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 (1)

關燈
這是一個註定了要獨自渡過的夜晚。

岳勝在計程車絕塵而去之後依然坐在地上,過了很久,才慢慢站起。他扭頭看看靜悄悄的小區發了一會呆,喉結動了幾下,轉身走開了。那畢竟不是自己該去的地方,可該去的地方到底在哪兒,他完全沒了主意。

心臟存在的腔體內好像被麻藥槍擊中了,感受不到任何跳動的痕跡,腿還是邁得開的,但也不太受大腦指揮,這讓他的步子有些拖沓,方向感也忽然喪失了一樣,信馬由韁。不知道走了多久,肚子餓得發慌。那種胃裏燒灼起來的空洞感,尖銳又刺痛,讓他忍不住吸著氣彎起腰來。街角不太遠的地方亮著燈,是家簡易超市,岳勝佝僂著挨過去,繞過門口淩亂的水果紙箱,支著下巴一架一架的商品仔細觀看。

思考的時間太長,看店的老頭眼神警惕地對他行註目禮,他也毫無察覺。

“想要什麽?”

岳勝茫然地“啊”了一聲。

“問你呢!”

老頭兇悍起來:“你想要什麽?!”

那個聲音在岳勝腦袋裏放大了,重覆回蕩,還自動加出了混響。

是啊,他想要什麽呢?

楊興的手機瘋狂地響了起來,他條件反射地伸手一劃,消音了。

從離開家到回來原來真的如預期般沒花太多時間,的確也就跟下樓扔了趟垃圾一樣快。去看了楊閱,小孩睡得很沈,這只是他熟睡中發生的小插曲。燈沒關,吃過的碗筷依然攤在桌上,兩副。他說不上來心裏到底是堵還是空,總之滋味雜陳,不太好受。摸出煙點上,坐在桌邊,對著空氣默默地抽。

煙霧聚集在油黃的光線下越來越濃重,他在墻上的影子逐漸模糊。

假如對面坐著個人,也許也會被環繞起來,圍出一個熟悉的形狀。或者微笑或者嗆咳,或者瞪著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看著他。

一動不動。

不是手機急促地呼叫,他還沒意識到自己隨著煙霧飄忽開來的思緒到底在假想些什麽。如夢方醒般渾身一噤,鼻子裏哼了一聲,覺得荒唐可笑。屏幕上持久地跳出那個名字,就像是一個陰魂不散粘在鞋底的口香糖。即使沒有聲音,也頑抗著不掛斷。

楊興沒耐性玩這種低級幼稚的游戲,卻不知為何,歪著頭沒有關機。他站起來收拾碗筷,任由那屏幕間歇地一閃一閃,孤獨黑海中的求救信號一樣。

再不想承認,他也不得不被動地知道了。

那個快要溺斃的人,是自己。

第二天,攝影展盛大開幕,剪彩儀式上頗邀請了一些跨界名流。韓江應付著四面八方,擡腕看表,一頭冷汗。

他耳朵裏塞著耳機,來電接通之後,劈頭蓋臉地問:“找到人沒?”

風聲強勁,V蘭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發抖:“找到了。這傻逼喝多了果然跑去聽海去了。你確定還要他出席嗎?”

“廢話!”韓江火大,忍不住提高了嗓門又趕緊環視四周壓低下來:“電視臺要來采訪了,你們倆趕緊出現。”

V蘭推人上車,關上車門倒還不緊不慢地:“那......行吧。反正丟的不是我的臉。”

掛了電話,他打量著歪在附駕上的岳勝,臉紅紅的,嘴角還掛著一絲微笑,頭發和衣服都皺成一團,滿身沙子。

“餵,海哭的聲音,好聽嗎?”

岳勝遲鈍地點點頭。

“跟韓江工作室的頂窗比呢?”

