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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無家可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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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什麽想得這麽入神?”金英雲調笑地戳戳我的額頭,即使跟我並肩坐,他也比我高出大半個頭。可能是冬天養肥膘,金英雲看起來臉色紅潤,身形也沒有之前見到的那樣單薄,厚實多了。

看來是已經走出對正洙哥的愧疚了,可憐正洙哥……到現在還不知道情況怎樣了……還一直維護者他!

我捂著額頭冷笑,“在想你到底是不是人,呵呵……”

“哈哈,很冷。你在這等人?”金英雲搓搓手臂打了個冷顫,好像沒發現我的語氣很不友好。

“不是。”我扭過頭不肯跟他對視,可他偏要湊過來,我往後沒地方躲,皺起眉很嫌棄地瞪著他,“幹什麽?”

他沈默地看了我一會兒,“正洙跟你聯系過?”

我一驚,眼睛瞪圓了,嘴巴張大了合不上。

金英雲嘴角勾勾,但是比起剛才那和藹可親的笑容,現在收斂了很多,幾乎找不到笑意,“別忘了我心理的。他跟你說了什麽?”

“呵呵,你怕他說你壞話啊!我告訴你,正洙哥就是善良了才會被你傷透了心,還替你說好話!”看著金英雲這麽隨便的反應,我心裏就不爽,非常不爽!

“他被我傷透了心?呵呵……”金英雲嘴角勾起苦笑。

“你你笑什麽!”我有點被他的反應嚇到,好像我說錯什麽,我剛沒口誤啊吧!

“是他跟我提分手的,怎麽被傷的人是他了?”金英雲伸伸腿,一下跨了四級樓梯。

“他跟你提分手一定是因為你出~軌了!”

“他這樣說的?”

“不是!”

“不是你還這麽理直氣壯?我跟正洙之間沒你想的那麽簡單,也沒那麽覆雜。分手的確是他提的,但是出~軌的不是我。我們分手之後就再也沒見過面了。為了挽留他,我還辭職了專門來他的大念博士,誰知道他已經退了。”

“什麽出~軌的不是你?你這意思是正洙哥出~軌了?怎麽可能!”

“你該知道的我都說,其他的你就不用追問了,我不會說,正洙更加不會說。”

“你們感情這麽好也會分手,那我跟曹圭賢沒結果也挺正常的。”

“你跟曹圭賢?”

“唉,我跟曹圭賢鬧掰了,所以來申請轉專業換宿舍,結果院不讓,現在算是無家可歸了。”

“哦,情侶間鬧點小矛盾而已,小事,分開冷靜一下也好,你要喜歡可以去我那幾天,我管吃管住。”

“我們,情況比較覆雜,總之我們算不上情侶。”我低著頭折騰了幾下手指,嘆了口氣,不過男漢大丈夫,說放下就放下,在外人面前我也不能這麽丟人現眼,於是馬上轉了話題,“你宿舍那麽小的床,兩個人睡不了吧,我是不介意自己一個人睡你的床啦。”

“我沒住校宿舍啊,我在外面租了房,兩房一廳,正好空了一個房間。”

“我去,土豪啊!真的包吃包住?”

“哎!費用全免!你可以先去試住一晚,看看環境。反正房間閑著也是閑著。”

“讚!走起!”

金英雲似乎心情不錯,腳步輕盈走得很快,我的小短腿得加速才能跟得上他的步伐。

“你這麽豪氣是中了大獎嗎?”我加快腳步湊到金英雲身邊。

“活了十年,連十塊錢都沒中過。不過要我跟小屁孩擠一間豆腐塊大小的宿舍,還不如不住。我又不缺錢,一間小房還能養得起。”金英雲說得鼻孔朝天,趾高氣揚的。

“也對,你比別人多活那麽久,沒點資本都不好意思見人。”

金英雲的房位置還真不錯,就在校門口對面,而且他真的遵守包吃包住的約定,房間也很清爽幹凈,看來有定時搞衛生,被枕頭都很齊全,就剩最後一個問題。

“有沒有新內~褲借來換一下?”

