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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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2-12-20 18:21:58 字數:3047

元統帝坐在青案後面,透過一堆折子看向走進來的景瑢。因為逆光,看不清他的面孔,然而他感覺到景瑢的沈重行舉。

“青揚說,你知道是誰殺了羅旖公主?”

景瑢脫口而出:“是我殺死她。”

元統帝臉色倒沈靜,並不說話,讓其他人退下。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稍稍看清了些景瑢的臉,嚴酷而悲戚,好似一個殺手。

“七墨,你說什麽?”

景瑢麻木地重覆了一遍:“殺死羅旖公主的,是我。”

“昨晚……”

“我都認罪了,你還不讓人把我抓起來!”他突然高聲叫起來,伸出雙手,“把我扣到牢裏去,我殺的人!”

“七墨,你瘋了麽?”

“我清醒著呢,不就是死嘛,我最不怕的就是死,你不了解我麽,陛下,我什麽時候怕過死?”

元統帝從未見過景瑢如此失態,這簡直不是昔日那個氣質高華的公子。難道是真的被逼瘋了麽?

“七墨,不要再口不擇言了!”

“我說這幾句你就受不了了?你為了算計我而殘害一個無辜的人我又如何承受!虞琯殿下如何承受!”

“你這是死罪!”

元統帝震怒,將桌上一疊竹簡砸出去,拽住景瑢的前襟,怒斥道:“你跟朕提算計?誰他媽更工於算計?我待你如何,可是你卻幹禽獸不如的事情,引誘朕的親妹妹!朕到今天才知道你是個卑鄙之人!”

景瑢因憤怒眼睛都發紅了,完全不顧眼前這個是九五之尊,傾全力將其貫倒在地。兩人在地上扭作一團。

“她有什麽錯,有什麽錯,為什麽選她!”

“是我選了她嗎?是你選了她!”

君臣在昌華殿的地板上用彼此的拳頭解胸口悲氣,好半會兒才松開來。景瑢躺在地上,大口喘氣,吞咽嘴巴裏的血水,眼淚和汗水一起流下來,說道:“你要我死,不是一句話的事情麽。”

元統帝坐在一邊,用袖子擦拭鼻子裏流出來的血,啐了一口痰。

“七墨,我不是要你死,我是怕你走。”

景瑢冷笑:“我能走哪兒去,我走得出你眼睛麽?”

元統帝氣憤道:“正因如此我才害怕!”

景瑢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帝王,抹了抹眼睛。

元統帝站起來把袍子脫了,說:“起來。丟人現眼。”

景瑢爬起身,元統帝嫌惡道:“為了一個女人把家國君臣都給忘了。”

景瑢長久不接話,元統帝任之,沈默著,各自揣度著自己的事情。昌華殿曠大而安靜,陰氣重重,人的一呼一吸顯得異常明晰。

最後元統帝開口道:“七墨……”

景瑢打斷他:“陛下,羅旖公主因我而死,東括必討說法,既然走到這一步,還須繼續走下去,請準許我扶羅旖公主的靈柩去東括,由我承當罪責,了結一切。”

元統帝怔然,長嘆一聲,淒然道:“你這麽做是恨朕啊。”

景瑢已經無力疑惑元統帝的態度,跪著叩頭,“臣謝陛下恩準。”

居溫侯親手弒殺了未婚妻子羅旖公主!這個消息震驚朝野內外,就連文禾郡主聽到也像是聽神話故事一般。一夜之間,陽京城流傳多種版本故事,來敘述為什麽居溫侯會殺了羅旖公主。

這便是元統十一年繼居溫侯罷相位後另一重大事件,史上只一句話:秋,羅旖公主費莫氏薨,七墨坐罪,入獄大訊。大訊是陽京府辦理大案子用的模式,往往會給犯人施加重刑。以景瑢的狀況,單單被投進陰濕的陽京府大牢就讓他命懸一線。景珽私下在陽京府牢獄打點,請季良世子在明處打探朝廷消息。

宮裏出了一件事,德信妃與蘇漸東姐弟相認。這是一樁奇事。蘇漸東做郡馬爺這麽些年,姐弟兩竟一點也不相知,到如今才認了身世。許多人問起,知道這個德信妃幼時走失,淪落陽京,幸得當時是陽京知庶的曹權爭收留做了養女,因元統帝喜歡進宮為妃。德信妃的傳奇人生自此公布天下,竟受百姓景仰。

對這件事,元統帝表示十分高興,厚賞了蘇家,因知道蘇明夏已被瑞親王府收作女兒,封其為淳郡主。

虞琯公主很明白,現在居溫侯犯下死罪,德信妃恐怕不被元統帝所容,兩邊相認,到可以用瑞親王那頭的勢力緩沖一下,非常時期,一榮俱榮。元統帝有六個兒子,兩個廢太子都已死,是不會再立了,剩下四個皇子都封了王,機會是均等的,德信妃之子周晉嵐因年小還養在宮中,元統帝非常喜愛,這也是一種昭示。虞琯公主知道德信妃不是寡情之輩,可是人性本就難測。