岳勝仰起臉孔思索了一下:“......澎......湃。”

V蘭噗嗤一聲,然後嘆了口氣。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岳勝到點兒不出現,手機也總占線打不通,的確讓人擔心。直到最後,還是韓江打通了,岳勝口齒不清的,各種不在狀態,幸好V蘭聽到了海潮的聲音,全靠直覺摸到了上次的地方,總體來說比想象中要幸運。

一路開回展館,從車場坐直達電梯上來,V蘭先把岳勝揪進了盥洗室:“拿冷水洗把臉,清醒清醒。”

岳勝很聽話,洗完臉還用手捧著接水漱了個口,身上的殘沙拍了拍。

“過來。”

V蘭本在一旁握著下巴看,那家夥的頭發亂糟糟的實在不象樣,放著不管簡直對不起自己的審美。他什麽也沒帶,就手把屋角的觀賞蘆薈掰了一角,擠出汁液在手心搓了搓,順著岳勝兩鬢五指叉開地直直推了上去,跟著擼動發梢弄得更淩亂了一些。然後大退一步看了看,這才點頭“嗯”了一聲。

“你啊,全身上下,也就這塊表不錯。”

岳勝擡起手腕,眼皮垂下。

他本來已經把它扔進了海裏,後來舍不得還是摸黑去撿了回來,幸好扔得不遠,退潮後埋在沙中。饒是如此褲腿全濕了,硬是靠體溫烘幹。

“嘿嘿,是假的。”

岳勝笑了笑,象一個快要龜裂的外殼,隱約能看到裏面的血肉。

V蘭有些詫異,撓撓頭:“我去年買了個表嗎?不管了,你就走潦倒範兒吧,玩藝術的,能理解,我也只能幫你到這裏了,深藏功與名。”

通往新聞發布廳的長廊裏鋪著厚厚的地毯,岳勝腳下虛飄,他知道自己體溫異常的厲害,但是他不能倒下。那裏有攝像機有很多雙眼睛有他的攝影作品有韓江有聚光燈有他的未來,門內的話筒裏傳來韓江的聲音,帶著強壓焦躁的鎮定。

準備了這麽久籌劃了這麽久,他不能給工作室塌臺,他要站得筆直地進去,用存在宣布一個事實。

他,岳勝,就算被命運踢出了正常的人生軌跡,也依然還能順利返航。就算心和記憶都被粉碎機無情消檔了,也能重新reloaded。就算......被象垃圾一樣扔掉了,也還能自己站成個“人”字。

岳勝的臉頰高高地擡起,時間太久就僵在了那個位置,好像他從來沒有這麽志得意滿過。想必這樣的笑容在攝像機的特寫鏡頭裏一定是可以打星的最佳狀態吧。

那麽那個人看到的時候,也一定會為他高興的。

說不定,還會閃出一些國產電視劇中常見的屬於父輩的欣慰淚花......

“現在,讓我們歡迎,這次的攝影展主角,兩位扛鼎抃牛的未來大師級攝影師,王澤先生和岳勝先生!”

緊閉的大門緩緩打開。閃光燈和掌聲,浪潮一樣洶湧而出。

岳勝深吸一口氣,大步迎了上去。

重新站在手術臺上,楊興心裏未免有些感慨。

在別人看來也許只是一次誤傳誤報的小插曲,在當事人眼中,人心冷暖自是另一番滋味。現在想想,當時的他的確是豁出去了。原來沈寂多年的情感被點燃是這樣的感覺,算的上是披肝瀝膽。

等待檢測報告的時間裏,每一天對他都是情緒上的大起大落,表面上卻安如泰山。沒有人知道,他連報紙都不想看,怕那上面推銷墓地的廣告會刺激到自己。

現在一旦石頭落地,他整個人都輕松了不少。科室裏的明爭暗鬥也終於告一段落,新被任命的行政領導急於籠絡,趁著原來的競爭對手到國外進修的機會搞人事平衡。 他被臨時安排了一個頂缸的行政副職,事情不多,工資倒漲了一截。新學期,醫院的附屬高校擴招,他本來是不愛站講臺的人,一怕自己誤人子弟,二是人太多的場合總覺得有些發聲困難。現在,生源大幅增加,課時不夠填,也只好硬著頭皮答應帶上幾堂。

時間就這樣被機械地塞滿了。

即使只有上班下班,吃飯睡覺,好像跟以前也沒什麽改變,完全察覺不到少了一個人。

他對於怎麽跟楊閱解釋,頗動了一番腦筋,可編好的話到了嘴邊卻一句也說不出,最後竟然輕描淡寫地隨便扯了個借口。

小孩一開始還吵吵著也要去老家找哥哥玩,慢慢地,便就忘了。

可見這個世界離了誰都行,沒有什麽不能忍,也沒有什麽過不去的。

他手機裏有一條無法回覆的短信,扔掉岳勝的那個晚上,對方發過來的最後一條信息。

——“你是我的醫生,能不能也做我的一生?”

