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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城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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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到了除夕,榮巨川知道事情難以挽回,就在這一天召集家人,一齊跪在老夫人面前,叩頭謝罪。

“兒子不孝,上不能報效國家,守住祖宗基業,下不能勘定叛亂、鎮撫百姓,活了四十幾年,乃是一個無用之人!”

榮巨川聲淚俱下,在場諸人,都有聞之落淚者。這個場合,最宜涕淚縱橫,大哭一場。

“如今,人心浮動,變故就在眼前。榮家,只怕不能保全!”

榮巨川把頭磕在地上,悲痛不已,良久才擡起來,又道:“兒子懇請母親大人,帶著一眾家人,一旦伏硯城破,則由王忠帶領,從密道逃生。”

使用密道,說明已經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但似乎仍有一線生機。那些悲傷不已的人,一下子又得了安撫,不少人露出一絲欣慰之情。榮家到底家底豐厚,到了關鍵時刻,還有密道這種東西,那其他的準備,該是不少。

“放心,我雖老朽,還活著呢。”

老夫人以拐杖敲擊地面,言語如常,試圖安撫眾人。她是這個家族最年長的人,就算有人不服,她也是府裏最有威望的人。到了這個時候,她一句話,頂別人十句。

榮巨川站了起來,他環視一周,目光落在岑皛身上,“阿皛,你不必待在這兒,跟我去守城。”

榮廷芝問言,立即拉住岑皛,並向榮巨川道:“爹,留下阿皛。都這個時候了,你還不相信她?”

岑皛是跟著榮巨川守城的人,就是在唐闡出城的時候,她也沒有隨著出去。如今,到了危急時刻,她卻得不到好的安排,仍要到城樓上與敵人拼命,這自然令人費解。

榮廷芝說出了許多人的心裏話,在這個時候,怎麽安排岑皛,關系不小。若是處置不好,只怕又生變故。

榮巨川看著兩個女兒,冷冷道:“我不是不相信阿皛,只是,岑璋說的那些話,對阿皛不好。現在,阿皛跟了榮家,岑家一定不會放過她,我得保護她。”

把岑玖母女留在榮府是一種保護,帶著岑皛上戰場就是另一種保護?這樣的解釋,難以說服榮廷芝。

“事已至此,我們一家人,就不能待在一起?”

榮廷芝將岑皛護在身後,她挺身上前,直面榮巨川,“爹,把阿皛留下。”

榮廷芝語氣強硬,不像是一個女兒在對著父親說話。她眼神冷酷,看著榮巨川,像看著敵人。

“長姐,”

岑皛小聲地呼喚著,她不願意發生這種事,不就是上戰場嗎?她去就是了,反正她也不願待在榮府裏。

榮廷芝態度堅決,她在此刻完全不顧及岑皛的想法,她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阻止榮巨川將岑皛帶走。在她看來,榮巨川在此時此刻帶走岑皛,很可能會因此要了岑皛的性命。而且,離開了她的視線,她就幾乎什麽都做不了了。

父女倆就這樣僵持著。

“好了,好了,你們都給我留下。”

老夫人終於說話了,她要結束這對峙,“今天是個大日子,誰也別走了。”

於是,榮巨川和岑皛都留下來,一家人吃了頓年夜飯。飯桌上,默默無言,仿佛一群死囚,正吃著臨行前最後一頓飯。

岑皛默默扒著飯,榮廷芝給她夾菜,她想說不用了,話到嘴邊,到底沒說出來。在這麽安靜的場合,連說話也成了多餘的。

傍晚時候,落日餘暉還在,城中忽然人聲大作,有人打開了城門,迎敵軍入城。榮巨川得了消息,還想要帶著人馬去挽回。他出了府門,蔣俶正帶著人過來。

“大人要去哪兒?”

蔣俶和手下的人都換了便服,帶著兵器,看這樣子,已經做好了打算。

榮巨川正想說自己要去城樓那邊,他見了蔣俶等人的裝束,心生困惑,便問:“你們想逃走。”

蔣俶倒也爽快,道:“事已至此,不如先到城外避一避。”

說罷,蔣俶一個眼色,他手下的人已經架起榮巨川,一行人行色匆匆,趁亂出了城。榮巨川被人制住,反抗不得,便認了。

榮府已經被人群圍住,外邊的聲音傳到府裏,能聽得清那些人的呼喊,無外乎“榮巨川退位”、“岑皛出來”之類。都已經認祖歸宗了,那些人依然習慣稱呼岑皛原來的名字。

老夫人巋然不動,如今,府裏剩下的衛士們,還把守著各處大門,暫時能頂一頂。但是,城門都已經守不住了,府門又能守多久?

