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霜的劍廬在山野之中，依山傍水，臨近各種鑄劍所需的原材料。小小的院落幹凈整潔，紅艷艷的爬山虎已爬了滿墻。

“老爺子，我來啦~~”標準的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沈青霜故意沈著一張老臉“嘩啦”一下打開門，卻在看到墨染的時候驚訝地失了聲。

“老爺子，您幹張嘴不說話是怎麽個意思？”宮九把墨染拉在身後，當然這個過程要躲過幾道射過來的劍氣。

“小娃娃，你身後的這個……這個……”他這個那個說不出個所以然，眼裏卻迸發出奇異的光彩。

他可不是普通的老頭子，活了一大把年紀就只想鑄成一把舉世無雙的劍，各種資料和祖傳圖譜不知道看了多少，單從墨染現在的狀態看，他就知道這個雋秀的少年不是常人。難道他的心願可能實現了？

“娃娃，你可是殉劍尚未完成？”沈青霜越過宮九奔到墨染近前，卻礙於墨染滿身的劍氣無法近身。

“老人家，您看我現在的狀態是殉劍未成？”墨染蹙起眉峰，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你三魂七魄俱全，周身有劍氣環伺，明顯是即將要抽離魂魄的狀態，不會有差。”沈青霜又細細打量了墨染一遍，鄭重地道。

看墨染還是一臉凝重的神色，沈青霜又補充道：“不信你和我來劍廬，我有一些關於劍靈的未曾流傳於世的書目，不過作為交換，你要把你的來歷告訴我。”

墨染點點頭，這個老頭的架勢看來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看到墨染點頭，沈青霜囑咐宮九隨便找間房歇下，便領墨染進了劍廬。

宮九知道沈青霜手中的秘辛並不是誰都有資格看的，倒沒有發王爺脾氣，只是一邊思索著剛才沈青霜和墨染的幾句對話一邊等玉羅剎和西門吹雪。

劍廬裏，墨染向沈青霜和盤托出了自己的來歷，連喜歡上了西門吹雪的事情也沒有隱瞞。

“你是說，你喜歡上了西門吹雪？”沈青霜面色凝重。

“是。”墨染垂下眼簾，看著杯中的茶葉沈沈浮浮。

“君墨染，你知道劍靈為何要分離魂魄？三魂七魄俱全的不叫劍靈，那叫孤魂野鬼。自古以來，鑄劍師往往抽取劍靈的命魂情魄，這一魂一魄是最不好抽離的，之所以堅持這麽做，是因為命魂和情魄是極為不穩定的因素。從你這種狀況來說吧，你喜歡上西門吹雪，而西門吹雪是你的主人。劍靈於主人來說，是一把絕不會傷到主人的利刃，忠心、鋒利，是劍靈存在的全部意義。喜歡之類這樣額外的感情，並不被需要。”他喝了一口茶，看了看墨染的臉色，繼續說，“你出現這樣的狀況，就是因為命魂情魄沒有抽離，這讓你不但喜歡上了西門吹雪，還妄想一直和他在一起。你會貪戀這種感情，想要更多，不能忍受感情的終止。如果他不喜歡你了，你雖然還是他的劍靈，卻對他有了怨念，這，已經不符合忠心的要求了。現在劍氣環伺，是因為你的情魄已然不穩，長此以往，你自己混亂瘋癲是小事，西門吹雪也要受你牽連，墮入魔道。”

“簡而言之，就是我這種感情是錯誤的，繼續下去只能害死主人是嗎？”墨染聽了沈青霜的話並沒有什麽吃驚的，臉上仍是淡淡的神色。他活了那麽久，除了西門吹雪，已經沒有什麽能牽動他的感情。可是，心中淡淡的疼痛是怎麽回事？大概是因為離開烏鞘太久了吧。

沈青霜點了點頭：“現今你只有三個選擇。一是放任這種狀況，二是毀了那把劍，我想辦法幫你重入輪回，這種稍微有損西門吹雪本身的功力，倒也沒有大礙，三是你二次殉劍，成為真正的劍靈，只是這次的痛楚千百倍於你一次殉劍，而且……你再次醒來，就沒了命魂情魄，再也感受不到喜怒嗔癡。”

“第三種於主人可有損害？”

“沒有。”

“那就第三種吧。”墨染放下茶杯，語氣就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麽”那樣隨意。

沈青霜看看墨染淡然的神色，暗自嘆息一聲，有得償所願的滿足又有幾分不忍，一張老臉禁不住紅了：“咳咳，我是說萬一啊萬一。我也沒試過那第三種方法，若是不成功就只能強行轉為第二種了，不過你那幾天的罪也就白受了。”