每次去醫大帶完課,被那些青春熱情的臉孔和自以為是的眼神洗禮過,他都要強行控制自己想要刪掉這條短信的沖動。

那簡直,就是另一個世界,與自己完全不相幹,無法產生交集,亦不該產生交集的世界。

他在攝影展開幕的那天聽到了相關消息的廣播,可只聽了個開頭,岳勝的聲音一響起來,就手比腦快地關掉了。

獨處的時間讓人沈澱。

冷靜下來之後,他質疑在過去這段日子裏看起來很像愛情的片段有人為虛高的成分。那些類似情人的肢體接觸,被癡癡糾纏的眼神交錯,還有岳勝在展館前笑得象個孩 子一樣跟楊閱去搶甜筒的畫面......太過不可思議的場景,現在回想起來,直如幻境。楊興想,那只是一個被錯誤的導演和兩個蹩腳的演員一起制造出來的 4D爛片。就像《非誠勿擾2》一樣,滿滿充斥著自我感動的廉價文藝臺詞。

比起刻意回避一切跟岳勝有關的資訊相反,女博士的主動邀約他沒再拒絕。只是帶上了楊閱,開門見山。對方能不能接受,他其實也不是特別在乎,但是他不想再犯以前的錯誤。大人的面子跟孩子的自尊比起來,無非是一坨屎。只有腦袋裏有屎的人才會本末倒置。

幸好女博士的表現除了一開始的驚訝,倒也落落大方,令他安心不少,就順理成章地繼續交往下去。成年男女,不比年輕人戀愛,一切直奔主題,進展很快。有天下班,女博士接了他再一起去接楊閱,路上堵車,耽誤了不少時間。估計到小區可能已經沒有泊位,三個人在離家不遠的地方停好車。路邊的小面店裝修完重新營業,楊興看看時間太晚,就幹脆決定在外面混一頓算了。

憋促的店面裏人頭擠擠,幾乎爆滿到要等位的地步。楊興坐在對街的位置,快吃完了才在門邊的角落裏發現一張熟悉的面孔,眼神放空一樣呆楞楞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楊興條件反射地低下頭,捧起碗遮在臉上呼呼地把剩下的面湯喝完了。

女博士和楊閱背對著那個角落,岳勝的目光穿過參差的人體和桌椅,被吸住一樣只朝著這個方向。

看著他。

一動不動。

楊興頭上冒出了細小的熱汗,如坐針氈地盤算著該怎麽化解這個尷尬的局面。但是預期中的呼喊始終沒有聽到。等到女博士和楊閱都吃得差不多了,再擡頭,岳勝的位置已經翻臺。新來的大爺剛坐下來,拍著油膩的桌面喊服務員。

“收走,收走,這麽好吃的面不吃你點它幹嘛呢,真是浪費。”

楊興霍然站起,急急地在窗外街面上巡視,只看到一個縮起腦袋的背影。臨道樹上的葉子紅紅黃黃,在晦暗的天色中搖擺不定。那個背影重合插嵌入一個記憶中的太不尋常的午夜,扶著樹彎下腰,吐完小心謹慎地靠在自己肩膀上。

“王婧,你們慢慢吃,我去看看有沒有貼罰單。”

楊興不等回答,從狹小的過道中奮力擠了出去,可真出了門口,冷風撩上額頭,一腔波波跳動的燥熱又冷卻了下來。

自己並不欠對方任何解釋,想必剛才岳勝沒有出聲打招呼,也是很好的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不再是需要自己照顧的小孩子,而對方索求的情愫,對自己來說,始終是個無法回應的死循環。

岳勝希望的天堂,於自己卻是地獄。

退後一大步,簡單。

向前一小步,談何容易。

到了他這個歲數,無論從哪個方面看,舍難取易,都是最現實最直接的選擇。

抱著這種心態,取車的時候他隨口客氣了一下:“要不要去家裏坐坐?”

