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瘋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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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這一哭就停不下來, 像是要哭盡這段時日來一直藏著的委屈。

因為哭到一種地步,他的手在抑制不住的用力,一顫一顫地, 想要停也停不住。

他抽噎著, 抹掉臉上的淚,視線移到了厲聞昭的臉上,將他的發都撥到旁邊去,坐到床沿, 用手覆在了他的臉上, 輕輕摩挲。

怕厲聞昭不舒服,又將他的衣襟松開了一些,讓他好透氣。

“師尊,”江淮低聲哽咽, 心裏酸澀,說出來的話都變得沙啞, “我們回家好不好?”他在自言自語,祈求厲聞昭可以聽見。

“我來接你回家了。”

然而回應他的, 徒有寂然。

大概是因為一直未醒的原因, 厲聞昭的唇色比以前還要淺,臉上看不見一點血色。

江淮微微換了一口氣, 握住厲聞昭的手,反覆揉搓著, 想要分給他一點熱意, 可是無論如何, 那雙手都好似浸了冰似的, 搓不熱。

心口的痛感讓人喘不上氣, 手交握在一起, 一瞬的恍惚,讓周圍的景象像是退回到了很早之前,他坐在盛滿海棠的院子裏,厲聞昭抱著他,在他的指骨上清淺一吻。

“阿淮。”

沈而溫柔的聲音仿佛穿過了時間的光景,浮響在耳邊。江淮無法再多說一個字,喉嚨哽住,熱淚一湧而上,痛感在這瞬間到達了極限,穿心過肺。

另一邊,楠竹在聽見裏面的哭聲之後,遲疑了片刻,搭在門上的手,也跟著收了回來。

他吩咐所有把守在這的侍從都退下,自己一個人守在了門口,久候於此。

屋子裏的哭聲壓抑而克制,楠竹用結界消弭了聲音,以防止被別人聽見。

他現在很是煩躁,思忖了一會,從懷裏摸出一枚銅錢,朝上拋去,覆又用手接住,如此反覆,直到六次過後,出現的依舊是同樣的結果。

“唉,”他微弱的嘆息聲在靜夜中清晰可聞,“興許你說得對,神也有算錯的時候。”

楠竹在門口守到了後半夜,直至裏面的哭聲漸漸散了,他才推門而入。

屋裏只燃了一盞燈,燭光微弱,讓這片地方顯得極為逼仄。

他走到旁邊,看見江淮的樣子,沈聲問道:“厲聞昭怎麽樣了?醒來過沒有?”

“我不知道,”許是方才哭得太厲害,江淮說話的聲音都在發抖,緩了幾口氣才繼續說道,“師尊他沒醒來過,也沒有什麽反應。”

“你去旁邊緩一會,我來看看。”楠竹盡量心平氣和的對江淮說。

江淮起身讓位,站到了一旁,別過臉,去抹幹墜下來的淚,因為哭得太久,他到現在都一抽一抽的,嗓音也啞。

楠竹坐到了床沿,去給厲聞昭把脈,感受到他脈搏的跳動並沒有想象中的微弱,才稍稍松了一口氣。

“神君,師尊他怎麽樣了?”江淮的聲音本就沙啞,問得又輕,如此謹慎委屈的樣子,讓楠竹覺得好笑。

“他沒事,你先不要太擔心。”楠竹安撫他的情緒,又並指點在了厲聞昭的眉心。

厲聞昭的眉心處,很快有印記顯現出來,隨著印記愈來愈深,他終於動了一下。

只不過是指尖輕輕一顫,江淮卻捕捉到了這個微乎其微的動作,連忙握住了厲聞昭的手,要查看他的情況。

楠竹的手沒有移開過,他閉眸,像是也沈陷在了另一片光景裏,半晌沒動,眉頭越皺越深,隨著指尖金光漫溢,厲聞昭眉間印記也開始變得更深了。

有一層肉眼可見的戾意和邪氣逐漸從他面上浮現。

“神君?”江淮從未見過厲聞昭這個樣子,又見楠竹片刻不言語,實在焦急。

下一瞬,楠竹忽然被一股黑氣擊中了眉心,他登時驚醒,陡然吸入一大口冷氣,這冷氣太重,饒是他,都得緩和半天。

“神君,你怎麽樣了?要不要緊?”江淮發現了事態的嚴重性,上前去扶住了楠竹,關切道。

“我不要緊,”楠竹急促呼吸著,看來剛剛是受到了極大的沖擊,“我剛剛是進到了他的神識裏面,事情比我想的要棘手。”