“沒有喔。我現在去給你買吧。”

“你現在買了還不是要先洗了才能穿。”

“給你買一次性內~褲?”

“惡心,不要。”

“嬰兒尿布?”

“弱智,不行。”

“成人紙尿褲?”

“你靠什麽讀博士的?”

最後我還是沒能穿上內~褲,借了金英雲的t恤,結果一穿上身就蓋過了屁股,連褲都省了,被金英雲笑了我好久。

實在是之前都沒好好睡過一覺,跟金英雲一起窩在沙發裏看綜藝節目好像沒多久就睡著了,一夜無夢到天亮。陽光曬到眼皮和大腿火辣辣,我才迷迷糊糊地撐開眼,白凈的天花板映入眼簾,霎時感覺身體暖暖的,充滿正能量啊!

我甩甩手腳,忽然發現t恤全被堆在胸口,下身徹底坦露在陽光下,原本整齊的床鋪被我折騰得找不見床罩和枕頭了。

這睡姿有點丟人……那些穿睡裙的女生是不是睡覺的時候把自己釘在床上一動不動的?

我隨便拉下t恤,將床底下的枕頭床罩一把甩到床上,大搖大擺地走出房門,剛好旁邊的房門也同時打開,金英雲頂著雞窩頭晃蕩著出來。

“早啊!”我精神一流地拍拍金英雲的肩膀,他幽幽地回過頭,嚇得我猛地後退了兩步。

“見鬼!你!”

金英雲一臉憔悴,眼袋快要垂到鼻尖去,下巴耷拉著一片胡渣,配上雞窩頭,都快找不到他原型了。

“都是你,昨晚在隔壁拆房,吵得我根本睡不著!你怎麽精神這麽好啊……”

“哈哈,我昨晚睡得很好呀!哈哈!我決定住下了!你今天有課嗎?陪我回去收拾行李吧!”

“呵呵,包吃包住還得當苦力,怎麽感覺我這是上了賊船啊……”

要是金英雲不肯陪我回去,我都不敢一個人再面對曹圭賢,我怕我會扭斷他脖藏到行李箱偷偷帶去流浪。

幸好掛在窗臺的衣服全幹了,不然就要光著屁股走出去了。金英雲也稍微收拾了一番,看起來總算沒那麽可憐,不過回宿舍的一上他都閉著嘴留點力氣呼吸。

走了好久終於爬到宿舍門前,一打開門就看見王梓抓著曹圭賢的衣領大聲嚷嚷。

“你憑什麽趕李晟敏走?你到底對李晟敏做了什麽?”

☆、番外三 英洙的登山節

校一年一的登山節又準備到了,高一級所有生無條件參加,安全起見,一個班配備一個隨隊醫生。

為了搶到樸正洙班級的隨隊資格,金英雲準備了一套高級音響的優惠券,打算去找院長談談。

“哎?你願意去?好了!我正煩著沒人肯去啊!果然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院長興奮地抓起金英雲的手,感激得快要哭了。

what?金英雲掏了一半的優惠券立刻收了回去。

“沒人去嗎?”金英雲試探問著,要是能不花一兵一卒能得到靠近樸正洙的機會最好,那套音響他自己也很喜歡,一直想象著和樸正洙依偎在沙發上,欣賞這音響。

主任無奈地搖搖頭放開金英雲,“當然啦,你還沒參加過不知道,跟生登山那可是要人命的活啊!隊醫得自己背醫療設備,而且登山的生經常搗亂,裝病,隊醫就要背著幾十斤重的設備跑來跑去,在山上跑來跑去啊,有幾個人受得了?所以現在每年都要靠抽簽逼人去,哎,我也很為難啊。”

金英雲嘴角抽搐,手抖了一下,怪不得沒人搶,原來是這樣的苦差事啊!隊醫要是暈倒在半,會不會被生直接推下懸崖啊?不過為了樸正洙,懸崖算什麽!要是樸正洙開口要求,從山上滾下去也只是小事!

“那現在這樣,我可以選班級嗎?”

“嗯?你要選什麽班級?”

“那個,額,因為我親戚的兒在二班,所以我想分配在二班。”

“哦,就這樣啊,沒問題!難得你有這麽偉大的覺悟!”