王婧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皮略帶羞澀地點了點頭。

楊興沒指望她會答應,被這表情弄得暗自慌了手腳,只想我可不是這個意思,繼而想起家裏根本沒整理過,完全不具備招待女客的條件,忐忑得不行。

硬著頭皮上了樓,打開門,先自嘲地打預防針:“我這兒,比較亂,讓你見笑了。”

話未說完,自己倒楞住了。

明顯被打掃過的痕跡,到處都很整潔,一片狼藉的廚房幹幹凈凈,地板被吸得微塵難尋。他嗅到了空氣中殘存的芳香劑的顆粒,還依稀捕捉到了岳勝的氣息。

女博士臉更紅了,如此刻意,這個看起來沈穩老練的男人大概是想把關系再進一步。

楊興沒太招呼她,放下東西,直接去了楊閱的房間打開衣櫃抽屜翻查。沒有缺少什麽,只有散落的玩具被整齊地擺放好了,按照岳勝自己喜歡的方式。滿屋子的工作量,田螺姑娘恐怕得呆了有一下午。

不知為什麽,他有種自己的空間在不知情下被外人入侵的憤怒感。

在面館裏被偷窺的暴躁當時強壓住了,現在又無明地竄跳出來。

具體氣惱些什麽他也說不太清楚,他曾經自詡的包容度和承受力,不知何故在碰到岳勝的問題前消失地蕩然無存。楊興隱隱察覺到了這一點,忍不住緊握成拳抵在了前額。

出來的時候,女博士正跟楊閱湊在冰箱前觀賞一張紙條。

“寫的什麽呀?”楊閱對任何冰箱上的神奇咒語都高度好奇。

“你不認得嗎?”王婧有些詫異,一般這麽大的孩子最簡單的字還是能認出來的。

“爸爸沒教我,他說,會玩最重要。”

楊興只瞥了一眼,頭上的血就一下子燒了起來。那直白的語句想說是鐘點工留下來的,都不可能。簡直趕盡殺絕。

—“對不起,我愛你。”

他一把拽下來惱羞成怒地想撕掉,卻被女博士輕輕攔下,重新按在了豎著中指的Bart冰箱貼身後。

楊閱仔細辨認著高興地嚷嚷起來:“我認識這個字,念‘不’,哥哥說,要學會對人說不。啊,還有這個,念‘愛’,哥哥說要懂得愛。”

楊興胸口起伏,小孩子尖脆的童聲和女博士驚訝的眼神,壓得他呼吸困難,象是要泵出一些心底深處的東西。

“哥哥?”王婧重覆著:“你還有一個孩子?”

“不不,不相幹的。一個......遠方親戚。”楊興訕笑著,解釋得幹癟無力,卻語氣頑強:“不是,......不是我兒子。”

不是兒子。

並且,也,不是愛。

他決定送走客人第一件事就是找個鎖匠換鎖。倒不是害怕岳勝再來,而是讓自己的心封閉成銅墻鐵壁,刀槍不入。那樣的話,就不會有人看得見裏面的黑洞,聽得到那張字條掉下去的擲地有聲。

攝影展閉展後不久,電視臺放出了專訪紀錄片。

緊跟在當地新聞之後,楊興沒來得及換臺,等意識到這是什麽已經不知不覺地看了下去。手指就那麽一直搭在遙控器上,不輕不重,像是切脈,他自己也看不清診不明的人生脈絡。

屏幕上出現碩大展廳的全景,跟著鏡頭謹慎地平移推進。伴隨著畫外音的背景介紹,自己的臉孔驀然出現的時候,楊興忍不住內心震驚地渾身僵硬起來。

不光他,還有楊閱。

他不知道岳勝是什麽時候拍的。亦不知道在光影捕捉下的自己能這樣深邃歡快惆悵靜峙地多角度呈現。有些中年男性的滄桑紋路在笑意剛剛湧出的瞬間被定格紀錄了下來,瞳孔裏晶亮地映照著一些讓人看了心頭一暖的情緒,水銀瀉地,破繭而出。

他這一生愧欠著的,一直試圖釋放的一面,被如此放大了,高高懸掛,斬首示眾,象一株死而不僵的珍惜標本,活活釘在墻上,令觀者心為之染,魂為之奪。

那是屬於父親的愛。

也是這個聯合影展岳勝部分的主題。

“為什麽選這個主題啊”,岳勝在面對“選題緣起”這個問題時回答得非常迅速:“因為那就是我一直想”

後面的話配合著緩緩淡出的畫面被消音了,屏幕上逐字打出了後期制作的過渡標題。

——愛比死冷?