“師尊他很不好嗎?”江淮沒明白他的意思,卻也能從他的話中聽出端倪。

楠竹沒有接話,臉色慘白,看了一眼江淮,又看了一眼厲聞昭,厲聞昭眉間的印記已經消下去了,但是面上籠著的邪氣還沒有褪下。

江淮心裏咯噔一下,兩個人誰都沒有再開口,面面相覷,讓屋裏陷入了死一般的沈寂。

良久,楠竹終於冷靜了下來,再度握住了厲聞昭的手腕,替他把脈,自始至終,他都沒有說別的話。

江淮的眼色往下沈了沈,小聲問道:“師尊為什麽會這樣?”他還不知道外面的侍從已經撤了,只怕給人聽見,說得含含糊糊,話音都哽在喉嚨裏。

楠竹略微沈默了一會,回道:“此事說來話長,現在這地方不方便多說,等回去再講吧。”

江淮乖巧點頭,“嗯”了一聲。

兩人說話間,九宸推門而入,侍從在他之後又重新合上了門。

江淮沒有去看進來的人,而是把心神一直停留在厲聞昭身上,觀察他的鼻息還有面色,怕他哪裏不舒服,自己沒有察覺到。

“人你們也都見到了,”九宸說道,“現在應該也了解他的情況了。”

江淮聞言,目光偏了偏,落在了他身上,卻沒有擡頭去看。

“這可不能賴本王,是他自己修為不夠,還非要跟臨川元君交手,才會這樣的,跟我們羅酆山沒有關系。”九宸又道。

他此番話,不僅是在急於撇清關系,還把人暗諷了一通,話裏話外,都透著隱隱的自得。

楠竹本就強壓著火氣,再聽他這麽一說,登時怒火中燒,轉頭看向他:“有種你再說一遍?”

“本王說了,是臨川元君手段了得,”九宸不屑道,“本王只是先厲聞昭一步撤了而已,誰知道素芷連她自己親兒子都下得去手。”

江淮的手下意識抓緊了自己的衣角,不動聲色,他不想在這裏惹是生非,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你他媽找人來你自己不上,你讓別人上,你還有理了?”楠竹臉色鐵青,倏然放下厲聞昭的手,上前拽住了九宸的衣襟,怒吼道,“你自己都害怕的事情,你把他一個人推出去?!你賣了他,現在又跟老子說這種話?”

九宸唇角揚起,不屑之意溢於言表:“那是他厲聞昭自己沒本事,怎麽能怪本王頭上?”

江淮深深喘了一口氣,覺得吸入肺腑的氣都是冰冷的,似乎已經忍到了耐心的極限,他欲要開口。

“是嗎?”楠竹忽然說道,聲音平靜冷然,“你真是這麽覺得?”

“本來就是。”九宸不甘示弱地和他對視。

楠竹倏然冷笑,盯住他,目光沈了幾分:“你千裏迢迢跑去九嶷山求我們尊主的時候,可不是這麽覺得。”

他故意將“求”字咬地很重,輕蔑道:“我知道你為什麽要把這件事瞞著,因為你怕素芷再來,你想把厲聞昭交上去,來換命,又怕厲聞昭這期間會醒,會殺了你。”

楠竹的聲音低而壓抑,九宸下意識要推開,然而他扯著楠竹的手,用了半天力,也沒挪開讓楠竹挪開半分。

“其實,你要是想死,不用等厲聞昭醒來,我一樣可以幫你,”楠竹凝視著他,“你大可以試試,看看老子能不能要了你的命。”

或許是他的目光太過震懾,九宸心下駭然,卻也是壓住了,嗤笑道:“這是本王的地盤,你敢?”

“你看老子敢不敢,”楠竹仍舊壓抑著情緒,一字一頓道,“你敢動我九嶷山的人,老子就敢讓你跟你的羅酆山一起陪葬。”

見對方的樣子不像是在開玩笑,是動了真火氣的,九宸嘴硬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這是本王的底盤,哪輪得到你囂張?你信不信,本王現在就可以讓你們有來無回?”

“那老子就先讓你死。”楠竹的臉色更沈了,他拽著九宸的手稍稍一用力,九宸登時感覺周圍景象在不斷倒退,兩邊墻面在不斷擠壓過來,一種無端的壓迫力頃刻間從四面八方湧來。

他是在警告,情緒有一度的失控。這樣強大的壓迫力,便是不用言語,也足以讓萬物駭然。

九宸睜眼回瞪著楠竹,冷汗卻從背脊的每一寸肌膚鉆出來,他剛坐上鬼王這個位置不久,雖是涉世未深,但也知道厲聞昭身邊的人不是好惹的,尤其是面前這位。

以他現在的實力,確實惹不起這位垂垂老者。

剛剛交手的一瞬間,楠竹表面上不動聲色,實際上是在告訴他,自己的法力絕對在他之上。

但凡有點眼見力的人,都能夠知難而退,九宸也不例外,什麽該惹,什麽不該惹,他心裏清明,既然已經討過嘴上的便宜,這件事就得點到為止。

萬一厲聞昭真要出了點好歹,今天在這裏的所有人,估計都得被拉下去陪葬。

當務之急,應該是先把這幾個人送出去,誰知道他們有沒有帶人駐守在鬼域外面,他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惹出什麽事端,一個素芷就夠煩的了,現在要再加上個九嶷山,只怕天王老子來了,都救不了他們鬼域。