“謝謝主任!”

秋風揚起,落葉紛飛,藍天白雲下,齊林山腰處怨聲載道。

“天啊,還沒到啊!”

“這麽累,早知道就不來了。”

“連心臟病的都要來,你這虎頭虎腦的還想逃?”

“別說那麽大聲,人家很忌諱心臟病這個字耶。”

“哈哈哈……”

可惡,居然敢嘲笑正洙!金英雲拖著沈重的腳步面前跟在二班隊伍的中間位置,竟然聽見走在他旁邊的兩個生在大聲暗諷樸正洙。

這種人不可饒恕!

金英雲大步一跨攔在那兩個生前面,剛擺好架勢,生就在他眼前飛了出去。

嗯?剛才發生了什麽事?好像是一個男生忽然從生堆裏跑出來,攔腰抱著那兩個生飛了出去。即使立刻就被同勸著拉開,腿還一個勁踹著躺在地上的人,嘴裏咒罵著:“你們只會耍嘴皮的垃圾!”

男生的臉露了出來,金英雲這才認出了那個男生,就是常常跟在樸正洙身邊的那個人。看了沒兩秒,那男生就從同手上掙開出來,又撲到還沒站起身的人身上,一頓亂打。

金英雲站在原地,拳頭不禁握緊。不夠,還不夠,他對樸正洙的執著還遠遠不夠!他還沒做到永遠是第一個為樸正洙出頭的人,還沒做到永遠是站在他身邊的人。

“醫生,麻煩您了。”

“這是我的職責,陳老師先回去隊伍裏吧,等包紮好了,我會帶著他們趕上去的。”

“那就辛苦您了。”

被稱作陳老師的人還沒等金英雲禮貌地回應,立刻拔腿就跑回隊伍裏。還不夠成熟啊,校居然任用剛畢業的老師做班主任,還真是高估了老師和生之間打成一片的作用了。

金英雲回頭看看面前坐著的四個生,差點有沖動掐死其中個。這幾個電燈泡居然這麽沒眼力地妨礙他和正洙的獨處時間,隨便戳中他們任何一條動脈就能呵呵……

“正洙,你有沒有受傷?那些狗崽找死!”那男生護著樸正洙,和其他人保持著距離坐著。

金英雲一邊給兩個生處理傷口,一邊偷偷打量著坐在旁邊的樸正洙,還好他沒有被卷入剛才那場鬧劇,沒有皮外傷。不過臉色不好,是因為剛才被鬧了鬧,心情不好?

“哎呀,醫生,好痛啊,紮得緊了!”男生齜牙咧嘴地甩著手臂,金英雲眼明手快立刻又把包紮了一半的手臂抓回來。

“不包緊點你會血盡人亡的,忍著點吧。”你這臭小欺負正洙,不給你點苦頭嘗嘗怎能消我心頭之恨!金英雲裝得很專業地跟男生解釋血管的醫常識,其實只是公報私仇,兩個男生都只是一般的皮外傷,剛已經檢查過沒有骨折等內傷,隨便上點藥就可以。

金英雲第二次覺得這個校醫做得值了!

很快給兩個生包紮好了,以免自己再下去會忍不住把人扭成骨折,金英雲讓那兩個生先跟著剛經過他們的最後一個班走。

原本喧鬧的山忽然又恢覆了寧靜,偶爾會在遠處傳來幾聲嬉笑聲。金英雲礙於那個男生沒有跟樸正洙亂搭訕,就一個“心臟病”就能惹事,萬一這男生嘴巴不嚴,把他和樸正洙的事添油加醋傳出去了,這可會毀了樸正洙的!

留下的男生依然防備著金英雲,可是金英雲還得完成自己的工作。兩個人互相怨恨又防備地瞪著對方,然後男生配合地伸著手,金英雲熟練地處理傷口。

這是一個多奇葩的場景啊!