這片子的制作者一定自以為深谙黑色幽默之道,冷得不能再冷地語道雙關,順利切入攝影展下一部分的主題。憑誰都能看出,前面只是暖場熱身,起鋪墊作用的。重頭戲現在才要粉墨登場。

鏡頭裏出現了大量畫面冷峻用色寫實的照片,目擊突發事故或正在經歷親人死亡的人們被直接且殘忍地紀錄著。角度紛呈,影像紊亂,但作者的視角和意圖卻明顯得無處不在。鏡頭就是他的眼,沈靜安定甚至冷酷。

工作的關系,無論傷亡楊興看得太多,這類照片上慎重其事呈現的鏡像在他簡直家常便飯。那些出現在醫院的家屬臉上慣常出現的嚴肅呆滯,甚至有時還有重壓之下無奈的嬉笑。他太能讀懂這類表情,反而鮮有觸動。唯一讓他動容的,是一張認識的面孔。出現的頻率之廣,甚至占據了半個展廳。見鬼,其實沒過多久吧,他已經不太能想起那孩子的名字了。

對了,叫雷諾。

攝影師一定跟雷諾很熟悉,就像岳勝跟他很熟悉一樣。否則抓拍不到那麽多角度私人,表情放松的照片。

記錄片花了大量的篇幅掃視關於雷諾的圖像,接受采訪的攝影師王澤則表情晦澀地介紹了一個動人而淒婉的故事。花樣少年,為了正義,勇擒歹徒反遭毒手,而替他報仇的人,正是聯合影展的另一位攝影師岳勝。這是一個紀念生與死,愛與恨的影像展,這是生命在青春的華彩邊緣陡然折翅的一部分。而作為普通人,面對突發事件,面對身邊人的朝存旦亡,其實真正能做的並不多。

片子自此開始往煽情的套路上一路狂奔,直至播出了對讚助商房產大鱷雷總的采訪。楊興這才註意到這個影展是冠名的,那是本市目前價格居高不下滯銷樓盤的名字,在電視和報紙上乃至地鐵沿線鋪陳宣傳著。楊興連那狗屁不通的廣告詞都耳熟能詳,“尚耀城宇,盡享尊榮”。

短片的尾聲是一些采訪的剪輯拼接,岳勝面對話筒彎起嘴角調侃著。

“哈哈,英雄?不,不。我不是什麽英雄,我......是一個loser。”

王澤則深沈很多:“生活,總是還要繼續。”

雷總的更直白:“這個樓盤之所以命名為阿波羅,就是為了紀念我的兒子。他們都是我一生的心血和驕傲。”

楊興頹喪地關掉電視。

莫名的緊張感隆罩住他,很明顯,這是一場假藝術之名以促銷為目的商業炒作,不著痕跡,推銷無形。

他只是被岳勝放空的眼神擊潰了。

沒有人能比他更深切地察覺到,那種眼神裏深藏的撕裂,那是岳勝埋在心底的傷疤被挖開搗爛的痛,這幫混蛋。

這幫混蛋!!

這麽多天了,他第一次打起岳勝手機,卻始終只是關機。如此間間隔隔,幾乎打了快一個晚上。楊興疑惑起來。

此後幾天,他放下心結,可岳勝的電話從未開機。

難道是手機掉了,或者,換了號碼?楊興從來沒預期過的可能性,此時群魔狂舞,蜂擁而至。

他忽然發現自己跟岳勝之間的聯系,原來並不比其他人緊密多少。

也不過就是一個幾位的數字。

要是沒有中國移動,他和他之間,就好像什麽也不是。

說不擔心是假的,楊興過不了自己胡思亂想的這關。工作間歇他打車去了韓江工作室的創意廠房。這地方他來過幾次,都是遠遠地站著,看兩眼再掉頭而去。

這次在樓門口的冷風中頗站了一會,自問做好了心理建設,才推門進去。

為數不多的工作人員全看著他發怔。

“岳勝不在。”

大家茫然地面面相覷,腦袋在不速之客和側墻間來回晃動。

楊興納悶,他們怎麽知道我來找誰,順著眾人的目光看過去,嚇了一跳。側墻上掛著自己半面墻那麽大的黑白肖像。他從來沒這麽強烈震撼地近距離感受過自己的這張大臉,視線被牢牢牽引住再也難以轉移開來。面對如此巨大尺寸下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一瞬間滋味雜陳暗自驚悚。

“你是?”

他轉過身,西裝革履的韓江狐疑地站在身後。

“哎,你......你不就是岳勝的.......”韓江張大嘴巴看看墻,又看看楊興:“模特!”

楊興“嘿”了一聲,在心裏嘆氣嗤笑,真沒想到有一天會被這樣稱呼。

“嗯,我是他的......”他吃不準該怎麽自我介紹。

韓江倒爽利:“我知道,你是收養他的遠房親戚,他應該都是事先跟你商量好的吧?你們之間沒有什麽肖像權的爭議吧?”