“所以我這麽大方地給老人家你一個機會，你可千萬要珍惜。還有，多餘的話不要和別人說。”他直覺地不想讓西門吹雪知道他們今天的談話。

“那就等著那把劍吧。老爺子我可激動得很吶。”沈青霜拍拍手，自幹自的活去了，體貼地為墨染留下了獨處的空間。

閉上眼睛，墨染不由苦笑。

他真的，沒有想過，就算沒有出現今天這個問題，將來他和西門吹雪會怎麽辦。他忘記了，時光雖然於他來說，千年萬年總是一樣，對於西門吹雪，卻是漸漸清空的沙漏。西門吹雪是人，而他，自以為是劍靈，其實是什麽來著，哦對，是孤魂野鬼。幾十年一過，西門吹雪會老，會死，他卻是永遠的十六歲的樣子，想死也死不成。

如果他還是人類，是不是可以像花滿樓那樣，和自己喜歡的人無憂無慮的過日子呢？

不過想想西門吹雪的性格，想想他們之間千百年的年代差距，這個想法簡直是可笑了。

他不怕殉劍，更不怕疼痛，他只是怕那些凝固住時光的寂寞。換做是以前，興許還能忍一忍，可是現在，在感受到了西門吹雪的溫暖的現在，在知道了什麽是喜歡的現在，又如何能忍呢？

他開始回憶和西門吹雪度過的年年月月。

不想不覺得，真正梳理起來才覺得久。可是，他還是嫌不夠。

他在西門吹雪十五歲的時候開始和西門吹雪在一起，知道他喜歡的菜色，了解他的起居作息，甚至連他洗澡要用多長時間都清楚。因為西門吹雪走到哪裏都會帶著他，從他得到他的那一刻，就再也沒有放開過。

西門吹雪對於劍是那麽的癡迷，以至於讓他覺得這樣在劍中的歲月也是可以忍受的了。他就這樣在每個清晨守著西門吹雪蘇醒，日覆一日，恬淡而安寧。

然後在那個月夜，西門吹雪把他釋放出來，成為了他全部的信仰。

西門吹雪冷冰冰的面孔下，是一顆純凈細致的心。他對他的關懷從來是不動神色的，他知道。他早就能從他沒有一絲變化的面部表情下，讀出他的情緒了，因為他的那雙眼睛深邃如夜閃亮如星。

他感謝西門吹雪縱容他的喜歡和親近。是的，縱容，他總能捕捉到他眼底閃過的那絲無奈和寵信，而每次這個時候，他都不可自抑地高興。

他對西門吹雪說過很多次喜歡，盡管西門吹雪一次都沒有回應過，他卻早已迷失在那雙日漸溫柔的眸子裏。

他以為他在這樣的日子裏甘之如飴，但實際上他並未滿足，想要貪求更多嗎？也許吧。

想想，若是西門吹雪在今後的日子裏對他不假辭色、進而娶妻生子，那麽他也許真的會忍受不了，以致傷害到他，讓他墮入魔道吧？

其實，在葉孤城和西門吹雪決戰的時候，他是有嫉妒的。他永遠不可能讓西門吹雪獲得那麽淋漓盡致的快意，露出那麽寂寞蕭索的顏色。在那個時候，他就明白，西門吹雪的生活裏，真的可以只有劍。只要有劍，只要能在劍道上更進一步，他就能活得開心。

他其實早就活夠了。如今的貪生只是為了一個人。

他說過的，他是他的劍，他永遠不會成為他的包袱。

窗外好像淅淅瀝瀝下起了秋雨，劍廬四面圍得極嚴，銅澆鐵鑄一般，只能聽到水滴濺落到地上的沙沙聲。

其實再殉劍一次也好。

那樣，將來西門吹雪死去的時候他就不會傷心。

那樣，他就會真正成為西門吹雪的劍，幫助他達到劍道的巔峰。

那樣，西門吹雪也許還可能在將來的某一天，嚼著雲片糕想起他。

他簡直開始向往自己殉劍之後的幸福如意、神勇無敵了。

對了，他想起來了，他還可以完成念想了很久的一個心願，把他的心給他。他不知道自己的水晶心會擁有什麽顏色。是榴花般的火紅，還是新葉般的嫩綠？是晚霞般的蜜橘，還是海洋般的湛藍？是夜空般的濃黑，還是雲朵般的純白？是月色般的澄黃，還是樹皮般的淺棕？

他確定他喜歡西門吹雪喜歡得很，所以他的心肯定已經變成了水晶的，正靜靜地躺在他的胸腔裏，等著有一天，能被那個人捧在手心。哪怕只是讓他看一眼呢？他也歡喜。

墨染胡思亂想著睡著，眼角一滴晶瑩滑落。

是他親手，拋棄了他最珍視的東西。

將來站在西門吹雪身邊的人，再不是他。

可是，真的是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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