“咳咳……”樸正洙忽然捂著胸口咳了兩聲,金英雲馬上看了過去,行動還是不如那個男生反應及時,甚至說那是在意識反應過來之前,身體先做出了行動。

男生還沒處理好傷口就立刻抽回手,回過身給樸正洙輕輕拍著後背,不斷詢問他現在的感受,好像已經非常熟悉樸正洙的情況。

“糟了!醫生!”男生猛地回頭找金英雲,不過金英雲也已經發現樸正洙很不妥。

金英雲立刻蹲到樸正洙面前,手放在他的後腦勺位置,示意他就地躺下。男生也很識相,馬上脫了外套墊在地面上。

“正洙,正洙,你聽得見我說話嗎?”金英雲貼在樸正洙面前,雙手握住他的手,盡量讓他保持清醒。

樸正洙面色蒼白,呼吸急促,抓著胸口勉強點點頭。

“不要害怕,我會一直都在你身邊的,藥放在哪裏?”

“我這裏有藥!”

男生從背包裏拿出**片和貼劑,金英雲接過之後指使男生去把他的工具箱搬過來。

“正洙不用擔心,我帶了氧氣筒來。你只是不適應這裏的海拔,吸了氧就會舒服很多的。相信我!”

金英雲不是第一次接觸心臟病人,這樣的情況他還能很從容地應付,雖然眼前受苦的人是樸正洙讓他有點心亂,但是專業水平還能穩住他的心。樸正洙呼吸越來越急促,眼神已經開始渙散,很可能是死亡恐懼感占據了他的精神。

“正洙!不可以睡!快把藥吃了!”金英雲直接抓起藥片塞到樸正洙的嘴邊,可是樸正洙死死咬住嘴唇,雙手不斷揮舞,像是抗拒死神一樣死命地抗拒著金英雲。

金英雲看著痛苦地在地上掙紮的樸正洙,心裏也一陣絞痛。正洙應該是急性心梗發作,再不吃藥可能就很危險了。

怎麽辦?

金英雲也想像電視劇裏面浪漫地嘴對嘴餵藥,或許還能一招抱得美人歸,可是現在這情況必須快準狠。

“啪!”考慮了一秒,金英雲自己給自己甩了一巴掌,眼神瞬間從憐惜變成兇狠,大手扣住樸正洙的臉,使勁一扣就逼得樸正洙張開了嘴。

一番波折終於讓樸正洙服了藥,戴上吸氧面罩之後,樸正洙漸漸冷靜下來,昏睡過去。金英雲輕輕擦掉樸正洙額上的冷汗,握住他的手沒有放開過。

金英雲想了想,掏出手機和無線電接收器,兩個都完全沒有反應,“該死的,手機和無線電接收器都沒有信號。你快追上他們,找醫療隊隊長再拿一個氧氣筒回來。這個氧氣筒不夠我們下山的,正洙現在這情況最好還是回去檢查一下。”

“不行,我不可以離開正洙,你去。”男生抓住樸正洙的另一只手不肯走。

“你什麽都不懂,萬一正洙出了什麽事你擔當得起!別給我啰嗦,快走!”



☆、番外四 英洙的明天

看著走遠的身影,金英雲暗暗舒了口氣。終於把電燈泡都趕走了,這下終於可以和樸正洙過一個安靜的二人世界了。呵呵,他心裏奸笑一聲,一轉頭竟對上一雙無情的眼眸,手中緊握的寶物被奪走。

四目相對良久,誰也沒有移開視線。兩人在眼神裏追逐,都想得到自己尋找的答案。

這是第二次,金英雲看到沒有戴著微笑面具的樸正洙。臉色的蒼白,襯托著樸正洙嚴肅的眼神。

身後落下的紅葉,一片又一片,因承載著誰的希冀而墜落。乾坤運轉之間,眾裏尋他,餘卻不為所動。

“為什麽執著於我?”樸正洙坐了起來,拉下氧氣罩,他不想受人恩惠,特別是金英雲的恩惠,他還不起。

“我能感受到,你跟我一樣的孤獨,我從小就因為身體受到歧視,沒有朋友,像是被世界遺忘了。在遇見你之前,我也會一個人憂傷,一個人寂寞。你就是我這輩活出彩的動力,是唯一的顏色。”金英雲鼓起勇氣又握住樸正洙的手,這一次他沒有躲開。