楊興忽然找上門來,出於職業警覺韓江最先想到的就是這個,看著對方呆楞住出乎意料的表情,才放下心來:“那您來是......”

“我找岳勝。”

韓江很驚訝:“岳勝辭職了。”

“啊?”

“你不知道嗎?攝影展結束就辭了。”

韓江無奈地攤手,四下看看湊近了壓低聲音:“他說受不了同事看他的眼光。”

楊興條件反射地看向遠遠投擲過來的探究目光,眾人不待跟他視線接觸就紛紛躲閃地轉開頭去。他太清楚這些目光的殺傷力,在醫院裏最艱難的時間即使轉過身,也總覺如芒刺背。不管動機如何,岳勝的雙手的確捅死過人,這是不爭的事實。

從創意廠房出來,楊興的拳頭還緊緊地攢著,象是在抵禦什麽。

天,灰蒙蒙的不見天日。溫度驟降,讓街上的行人都縮頭縮腦。

可再怎樣也沒他內心蕭瑟。

韓江交給他一個袋子,說裏面有小岳的一些私人物品。

“你要見到他,幫我勸勸他,精神潔癖這種東西,過猶不及。他是我見過的最有天賦的攝影師,性格上何妨特立獨行,不要太介意別人的看法。你看,說句不客氣的,你本人站在這幅照片前,就是最好的證明。”

楊興理解,他話裏的潛臺詞大概是化腐朽為神奇的意思。

不知為何,那天在小面館裏岳勝的目光直直瞪視過來的畫面閃現眼前。

現在回想起來,也許那雙眼睛的確是與常人不同的。

以至於在那平靜無波的瞳孔裏,自己這個人到中年的老吊絲竟然能被聚焦定格出雜志封面般的知性。

楊興覺得自己有必要給這家夥的錯誤解讀糾糾偏,順便給他科普一下逆境而上的人生哲理,好好把他鼓勵回正道上。

抱著這種想法,他去商場買了些保健品直奔岳勝媽媽家的小區。

岳媽媽陡然看見他,竟然尷尬,接過禮物也有些手足無措的惶恐。

男主人不在,家裏只有一個個子高高的少年,穿著高中生校服,警惕地瞪著他。

“你來幹嘛?”

岳媽媽呵斥著讓小兒子,給楊興泡茶。

“真是不好意思,楊大夫。岳勝太任性了,給你添麻煩了吧?”

楊興的註意力全集中在少年的腳上,大概是要出門,正坐在門口的地板上認真穿球鞋。那雙AJ鞋旁邊還有好幾雙,絕不陌生,全是自己給岳勝買的。

“啊?”他茫然地回過神,才發現岳媽媽是在給自己致歉。他從那轉彎抹角詞不達意的話語中慢慢醒悟過來,喃喃反問。

“你......你說什麽?”

“......他還年輕,現在事業上剛剛有了些成就,算是嶄露頭角,他會做這種打算,我們當家屬的,自然都會支持他繼續深造。也希望你能原諒他,給他更多的發展空間嘛......”

楊興張大了嘴巴,好半天都無法發聲。

“說起來你們年齡上的確也......我也跟他說過,做人要知恩圖報,他說他跟你商量過了,你也同意了,是很正常地分開。哎,感情上的事真是說不準,我心裏是很感謝你對他一直以來的關心和照顧,你是我們家的大恩人,沒有你就沒有現在的他。這麽多年過去了,我現在想法很簡單,只要小勝高興,他的任何決定,我都是支持的。”

楊興再聽不出話裏的意思就是傻子,但那些對他都無關緊要,只是有些不妙的預感。太過強烈,竟然心裏被猛地掏空了一般。

“他去哪兒了?”

岳媽媽楞了一下:“嗯?你不是知道嗎?”

高中生弟弟忍不住插嘴:“我哥去法國阿爾勒進修了,要三年呢,你別再來了。”

仿佛當頭一棒,楊興瞪大的眼角慢慢垂了下去。

“你快去吧,不是要遲到了嗎?”

岳媽媽把魯莽的小兒子推出去,又重新帶上了門。

沈默,讓整個房間都好像漂浮在靜默的深海裏。

沒有人說話。

她察覺了氣氛的不對,猜想岳勝可能對楊興隱瞞了什麽,內心忐忑,不知道該怎麽繼續對話,只能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楊興。

楊興深深吸氣,振作起來,努力想堆出一個淡然的笑容,卻只是徒勞。

“法國啊,哈哈。挺好的。已經去了嗎?”

