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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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2-12-7 18:41:48 字數:2551

元統十一年六月發生一件事,致使這位史上最年輕、名震四海的安常大人被罷黜,結束長達十二年的大衡丞相任職。

那一日,羅旖公主興致很好地來找安常大人,不料想撞見他左擁右抱地坐在那兒,歌伎唱歌,舞伎跳舞,熱鬧得不像話。她登時就掀翻了桌子,所有人都被趕下去。安常大人醺中瞇著眼,沒任何反應。

羅旖公主從沒受過這樣的侮辱。她從墻壁上掛著的劍鞘裏拔出長劍,抵在他胸口。

“我要殺了你!”

安常大人睜開眼睛,不知是醉是醒,說道:“力氣再大些,穿過去。”

羅旖公主握著劍,緊之又緊,“你以為我舍不得殺你?!”

他沒說話。

羅旖公主又氣又傷心,如那些世俗的女子罵了許多難聽的話。她何至於明白到底哪裏出錯了,明明高高興興要嫁給心愛的人,成就彼此美好,可是一切好想做了一場夢,夢醒了,殘酷的愛人在眼前。能怎麽辦呢,只有她有真心。

安常大人一句話也沒有,似乎動了氣,長咳不止。羅旖公主望著這樣的他,竟然哭了出來。

“我不想聽你說話了,你根本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求求你把他還給我罷,我情願把自己的壽命給你二十年,三十年也行,沒有他,我也不想活了。”她聲聲哭,眼淚將地面濕了一圈。

安常大人稍稍恢覆些精神,坐起身,看向羅旖公主。

“我已經給東括國君回信了,謝謝他的好意,大衡人,永遠是大衡人,換姓氏也換不了骨血。所以我只能接受他第二個旨意,解除婚約,送你回東括。”

羅旖公主空瞪著眼睛,不敢相信。

“你要違背當日的承諾,忤逆上神,忤逆你的皇上嗎?!”

“我有愧於公主,聽憑處置。”

羅旖公主簡直覺得景瑢瘋了,不然絕不會講出這樣的話。

“聽憑處置?七墨,我警告你,我東括千萬鐵騎必然踏破大衡的土地,父王絕不會讓你們欺負到頭上來的!”

“這些難道不是他老人家逼我做的嗎?”

“父王當然是為我們好,東括國君你都不要做?”

“我是大衡臣子。”

“你要做大衡臣子,那我呢,我怎麽辦,你說你要娶我,現在卻丟下我!”

“是我福薄。”

“你放屁!我費莫嵐兮雖然是女子,但也知道君子之道,你們大衡人的嘴臉是不是太輕賤了!你這個無信輕薄的人,滿口大仁大義,你敢不敢說實話,七墨,幹幹脆脆地說實話,不要用場面話對付我,我是你未婚妻子,我有權聽真話!”

安常大人沈吟一會兒,“實話就是,我不想娶公主。當年漢壺草原一會,是我有意之舉,利用了你,到如今,我不想欺瞞你,以至於毀你終生,我也不能騙自己說,我愛你,這都是子虛烏有並且滑稽的事情……”

羅旖公主滿目怒氣,整個人好似著了火一般,充滿著駭人的氣勢。此時此刻她既氣憤又傷心,既羞慚又絕望。安常大人無動於衷的默然態度令她僅存的一點理智也失去了。於是她抽出那把劍,憤然向他刺去。

羅旖公主不顧一切地刺出劍剎那,仿佛看到了安常大人唇角凜然的笑意,虛幻縹緲而動人心魄,不正是她深愛的人麽。她心內一軟,可是已經遲了,那一劍尖利無比地刺在他脖子上,劍鋒一滑,在他臉上重重地刻下兩寸的血痕,從左臉下顎到左頰顴骨,差點挑去眼睛。