樸正洙眼神閃爍,垂下頭黯然沈默,由著輕風煽動他的發絲。半響,樸正洙輕輕嘆口氣,開口道:“我沒有朋友,沒有未來。對我來說,朋友,愛情,這些都只是一個詞語,沒有任何意義。你一個健康人,不會懂我是什麽心情的。”

“我懂我懂!”金英雲抓緊樸正洙的手,生怕表現得不夠真心。

“你不懂。你說你是被遺忘的存在,那我就是根本不存在。活在世上,沒有誰的羈絆與我相關,連自己的命都掌握不了。像是漂浮在空氣裏的孢,沒有根,沒有前進的方向。”

“你有我啊!”

“呵呵……你到底喜歡我什麽?我這種人有什麽值得你喜歡的?”

“你可能不記得了,年前我們見過一面的。”

年前,金英雲剛本科畢業,在這裏的醫院找到一份實習工作,雖然是要人生地不熟地跑來這邊,但金英雲還是滿腔熱情地趕了過來。不過現實與他懸壺濟世的理想相差遠,幾乎一個月以來,金英雲都只是跟老師看看小感冒小發燒,沒什麽大作為。

眼看實習期就要結束了,金英雲對醫生這個崇高職位慢慢失去了興趣。那晚深夜,金英雲累個半死終於下班,剛走到醫院門口,忽然看到救護車呼嘯而來。金英雲身後一陣喧鬧,沖出來幾個醫生護士,迅速在門口準備就緒。

救護車快而穩地停在金英雲面前,門一打開,救護人員立刻擡著移動病床下來。病床上的人,都很難用一個人來形容了,臉上血跡斑斑,床罩也全部被染紅,身上有進行過急救的包紮,但是血仍然沒止住,鮮血一滴一滴地墜下地面。

金英雲雖然在醫院待了差不多一個月,但是從沒見過這麽慘烈的狀況,瞬間嚇呆在原地。

“怎麽回事!”醫生迅速接過病人,邊推著病床往急救室跑去,邊朝救護人員詢問情況。

“車禍,被大貨車撞飛之後又被過的小轎車碾壓過,肋骨斷裂,腎臟破裂,有內出血,脖大動脈出血嚴重,a型血,右腿骨折,有心臟病,休克狀態。”

一直到四周漸漸恢覆深夜的寧靜,金英雲才被脖上直吹的空調風驚醒。剛才那一幕血腥,足夠他失眠好幾個晚上了。這幾年做了那麽多實驗,他還是沒能適應,看來醫生這個職業不適合他。金英雲收了收衣服,頭也不回地往租的房走。

第二天下午剛到醫院,老師就一臉驚喜地找到他,很激動地抓住他的手,不斷道賀。

“恭喜啊恭喜啊,院領導說你這段時間表現很不錯,考慮免試給你住院部醫師職位。這等好事,我做了十年醫生都沒見過!”

金英雲不敢當面拒絕,只好苦笑著應和。

昨晚剛想好要換工作,怎麽忽然就來這樣的事,要找什麽理由才比較不傷面混過去呢?

“既然院裏有這樣的意向,今天我帶你去住院部走走。”老師夾起件夾,搭著金英雲的肩就往外走,有時候金英雲對於老師這般熱情還是挺為難的。

“你知道昨晚來了一個‘大工程’嗎?”

金英雲點點頭,老師有很多奇怪的代名詞,“大工程”是指要做大手術的人。老師口中這個“大工程”應該就是昨晚車禍那個人吧。

“那個人估計是我見過傷情最嚴重的患者了,慘了,手術剛結束,要四個醫生輪流主刀。以後你值晚班,要特別註意這樣的患者。因為病情重,所以危險系數很高,得多留心。”

老師一直不停給金英雲講課,但金英雲的精神渙散,在想要找什麽借口拒絕忽如其來的喜事。

“哎,到了,小雲你看,多可憐啊,看那樣,也就十幾歲的孩啊……”老師忽然壓低了聲音,拉住還在往前走的金英雲,指了指面前的玻璃窗。

金英雲晃晃神,順著老師的手指看進去,一下又把老師的話忽略了。

這扇玻璃窗像是隔開了生與死,在金英雲面前,是一個近乎沒有生命力的**。床上的孩臉色蒼白,雙眼無神地望著天花板,很久才無力地眨一下眼睛。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那孩的臉是完好的,除此以外全是傷。可是那張姣好的臉,是如死般,沒有求生的**。

為什麽受了那麽重的傷,沒有喊痛,沒有哭泣,沒有像一個正常人的反應?

