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五雷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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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千山萬壑都寂靜了下來,連日的陰雨天氣,像是洗滌了天, 讓今晚的月色格外清亮。

已過巳時, 看守在各個據點的弟子們依舊沒有看到厲聞昭的身影,他們皆是餓著肚子,幾天幾夜沒有闔過眼,有個小弟子沒忍住, 找了個借口, 偷偷藏到了一旁的林子裏掏出了半個饢餅,狼吞虎咽的吃著。

夜晚風聲呼嘯,林裏有淡淡的煙霭,他將最後的一口餅吃完後, 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心滿意足的離開了。

然而他剛踏出林子, 便傻了眼,林外漫天漫地的血, 染紅了一片天地, 所有的弟子侍從,屍體堆得如同小山, 有些人還保持著死前的姿勢,顯然是還沒反應過來, 就被取了命。

大股的血從四面八方流淌過來, 很快漫過他的腳踝, 浸沒了他的鞋子。

再也抑制不住, 他發出了慘烈的呼嚎, 朝另一個方向逃去, 風從耳畔掠過,前面有無數黑影逐漸凝聚成型,他心下駭然,立時抽劍向前砍去。

他在慌亂中使出了數百招劍法,也分不清到底過了多久,直至他精疲力竭,再也擡不起手,才停下來微微喘息著,看著黑影轟然倒地,血逐漸彌漫開。

黑影在這一瞬全部變成了同伴的臉,他嚇得連連後退,摔倒在地,惶恐難安。

再擡眼時,周圍的一切悉數消散,他仍舊蹲在林中,手上捏著那塊饢餅,仿佛方才發生的事,只是幻覺。

耳邊風聲簌簌,他也不敢吃饢餅了,登時朝林子外面跑去,想要和同伴會合,然而剛一出林,眼前又成了那片血海……

不多時,尖叫聲響徹暗夜,驚起一群飛鳥。

沒有任何的刀光劍影,也沒有半點血跡,卻擊潰了人最後的心裏防線,那群弟子哀嚎著,蜷曲著身子倒在地上,滿目猙獰,似乎都沈陷在一場可怕的幻境裏。

謝霄一路從山上飛掠而下,等到靠近駐守地段的時候,整片山域又恢覆了死一般的沈寂,像是有人用法術消弭了那些聲音。

一種莫名的壓迫力夾帶著砭骨的寒意,四溢在空氣中,壓得人透不過氣,像是被攥住了咽喉,又像是被無數把利劍脅迫著。

“師尊?”謝霄微微皺眉,試著喚了一聲,“師尊,是我,我來接應你,沈耀派了十八路的人馬駐守在十八個點,這只是其一,餘下的我帶你繞道走,較為安全,師弟也在山上,你去帶他,我來引開沈耀。”

他話音方落,但見空中流霜飛舞,陡然凝聚成一把利劍,劃破夜色,急劇刺來。

這一劍的氣勁極大,帶的兩邊寒風獵獵,謝霄卻是動也未動,直視著前方,既不回避,也不反擊,只一瞬,劍氣震散了他的發,他的臉上赫然多出了一條血口。

“叮”地一聲響,霜劍釘在他身後的樹上,入木三分。

下一刻,厲聞昭從松風殘月裏走出,月光和樹影綿延成了一條線,落在他的腳下,和他的影子交匯在一起,他和之前看起來沒什麽兩樣,一雙黑沈沈的眸子裏浮著碎光,來自天上的月。

謝霄挪開目光,幾度啟口,想說些什麽,但最終都被悉數咽下,閉口不談,方才那一劍,分明就是用來試探自己的,但凡有任何的猶豫,霜劍都可以直接刺穿他,而不是釘在身後的樹木裏。

厲聞昭眼風掠過他,打破了這份沈靜:“你倒是好事,放著好好的九長老不做,跑來祁連劍宗當細作。”他的聲音不鹹不淡,叫人聽不出情緒,謝霄卻能知道,他是在刻意緩和氣氛。

厲聞昭的心事,尋常人是看不透的,因為他藏得深,可有些習慣,是改不掉的,這是謝霄為他做事時,留下的心眼,這樣即便厲聞昭不說,他也可以從中看出他的情緒,知道什麽時候該說什麽話。

“是,我、我只是想為師尊排憂解難,宋晏的事一直是師尊的心病。”謝霄的目光不自然朝下滑,春日的風將厲聞昭的袍擺吹起,露出了那雙皮靴,他瞧過去,想到了昔日種種,話說得也不自然。

然而厲聞昭只是淡淡回道:“這是本座的事,何時要你瞎操心,你只要做好你的九長老就行。”他話裏沒有絲毫要責怪謝霄的意思,反而是化解了謝霄的窘迫,給了他一個臺階下。

“師尊,”謝霄盡量讓自己的笑看起來同往日一樣,“是我不好,沒有保護好師弟,他被沈耀關在了後山的天牢裏,我現在就帶你去。”