九宸嘴巴發幹,心中是驚濤駭浪,沒敢再多說什麽。

楠竹從他的眼神裏看到了懼意,最後心煩氣躁地甩開了他,冷聲說道:“滾吧,可以讓你的狗都撤了,素芷的事,但凡你敢朝外開口一句廢話,老子就要你好看。”

九宸還想再說點什麽,卻止於楠竹眼風掠過來的那一刻,那眼神殺意和戾氣太重,只一眼,便有種刀鋒過體的寒意。

九宸自知不能再把人惹毛了,真就吩咐把守在外面的侍從全部退下。

江淮扶住厲聞昭的脖頸,將他扶起來,一言不發地看向了楠竹,不知道是不是可以離開這裏了。

楠竹不願再和九宸說別的,看見厲聞昭仍舊沒有反應,目光微微一顫,上前去把人扶住。

他並指點住了厲聞昭的幾處穴位,認真觀察了一下他的狀況,見他面上邪氣只聚不散,眉頭越皺越深,眼神落在江淮身上,心緒重重,卻是什麽也沒有說。

屋子裏短暫安靜了片刻,江淮和他對視著,風吹過燭火,燭光搖曳。

楠竹靜了片刻,等平覆完自己的情緒,才對江淮說道:“先把尊主帶回去,剩下的,等到九嶷山再說吧。”

江淮點點頭,幫楠竹把厲聞昭負到背上,又跟在後面搭了把手。

幾個人錯身過去,剎那的擦肩,讓九宸借著微弱的燭光,終於看清了這個緋衣小弟子的面容,這弟子長得確實是難得一見的美人,比起厲聞昭的修皙清俊,他更像是桃花境裏生出來的美人,有種惹人垂憐的美態,尤其是剛哭過,一雙桃眼像是水漾似的,清亮極了。

就是他給厲聞昭寄信的嗎?九宸凝註著前面漸遠的身影,默不作聲地將指關節捏出了輕響。

如此好看,跟著厲聞昭,倒真是可惜,還不如……

想及此,九宸唇角忽然又揚起了一抹弧度。

江淮沒有留意到身後的目光,寸步不離的跟在楠竹旁邊,時不時要去觀察一下厲聞昭的情況,不知怎麽回事,厲聞昭眉間的印記又顯現了出來,而且愈來愈深,上面像是覆著一層厚重的黑氣。

“神君,”江淮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心中的疑惑,“師尊他到底怎麽了?我感覺他好像有點不對勁,他眉間的印記愈來愈深了,我能看見滲出來的邪氣,真的不要緊嗎?要不然我們還是——”

他話還沒說完,忽然怔住了。

楠竹大概也是感受到了什麽異樣,微微駐足,側過臉,看向了江淮,兩人相繼靜默。

江淮的目光在這一刻和楠竹交織在一起,又不約而同的挪向了身後背著的厲聞昭。

厲聞昭的頭壓在楠竹的頸側,沒有睜眼,然而他一直垂下去的手,已經不知何時順著楠竹的胸口,滑到了他的咽喉,緩緩攥住。

厲聞昭的手,指節修長,肌膚皙白,用力時能隱約看見青筋,而此刻,那只手就攥在了楠竹的咽喉上,江淮能夠清晰看見上面暴起的筋脈,和楠竹愈發泛青的臉色。

楠竹不敢再動,他怔怔看著江淮,呼吸越來越慢,感覺氣管像是被堵住了,胸腔裏的擠壓感愈來愈重。

因喉嚨被攥地太緊,他吐不出字,就只能去掰厲聞昭的手,江淮見狀,要上去幫忙。

然而,就在江淮靠近的那一瞬,厲聞昭攥住楠竹的手忽然發力,緊接著,他驀然轉頭,看向了江淮。

江淮被他的眼神震懾住,只是稍稍遲疑一下,耳畔忽然清晰地傳來“哢”地一聲脆響,像是骨骼碎裂的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

昭哥:黑化值蓄力99.99%

楠竹:???是兄弟,就來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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