是他根本不想活下來嗎?

之後每一天,金英雲除了正常上班,其他大部分時間都站在這扇玻璃窗外,靜靜在角落裏看著窗內的人發呆。窗內的人會在有人進去的時候迅速揚起一抹微笑,很溫柔很舒心,但是一個人的時候就面無表情地看著天花板。

每一次看到孩在別人轉身之後收起那蒼白的微笑,變成脆弱的瓷娃娃,金英雲心裏就一陣苦澀。

強顏歡笑,為何?

一個星期後,金英雲以考研為理由辭去工作,握著實習證明,金英雲不知不覺地又走到了那孩的病房前。他從玻璃窗望進去,那孩還在發呆。

“樸正洙,我要走了。”金英雲對著玻璃窗小聲說,他知道裏面的人聽不見,可他還是想跟他告別。

最後一次了,以後……以後都不會再見面了。

金英雲苦笑一聲,鼻酸酸的,再不走就要在大庭廣眾之下哭了。

“正洙,跟我走好嗎?”金英雲笑瞇瞇地說。他握著那雙冰冷的手,希望用他的餘生,去溫暖這雙手,這個人。

“對不起,我給不了你承諾。對我這種活在生死線之間的人來說是‘沒有明天’的。”



☆、番外五 英洙的第八百次

“人生而自由,但無往不在枷鎖之中,自以為是其他一切主人的人,反而比其他一切更是奴隸。”這句話刻在樸正洙的桌上,也刻在他心上,是他唯一認可的座右銘。

蒼白的手指輕輕劃過桌面上的刻痕,潤滑的觸感,是摩挲過上千上萬次的結果。樸正洙趴在桌上,目不轉睛地看著手指下的刻紋。如果沒有來自這句話的動力,樸正洙以為自己應該熬不過無聊又枯燥的高中習生涯。

“正洙,那個猥瑣的老男人最近是不是又纏著你了?要不要我幫你扁他?”同桌忽然湊到樸正洙面前,義憤填膺地舉起拳頭。

樸正洙微笑著搖搖頭,看著眼前一直為他打抱不平的同桌,忽然“噗嗤”笑出聲。

“怎麽了?”同桌驚了一下,沒反應過來樸正洙在笑什麽。

“沒,覺得有點冷。”樸正洙輕聲說,眼皮不受控地要合上,睡意似乎又襲來,藥力生效了。

“來,披上我的外套吧。”同桌立刻脫了自己的外套,披到樸正洙身上。

“謝謝。”樸正洙微微揚起嘴角,不再和睡意抗爭,徹底合上眼睛。

意識在混沌中流淌,一頁一頁翻著深埋心底不可承認的回憶。

父親……救我……父親……痛……痛啊……父親……母親在哪裏?小洙不哭不鬧,母親會回來吧?您愛小洙嗎?您一定很愛小洙吧?小洙會捂著眼睛掩著耳朵閉上嘴巴,什麽都不看什麽都不聽什麽都不說,所以,所以啊……

“嗯……”

樸正洙輕哼一聲,迷迷糊糊醒來,擡頭一看,教室裏只剩下他一個。黑板上掛著的時鐘顯示已經是十二點十分,這個時候食堂差不多也要關門了。看來這頓飯又要……

“哈哈,我來得剛好,給你帶了飯,吃了再回宿舍吧。”金英雲未見其人先聞其聲,笑瞇瞇捧著兩個飯盒從前門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樸正洙楞了楞,眼角抽搐了一下,笑顏逐開。

“又麻煩你了。”

“哪有!”

