鬼,連滾帶爬地朝著四周的林中逃去。這麽多人一時間如潮水湧來,官兵在岸上大聲喝止,但是收效甚微。沒一會兒,岸上百十來的人,轉眼就已經逃了一半。

衛嘉玉叫人潮沖到一旁,差點被撞倒在地。在一片兵荒馬亂的喊叫聲中,他聽見有人在喊“哥哥”,一擡頭,便看見不遠處方才那對兄弟,當哥哥的神情木訥,顯然已沒了神智,那男孩則摔倒在地上,滿臉驚恐地看著不久前還護著自己的兄長,舉起手裏的刀,眼看就要朝自己落下。

千鈞一發之際,衛嘉玉沖上前將人拉到一旁,護在懷裏就地打了個滾,避開了這一刀。可躲過這一刀,那提著刀的男人轉眼又舉起手裏的刀又要落下——

聞玉剛從水裏出來,一擡頭便瞧見了這一幕。她心中一沈,不等游上岸,手裏的草木青已先一步脫手,朝著那持刀的男子飛去,夜色中一聲金戈相擊的脆響,對方手中長刀落地,尚未反應過來發生什麽,幾乎同時,一道身影已落在衛嘉玉和那男孩身前,擡手一掌將人逼到幾步遠外,手中蓄力一推,男子一下撞在身後的樹上,瞬間便昏了過去。

幾個官兵上前,立即用繩索捆住了他的手腳,以防他醒後再度傷人。

聞玉還在江邊,上岸的腳步一頓,等那從天而降的身影落地,轉過身來,才發現對方是個陌生女子。她穿著一身煙青色窄袖勁裝,一頭長發綰起,膚色潔白,依稀能看得出年輕時是位美人。不知怎麽的,她突然覺得這張臉有些說不出的眼熟。

衛嘉玉懷裏的男孩死裏逃生,立即掙脫了他的懷抱,奔向兄長身旁。等那婦人走到跟前,上下將他打量一遍,像是終於確認他平安無事,才松了口氣,沈著臉斥責道:“你方才想的什麽,不要命了!”

這世上能這樣訓斥衛嘉玉的人實在不多,饒是衛嘉玉見了她也只能老實認錯,苦笑著乖乖喊了一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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