“今天皇上在詹寧宮擺家宴呢,請了瑞王府一家子。那邊花兒都不夠用,早上還來咱們這宮裏頭采些去了。”芫章從午膳後就開始不停說話,虞琯公主不搭理她,她也說個沒完,把宮裏半個月來的事情都嘮叨盡了。

“殿下,聽說那個新封的淳郡主,長得十分美麗,咱們請她來這兒說說話吧?”芫章說著看了看躺在小榻上看書的虞琯公主,見她完全沒有在聽的模樣,只得嘆氣,嘀咕著“也不知道有什麽好看的,每日只是看書寫字,都不像個姑娘了。”

“殿下,德信妃來了。”外頭女官站在外堂說,“殿下見還是不見?”

虞琯公主這才放下書,“請到偏殿坐吧,說我就來。”於是更衣梳發到前面來。

“娘娘,應該是敬音去給你請安的。”她笑道。德信妃搖頭,握住她的手,“殿下,這幾日好麽?”

“睡得足吃得下,好著呢。敬音聽說娘娘的事,沒來得及恭喜,還望莫怪。”

“殿下說哪裏話。”德信妃看虞琯公主喜色尚好,說話也清楚,稍心安。

那一日虞琯公主全身發抖地來找自己,真是嚇了一大跳。她在那口齒不清說了半天,德信妃才明白她說元統帝欲借宮宴對居溫侯不利。可是已經晚了,居溫侯已進宮。她們千防萬防,不知道竟是殺了羅旖公主。

景瑢在昌華殿把罪名擔下之後,虞琯公主並沒有去指責兄長,元統帝卻對虞琯公主說了一句話:“在你眼裏,到底誰是你親哥哥?”

蘇信春弄不明白虞琯公主是怎麽想的。虞琯公主與她的親哥哥元統帝性情有些相像,蘇信春是可以感覺得到的,一件事可以藏得很深,不形於色。幹大事情的人大抵都這樣諱莫如深,才能事事竟成。對於景瑢這件事,她估計也和自己一樣在等待契機,也有可能心裏做了大打算。那一天她們談了許多話,往後想起來,蘇信春才明白那便是她對自己前半生最後的緬懷,將她的愛與戀釘進亙古不變的空間裏,供她今日思憶,從今往後,它只是前生,與生活無關了。

她帶蘇信春進自己的寢室來,給她看自己正在做的針線,討教針法,蘇信春細細教與,擡頭看,只剩了周敬音和自己。

周敬音在那邊斟下兩杯酒,遞給蘇信春,笑道:“娘娘,給。敬音早就想和娘娘喝這一杯了。”

蘇信春便接過滿杯吃盡,她又斟,卻問:“娘娘為什麽如此信任我?難道不怕我說出來?”

蘇信春一楞,明白過來她的話意,不知滋味道:“我也說不上來為什麽覺得你可信,大概當時真的是不知該怎麽辦吧。殿下,你對他的心,我有所感覺,才賭一次的。”

“你與他,非常相愛罷?”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都快忘記進宮之前的事情。他乃朝廷重臣,心懷天下,哪裏會拘小節。”

“墨哥哥是個重情義的人,他不說,可是心裏看重。”

“或許殿下是對的。我大概從不覺得他的真心,以為自己永遠是付出的那個,所以將自己看成是我與他的愛情的殉難者,不問他的意思,背叛於他……後來我才明白,這個人何其簡單,要的不過是尋常人都懂的東西。”

“如果有機會,你會回到他身邊嗎?”

蘇信春搖頭,“我之於他,涯澗之草,無謂無為,他之於我,十五之月,且虛且幻,就是如此。我想永遠服侍皇上,看嵐兒長大。殿下,我知道你的心思,也知道你是位不尋常的女子,他缺的,就是一位不畏桎梏的愛人。”

“我現在才知道什麽叫命運無常,抓也抓不牢。羅旖公主死在我面前的時候,我恨不得死的那個是自己。她留著最後一口氣,流著眼淚對我說:你終於遂願了。我就知道自己的罪孽很深。我對不起墨哥哥。”

“殿下,您這樣想,就辜負他了。”

周敬音不出聲,手上捏著酒盞,低頭用指尖細細摹著上頭的仕女圖。她這個時候才像個尋常女子那樣羞澀拘謹,沒有大氣的智慧和要強的賢德。

蘇信春落淚道:“不知道皇上會怎麽處置這事兒。”

“哥哥無論做什麽,都有自己的道理,聖命不可違。墨哥哥去東括,我也去,他死了,我也死。”

蘇信春雖然知道虞琯公主有打算,卻還是吃驚於她的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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