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暗影

“很合身哦……話說，你該不會是在緊張吧？”

看著渾身僵硬摘掉頭盔的狡嚙，槙島的眼神就像小孩子發現新發售的玩具那樣，充滿興奮的笑意。

“你這家夥是故意的吧！”

白了槙島一眼，狡嚙遲疑不決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頭發，不屬於發絲應有的奇妙手感令他不快地扁扁嘴。

“這發型很適合你的，偶爾也該改變改變形象了。”

槙島一邊笑著說一邊伸出一根手指，捅了捅在發膠固定下很像刺猬的狡嚙的頭發。

“你這麽戲弄我很好玩嗎？”

“嗯，好玩！”

果斷點頭，槙島猜想狡嚙一定恨不得給他一拳，不過眾目睽睽之下仍在氣頭上的男人自然沒辦法施展拳腳，於是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調戲”這個曾經要過他命的宿敵。

已經很久，沒這麽開心過了……

“切，話說回來，為什麽只有我非要改變形象？”

擺出一副苦瓜臉，狡嚙在經過一面大鏡子的時候不由得停下腳步，左右晃晃身體照了兩下。

鏡子裏的他，和平時大不一樣，哪怕是宜野座和朱看到恐怕都未必認得出來，

狡嚙原本就是身材高大，肌肉健碩的類型，從任何角度看，都是燕尾服百裏挑一的衣架子，而純黑色更像一支畫筆將他與生俱來的懾人氣場調和出隆重高貴的氛圍，再加上槙島精心為他梳理的“刺猬頭”，現在的他任誰看都不會與警察這個職業聯系在一起，從身份上猜測，大概是來消遣的年輕企業家抑或是演技派明星。

這身打扮很帥，但是，和他本人的風格實在相去甚遠。

就好比硬是給狗尾草包上昂貴的包裝紙，再紮上蕾絲緞帶一般——這華服，穿的他渾身不自在。

“因為……這次可是鋼琴音樂會，你平時的樣子太不優雅了。”

被戳中痛處，狡嚙無言以對，因遭到戲弄而變得兇神惡煞的視線像一股龍卷風席卷槙島，即便如此，仍吹不散槙島臉上充滿包容力的笑容。

和他不同，槙島還是老樣子。

不，準確說來，只有氣質還是老樣子——優雅——就算渾身上下一絲不掛，也不容任何外力所侵犯的，優雅。

高檔滑爽的面料，剪裁得體的造型……在狡嚙眼中，身著這樣的白色燕尾服走在禮堂裏的槙島，與其說是前來欣賞音樂會的富家公子，不如說是即將登臺普度眾生的聖人。

“你其實是想說，你不用改變造型就很優雅吧？所以我只是你的陪襯麽？”

“錯，你不是陪襯，而是男伴。”

金瞳微瞇，槙島正想繼續和狡嚙“打情罵俏”，突然，一陣電流刺激太陽穴，心臟猛跳一下，眉眼緊蹙，他迅速轉身——

不遠處的長廊，因缺少照明而陷入黑暗中的長廊，有什麽東西悠然飄過，宛如五根鑲滿尖銳鋼刀的爪子，劃疼了槙島的眼睛。

那是……幾縷長長的，銀白色的發絲……

“餵，槙島，槙島？”

神智一下子被紮破，就像氣球嘭地一聲爆掉那樣，槙島扭頭，縮緊的瞳仁在分辨出眼前的男人正是狡嚙後，一點點恢覆成最初的大小。

“你沒事吧？”

眉宇間擰著麻花勁兒，不難看出狡嚙臉上藏不住的擔憂。原本槙島的臉色就很白，只是現在，那白色卻像被橡皮擦用力擦了幾下似的，慘淡的厲害。

“被你這麽關心我還真是受寵若驚呢！”

絕對稱不上神色無恙的臉硬生生擠出一絲笑，笑容雖然迷人，但隱約透露出的逞強卻叫人莫名的心疼，至少狡嚙是這樣認為的。

剛剛，槙島一定看到了什麽？可是，究竟是什麽東西能讓槙島在一瞬間不安到這種程度？

疑雲層層疊疊，為真實的答案蓋上了厚厚的被褥。

而這個答案，槙島本人也不清楚。

那種感覺……到底是怎麽回事？

有生以來從未體驗過的，摸不透的不安，正像一堵迅速壘砌的城墻，從四面八方封鎖他的思考，仿佛將他變成了囚籠中的困獸。

這還真是……有意思……

嘴角挑起些許弧度，比起煩惱，槙島對於挑戰或挑釁，所引發的最大的反應是——感興趣，就像鉆出土壤的嫩芽，這份對未知危險的興趣正在茁壯成長著。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個表情很嚇人。”

耳畔傳來狡嚙深沈的嗓音，槙島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我明明在笑……”

“所以才嚇人。”

“難道說，你害怕我了？”

“怎麽可能……”

隨意攤攤手，狡嚙一邊向前邁開腳步一邊說：“我是在警告你，別有什麽不軌企圖。”

“呵呵，放心吧……就算有，也不是針對你。”