羅旖公主頓時清醒過來,驚嚇著扔掉了劍,跑去抱住安常大人,嗚嗚大哭,血一下子染在她白色的東括服上。

羅旖公主只是恨意絕然地說:“我恨你。我恨你。”爬起來跑了出去。

她這一跑出去,伺候的人進來,看見血腥場面嚇得呼叫,以為安常大人遇害了。安常大人滿臉是血,任宜靜等用手帕按著止血,根本沒有痛苦的樣子。

大夫當即被請過來,正為安常大人理傷,門口鏗鏗鏘鏘湧進一夥帶刀官兵。他們手執火把,團團圍在安常大人的院落,長官沈青揚攜四五名下屬走進院內,對奇善等說:“奉皇上旨意,拿罪臣七墨。”他亮出牌子與執行令狀,“安常大人,屈尊隨我走一趟吧。”長官徑直走入房中,看見安常大人形色枯槁,坐在那兒閉著眼睛讓大夫給他臉上上藥。

那張天下第一美麗的臉,血跡斑斑,爬著兩道深而恐怖的刀痕。沈青揚驚詫不已,回頭看奇善,後者沒有任何回應。

沈青揚站著等大夫手上忙完退出去,才開口道:“安常大人。”

安常大人睜開眼睛,像是剛剛醒覺一樣。沈青揚此生難忘當時的安常大人,不,罪臣七墨的表情:與十一年前——十九歲的他接旨成為大衡丞相時一模一樣,不知憂喜,陰沈魅氣,目中無人。

安常大人遭撤職入獄,陽京府尹審之,朝中上下嘩然。事起突然,出人意料,再者安常大人功高德厚,才封爵,待與東括公主完婚,這個時候,上封為王還差不多,可是卻因如下的罪名而成了罪臣:

元統二年,貪賄,計萬金,豪占地三千七百六十畝。這是當年安常大人答應救景珽而接受寶嘉郡王府賄賂之事發出來。

元統八年,窩藏罪臣之女——方子君,以侍妾名隱在府內。方子君乃方鈞山之女,更名為硯悉在千華苑做姑娘,後被安常大人贖身,另取名叫硯君。

經過幾日審訊,景瑢被撤去安常之職,因記其功,仍為居溫侯,世襲罔替,賜南田苑為府。

景瑢入獄兩日,景珽與蘇漸東等都恐景瑢吃不消,暗地裏請了許多大臣在聖駕前求情,於是元統帝放其出來,不必受牢獄之苦。

景瑢這一劫令人費解,現如今,有誰敢動這位大功臣呢,只有元統帝了。明白到這層,眾人是既詫異又心寒,想景瑢平陳氏一年還不到,元統帝已然迫不及待地覺得,他是個威脅。

景瑢到底是不是個威脅呢?

只是,元統帝的舊情,他的功勞,東括的勢力,讓他成為無冕之王。

元統帝再看見被自己罷黜的景瑢,著實嚇一大跳,從座位上站起來,“你臉上怎麽了?他們對你用刑了?”

景瑢跪著道:“回皇上,是臣自己弄傷的。”

元統帝不敢相信,走到他身前,端詳他的臉。已經毀了,兩道疤痕像蛇一樣爬在臉上,那張臉失去往日漂亮的風采,再難動人。

這張臉。這張臉。這個人。

元統帝低下頭,好像嘆了口氣,說:“我以為天下誰都會使朕失望,除了你,七墨,除了你,是朕看錯了。”

這是一句重話。

景瑢原本可以回以一句或者兩句,憑他的聰明,讓元統帝傷懷,或許生氣,但是他沈默著。他太了解他了。

季良為景瑢主持了移府一事,大大小小,三日內全做清了。季良一家,還能與景瑢這邊走得來,那些老臣近年也很尊景瑢,在這件事上幫忙不少,也算是他為安常大人十二載令人欣慰的溫煦。

所有人見到景瑢現在的樣子,都吃驚得不知顧忌,兀自瞪著銅鈴一樣的眼睛盯住他。他自己卻完全沒有這件事一樣,神色如常,無論上哪裏去,都不遮面,無視那些驚詫得掉下巴的人。果然是我行我素的人,擁有絕美姿容與面目可憎的時候,都是一個姿態:目中無人,恣意妄為。

沒有人覺得,毀容的景瑢,反而比從前更加安心自由。並不是不在乎容貌,只是他實在煩透自己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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