“他被沈耀關住了?”厲聞昭步伐頓住,似乎是遲疑了一瞬,斂眉沈吟。

謝霄以為他察覺到了什麽,立時又補充道:“師尊,我們快些,要在沈耀發現之前,把師弟帶出來,他安排的人手多,不過絕大部分都駐守在點上,只要不從那些地方走,就不會被發現,我現在是沈耀的主心骨,他要想扳倒你,只有信我,我有把握引開他。”

“為何要引開沈耀,”這回,厲聞昭只是笑,笑裏滿是輕蔑,“他一個廢物,都不配稱之為本座的對手,難道本座還要怕他不成。”

“師尊,這回事情沒有想的那麽簡單,”謝霄搖頭,“太危險了,沈耀這回是勢在必得,還拉攏了白渺也參入了這件事,師尊帶江淮離開,我來引開他,放心好了,我有給自己留退路。”

厲聞昭沒有說話,而是端看著他,將目光鎖在了他身上。

謝霄被看得如坐針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句話說錯了,還是被厲聞昭發現了端倪,他只覺得渾身血液像是在倒流,沖到了臉上,偏偏又背脊發涼,難以坦然自持。

在這種絕對的壓迫下,只是一眼,就足以讓人陷入一種被看穿的錯覺,他擡起頭,盡量保持著從容和笑意,去回視厲聞昭,然而厲聞昭的目光卻有著極強的震懾力,不過視線交織剎那,他登時覺得芒刺在背,心裏駭然難安,不得不避開這道視線。

四下寂寂無聲,厲聞昭久久不語,他既不說話,也不動身,只是看著他。

謝霄想了又想,迫使自己冷靜下來,事情還沒完成之前,絕對不能亂了方寸,他在心裏準備了千萬種可以蒙混過去的謊言,卻止於厲聞昭先開口的那一瞬間。

“謝霄,”厲聞昭直視他,說道,“這是本座最後一次幫你,想做什麽,本座都許了,也免得你日後心裏遺憾。”

他言罷,徑自走了過去,靴子踩在青石磚的地上,發出了輕微的聲響,驚醒了謝霄。

謝霄順著他的腳步看過去,清冷的月色下,青石磚上的紋路,被歲月雕刻的深淺不一,有些間隙裏,已經冒出了青草尖,而厲聞昭的身影很快交融在了層層疊疊的夜色裏。

糟了!謝霄從一瞬的失意裏回過神,飛掠回去,他得快點回去告訴沈耀,厲聞昭已經準備從山下殺上來了。

***

在接連破開十六個據點後,厲聞昭的衣擺上已經濺滿了血跡,山下各處都是蜿蜒的血跡,他將妄念從最後一具屍體裏抽出,擡起一腳,將那名死侍踢翻了過去。

凡是他走過的地方,皆成了屍山血海,從山下往上看去,祁連劍宗此時已是火光憧憧,無數的火光聚堆在一起,從各處圍攏過來,看架勢,至少有上千名弟子。

厲聞昭將劍上的血珠甩開,踏上了山道。

那群弟子紛紛如潮水般湧來,想要從這樣的重重包圍裏走出去,只怕是比登天還難,厲聞昭將妄念向前一擲,劍光斬破長夜,一連刺穿了數名欲要沖上來的弟子,鮮血四濺,覆滿了長劍。

妄念淩空一個回折,回到了他手上,速度急劇,在這之後,那群弟子轟然倒下。

剩下的弟子看得驚懼難掩,紛紛朝後退了幾步,面對這樣強大的壓迫力和殺氣,任誰來了不得駭然,他們把目光投向了另一邊,那邊有一眾弓箭手悄然隱匿在山的據點上,箭拔弩張,只要一得到指示,會立刻將手中的箭矢射出去。

“滾。”厲聞昭冷聲道,他現在沒心思再對這群弟子下手,也不屑於取他們的命。

他見那群人沒有絲毫要撤退的意思,徑自朝前走了一步,那群弟子登時不約而同的朝後退了幾步,像是被震懾到了,卻又不敢表現的太明顯。

另一邊,謝霄站在沈耀身旁,目光游移:“五雷陣已經開啟了,厲聞昭只要踏上去,就會進到陣法裏,但同樣的,我們的人也會陷入陣法,先生真的要這麽做嗎?不再考慮一下?”

“都是為了成就大事的死侍罷了,”沈耀負手而立,“若能用這些人就可以困住厲聞昭,豈不美哉?”

“可是,您讓他們出去之前,沒有告訴過他們,這是死路,五雷陣裏,哪怕是金丹元嬰期的修士都不可能完好無損的活著出來的,更何況,他們只是小弟子,”謝霄反駁,“他們甚至沒想過自己要面對什麽。”

“噓,”沈耀忽然伸出手,打住了他說話,“你看,厲聞昭已經已經踏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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