跟在狡嚙身後，槙島在進入音樂會大廳的同時，微微向後方歪了一下頭，滑到眼角的瞳仁存心瞥了一下不遠處，除了黑暗一無所有的長廊——

當然，所謂的一無所有，是以視野所能覆蓋的範圍之內來說的。

音樂會，即將開始。

禮堂裏來來往往的客人少了許多，偶爾有幾個身著制服的工作人員行色匆匆。

靠近右手邊的長廊，和剛才一樣暗的叫人不敢靠近，只是，漸漸的，如果仔細聽的話，會聽到鞋底踩在大理石地磚上不夠清晰的聲音——

腳步聲，證明有人類正在行走。

“現在似乎還不是見面的時候啊……但如果真見到面的話，你會是怎樣的表情呢？槙島……聖護……”

悅耳的男中音輕輕演唱著歌聲一般的話語，背靠墻壁的頎長身體在光滑如鏡的大理石地磚上投射出一道狹長，又有些不安分的影子。

“那麽，要開始了呢！”

化妝間裏，身著華貴藏青色燕尾服的男人站起身，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根本沒有亂的領結，以及別在胸口，和服裝整體設計完全不搭調的小兔子胸針。

這個男人，就是今晚的主角——長谷川晴。

“看見你那個兔子胸針，你的設計師會哭的。”

角落裏，悅耳的男中音突兀地響起來，如果此時化妝間裏還有其他人，那人一定會被嚇到尖叫。

“你這家夥是幽靈嗎？再說了，要來我看演出就早點來嘛！好歹我也是個名人耶！”

長谷川晴嘟著嘴抱怨道，賣萌的表情怎麽看都和他雍容華貴的打扮不相符。

“我沒那麽閑，而且這次也不是來看你的。”

“哦？這麽說你見到他們了？”

“嗯！像王子殿下一樣……很漂亮……”

“餵餵，你就這麽喜歡他倆？那萬一他們其中有誰聽完我的音樂會之後出事了可怎麽辦啊？”

拿起樂譜，長谷川晴的聲音雖然坦蕩蕩，但臉上綻放出的笑容卻異常詭譎。

“有什麽好怎麽辦的？”

呆在角落裏一動不動的男人，終於微微側頭，回答：“如果他們只有那種程度的話，就不配跟我玩這場游戲了。而且……”

“什麽而且？”

“沒什麽……”

“什麽嘛！說話說一半，會遭天譴的耶！”

低頭看了眼鑲滿鉆的金表，長谷川晴覺得自己再不出去，望眼欲穿的粉絲們一定會把音樂廳的房頂都掀開的。

“嘛……我要走了哦！”

“請加油。”

“放心，我會的……”

像模像樣摸了幾下打滿發膠的頭發，長谷川晴將樂譜夾在腋下，兩手握在一起哢噠、哢噠掰了幾下手指，這動作根本不像是即將演奏鋼琴，更像是要把人打到滿地找牙。

“那麽，就開始吧……為曾經背叛我的粉絲們獻上最美妙的——死亡序曲。”

一陣如雷的掌聲響起，音樂會開始了。

呆在角落的男人，半晌才將頎長的身體從陰影中移動出來。空無一人的化妝間裏，仿佛有幽靈在訴說哀怨一般，快要消失的聲音淒涼地回蕩著。

“我啊……並不是喜歡他們兩個……不如說，我討厭他們，特別是……”

厚生省本部大樓——Nona Tower，今夜也是燈火輝煌，璀璨耀眼。外部青藍色的激光投影，猶如堅實的鎧甲，拒絕著一切可疑事物的入侵。

位於地下不存在的第20層，西比拉系統以超越人類的視覺神經監視著整座城市，貫徹著神聖不可侵犯的正義。

可是，一個男人卻走了進來。

歪戴著帽子，雙手插兜，像極了跳街舞的群眾演員——他的存在和面前正高速運作中的幾百顆大腦格格不入。

然而任何保全設施都沒有發出警告，Nona Tower沈睡著，禾生壤宗也沒有現身，仿佛這個男人是由看不見摸不著的空氣做成的，西比拉系統對其采取的態度是——無視，抑或是，默認。

“無論什麽時候來看望你，你都是那麽壯觀……不對，是比之前的之前的之前還要壯觀很多啊！”

男人正在嘀咕，口袋裏的手機突然傳來震動。

“明，我正在和老朋友敘舊呢，別打擾我。”

“什麽老朋友啊，老朋友什麽的……真是的，還要浪費我時間給你打電話，你知不知道我很忙啊……”

“忙？你是忙著補眠吧？”

“才不是呢，啊……好困好困……話說回來，你晚上到底回不回來吃飯啊？不回來我就自己一個人全吃光了哦……說起來我幹嘛要問你啊，真是多此一舉……啊~啊……”

在一陣意義不明的羅嗦結束後，男人掛斷電話。兩只眼睛中沒有被帽檐遮擋的那只瞇了瞇，好像狐貍盯著碗裏的肉。

“我想知道啊……新的敵人會使你繼續進化？還是說……會使你走向毀滅呢？不……就算被毀滅恐怕也不是因為那個贗品……嘛，不管怎麽說過程都會很有趣！”

伸了個懶腰，男人轉身，在即將離開關著西比拉系統的這個秘密房間時，又輕聲呢喃了一句——

“狡嚙慎也、槙島聖護……擁有自身意識的這些人類，他們之間鬥爭的結果，便會決定你的命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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