樸正洙剛接過飯盒,金英雲就不請自坐。這樣的場景已經變得很自然,樸正洙經常在最後一節課上睡著,直接睡過了飯點。以前是同桌幫他留飯,或者叫醒他,現在變成是金英雲每天放後半個小時內出現在教室門口,有時候還會在下課之前就提著飯盒在門口等。

樸正洙猜不到金英雲到底給了同桌多大的好處,才能讓同桌從父親的臥底變成金英雲的幫手。

樸正洙也想不明白,為什麽父親要安排這麽一個不夠圓滑的人在自己身邊,是害怕自己會洩露他的秘密,專門負責監視自己的嗎?

雖然同桌看起來很能保守秘密,也把好友這個角色演繹地酣暢淋漓,是能拿戛納影帝的水平,但是偏偏“好友”這個存在對於樸正洙來說過突兀。

同桌一主動接近樸正洙,他就嗅到不尋常的味道。對一個與他同生共死的人掏心掏肺生死相許,這還能說得過去。可是同桌從一開始就表現出以他為中心的反應,毫不掩飾保護他的目的。

為了保護父親,當初入的時候,樸正洙的家屬資料作假了,把父母親改成了普通家庭的人。所以可以這麽說,被包裝過的他,根本沒有任何值得別人追逐的東西,如果有人跟著,必是知道內情的人。

一見鐘情二見傾心不管說的是愛情或友情,都是騙人的。和同桌的關心一樣,都是被權勢包裹的虛假。

不過這些最初只是樸正洙自己的猜想,沒想到,居然還能讓他看到同桌和父親見面的場景。

連自欺欺人的資格都不留給他。

其實他也不想活得那麽累,可是現實總會不時給他一點沖擊。

“在想什麽呢?”

樸正洙的思緒猛地抽了回來,呆呆地看著金英雲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事,“你剛才說什麽?”

金英雲無奈地笑笑,搖搖頭沒再說什麽。

雖然樸正洙現在勉強說接受了金英雲這個“普通朋友”,但是金英雲目前的記錄依然是七次表白中七次失敗。

要不要突破七呢?怎麽說也算認識兩年了,印象分什麽的應該也有點積累,就算不能評個優秀,至少也該及格了。及格的話,或許這次表白就能讓樸正洙動搖一下,十年樹木年樹人,能搖動一下就可以觸動根基,那麽扳倒大樹指日可待啊!

金英雲糾結了一番,又抓起樸正洙的手,深情款款地看著他,這兩年金英雲已經存足了表白宣言,要多肉麻有多肉麻。

“正洙,在遇到你以前,我從來沒有想過和任何人在一起,更加沒想過和誰結婚。你是我生命中的陽,我是你命裏的向日葵,我永遠想著你。正洙,跟我在一起吧!”

“呵呵,怎麽消停了幾天又來了。”

“別扯開話題,之前被你騙過,我已經精了!”

“哈哈,被你發現了。好吧,我的回答是,不行。”

“啊,還是不行啊……”

“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你又沒做錯。”

以上是基本隔兩天就會出現的對話,自覺覆制七九十九次。

日每天都在重覆,樸正洙都快淪陷在沒有變化的循環裏不能自拔,結果變化說來就來了。

這晚晚自習下課鈴剛響起,樸正洙的手機幾乎同時響起,是金英雲的信息。

放在老地方見。】

樸正洙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保健室成了他們的老地方了。可能是因為他們經常都是在那裏見到的吧。

同桌也變得好打發了,沒有強要跟著去。樸正洙走得有點急,不知道為什麽心情好像特別高漲。

難道只是去見金英雲會讓自己這麽開心?

“金醫生?”樸正洙推開保健室的門,即刻就看到金英雲拿著一朵菊花站著。

“正洙,這是我第八次,也是最後一次跟你表白。我愛你,很愛很愛你,沒有其他語言可以表達我這一份心意。如果你願意接受我,請收下這支花。如果你不願意接受我,我以後也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我會辭職,永遠離開。”

“你哪來的菊花?我記得你養的都是玫瑰吧。”

“這個,我從鄰居家陽臺偷的。”

“噗……你真的沒救了,跟我一樣。那我就不要放你去禍害別人了。你就歸我了吧,英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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