“嗯,有快三個禮拜了。”

楊興今天受夠了那種“你竟然不知道”的語氣,主要是受不了處於無知狀態下的自己特別智商低下地傻傻提問,而一再遭到答案的重擊。

但他不能怪任何人。

是他自己把岳勝踢出了自己的認知圈外。

就那麽輕輕松松地把這個人完全從自己的眼前,象一坨無用又惡心的眼屎一樣抹去了。

他記不太清自己怎麽客氣地告辭,去接了楊閱回家。只是努力回想,又自我安慰著,也許並沒有象想象中那樣,表現得十分糟糕。

可是為什麽岳媽媽要擔心地追問著:“你還好嗎?楊大夫?”

“你不會怪小勝吧?”

她是怕自己心懷惡意地報覆嗎?

楊興捧著沈重的額頭,對到了那種時候還不得不按照岳勝設定好的劇情走的自己充滿了內心的鄙夷。

怎麽會怪他呢?

“好聚好散嘛。”

好聚。

好散。

腳尖碰到隨手扔在地上的韓江給他的袋子,裏面有一個厚厚的瓦楞紙盒,抽出來才發現是本手工定制的相冊。

楊興翻了翻。有些是攝影展視頻上出現過的他和楊閱的合影副片,有些則是自己的特寫,想來是攝影展淘汰下來的。黏貼得完全沒有章法,亦不規整,還隨意地跳頁。

翻到最後,潦草地寫了一行話。

——愛還是嬰兒,我不想說出這句話,好讓他繼續生長,到完全長大。

楊興皺起眉頭,反覆讀了幾遍。

合上相冊,他意外地發現封底還有兩個字,“熱寂”。

原來這相冊本是應該從後往前翻的。

他用手輕輕摩挲著牛皮紙的質感,無言地揣測著相冊的標題。

“爸爸,這上面寫得什麽呀?”

一直探著腦袋旁觀著相冊的楊閱輕輕問著。

“就是......”楊興停頓住,欲辨已忘言。

他跳起來,開始滿屋子翻找。一開始還一點一點地,到後來就幹脆把書架上的東西都胡亂撥了下來。

沒有。

楊興頹然地發現,對比起岳勝,自己卻連一張岳勝的照片也沒有。

到了最後,闔家上下唯一能找到的,竟只是當初引爆自己大發雷霆的雜志封面。故意塗抹著泥汙的裸體蛙人,眼睛隱在潛水鏡後靜靜地看著他。

楊興慢慢坐倒在一片狼藉的書和雜物堆中,跟蛙人對視著,良久良久,再也挪不開視線。

最好不相見,最好不相伴。

不知道是不是全球變暖的關系,深秋的盡頭,氣溫反而出現了回升。

街上的人群紛紛喜滋滋地穿著輕薄,女博士也不例外。她換了個發型,齊劉海的蓬松卷發,配棉布長裙小毛衣,加一個牛津包,簡直是身體力行地“森”著。

楊興對流行完全一竅不通,聽到對方的自我解嘲,也依然木木地給不出任何反應。

“森林的森嗎?”

王婧笑了:“不,是森然的森。”

她今天多少有些刻意打扮,心情是糾結的。楊興冰箱上的那張紙條一直訂在她意識中,揮之不去。假如沒有競爭對手出現,面前的這個男人她還沒現在這麽上心。有其他人虎視眈眈,就忽然多出了危機意識。

楊興對看電影沒太大興趣,人一挨著軟椅,暖氣哄上來,一直睡到散場被推醒了還茫然四顧。出來取了車,女博士一路上都沒說話,他內疚之餘竟然有一些輕松。

出於禮貌,歉還是要道的,至於下文,就聽之任之吧。抱著這種想法,他尋思著措辭。沒想到,車到樓下,停在路燈照不見的暗處,王婧轉過頭來,態度認真地攤牌了。

“我做過mastectomy,現在有一邊是再造的。”

楊興再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內容,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應答,震驚不已。

“本來不想這麽快告訴你,但是相處下來覺得你人不錯,不知不覺地打算認真起來了。”王婧微笑了一下,吸了口氣:“我知道你有其他愛人,但是不知道你為什麽還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