“老夫人,快走吧。賊人一旦強攻,咱們頂不了多久。”

王忠一邊擦著額上的汗,一邊苦苦哀求老夫人離開。老夫人不走,榮家其他人,焉有先走之理?他又不能用強,只想趁著人心尚未完全失去,趕緊逃命了事。

岑皛心想,榮府雖大,從大門沖進來,人多的話,也用不了多少時日,就是走密道,只怕也走不遠。她思量著,要不自己主動站出來,先去周旋一陣子。

她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這無疑是將自己丟到火上去烤,是生是死,都還未知呢。倘若那些人拿她洩憤,到時候還不知有多少屈辱的事發生。

這時候,守門的人來報,說再不交出岑皛,他們就要強攻了。這話一出來,那些圍在老夫人身邊的,立刻開始獻計,無外乎舍大保小之類。

榮廷芝怒斥道:“都這個時候了,你們還信他們的鬼話?”

那些人聽了,倒沒有反駁榮廷芝,只是冷眼相待,未必當成一回事。人到了危急時刻,多半想著自保。那些血濃於水的,才會想著親人的安危。

外邊的動靜越來越大,岑皛不經意間看向老夫人,她只覺得,這老夫人出奇的平靜,那氣定神閑的樣子,像是在等什麽。可是,這個時候了,還能等什麽?

是在等榮巨川嗎?不像是。就在這萬分危急的時候,岑皛居然揣測起老夫人的心思。她覺得,老夫人的表現不對勁。

“各位,我出去會會他們,你們從密道走。”

岑皛主動站出來,她的話引起了議論。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她看到了老夫人臉上的變化。她本能地感覺到,這老太太是不願帶她一起走的。

她忽然感到莫名的失落,就是到了這個時候,外人還是外人,她就是外人。老太太一直在等的,就是她的自覺吧。

不能不說,老夫人拿捏得很好,岑皛果然在最危險的時候站出來。以後,不論岑皛發生了什麽,都與老夫人無關了。

岑皛露出了一絲冷笑,她自己並未察覺。

“不行。”榮廷芝出來反對,她幾乎是以一人之力對抗那些主張岑皛出去的人。

岑皛感到欣慰,只要有一個人在意她的生死,那就夠了。同樣,只要為了這一個人去死,她也願意。至少,她不會白白地死了。

“長姐,照顧好其他人。”

岑皛語氣堅決,她環視一周,露出淡淡的笑容,“我走了。”

說罷,岑皛轉身大步走出去。榮廷芝欲追出去,岑玖攔住了她。

“趕快去密道。”

身後傳來王忠焦急的聲音,岑皛沒有回頭,沒有必要的,真的沒有必要。

她從後廳一直往前院走,她要去正門,去見那些呼喊著要抓她的人。這一路上,可以看見驚慌失措的奴仆抱著金銀細軟,四下逃命的樣子。

岑皛忽然覺得好笑,人人都在逃命,只有她去赴死。遭遇這樣的窘境,還不如之前就跟著榮巨川上戰場呢。要是上了城樓,活不下去了,跳下去就好。

她怎麽會想到死呢?這時候,她想起與唐闡話別時說的那些話,一陣心酸。人活著,可以努力活著,不顧一切地活下去,但生死,真的不完全由自己決定。

她的養父,她的三哥,哪個不想好好活下去,但是,他們如願以償了嗎?就是尊貴如榮巨川,也會有被人逼迫到生死關頭的時候,那她又惋惜些什麽呢?

死就死了,又有什麽了不起的?唯一遺憾的,就是對不起唐闡了。不止是對不起唐闡,還對不起所有那些,所有那些想要她活下去的人。

真的對不起。

岑皛跨過門檻,榮府的正門就在她眼前。那些拼死守門的人,看見她的,有高興的,有心酸的,有憐憫的,也有憤怒的,人生百態,就在那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把門打開。”

岑皛不會扯著嗓子喊,她這樣說,足以讓那些守衛聽清楚。她站在臺階上,朗聲道:“告訴他們,岑皛在這兒。”

說完,她覺得心情愉悅,剛才的緊張焦慮什麽的不覆存在。

不用她重覆一遍,榮府的大門已經緩緩開啟,那些守衛們大喊:“大門打開,岑皛在此。”

只露出一條縫,就可以看見外面黑壓壓的人頭,然後,那些人往後退了些,又有人上前。當大門完全打開,岑皛看到幾個老者站在前方,老者身後,是人海。

夜幕降臨,黑暗,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吞噬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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