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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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追究肇事動機毫無建設意義,當務之急還是找人。可楊興能想到的辦法,都是岳勝幾個小時前已經部分實施過的。超市方面派了個頭頭出來交涉安撫,對於楊興的要求還是婉言謝絕了。

“要是孩子有個好歹,你們就等著報紙曝光吧!”

楊興憤怒地撂下狠話,氣沖沖地離開。他走得太急,姿勢明顯有些不太協調。岳勝無法忽略掉那一瘸一拐的背影,盯著看了很久,揉了下臉,終於還是跟了上去。

冬夜的街道空闊起來,被亮化過度的樓宇外沿,燈光依然孤獨地閃爍著。超市大門外的廣場上,有人一排排碼好購物車,再吃力地整列推過來。不銹鋼車架相撞的聲音,不規則地響起,就象一個蹩腳的鐵匠猛地在心上重重碾上一錘。

楊興打完報警電話,有片刻茫然的駐足,竟然不知何去何從。背後的腳步提醒了他,等岳勝趕上來,便轉身霍得抓住對方手腕。

“跟我去派出所。”

岳勝一動不動,大概能做的,也只是低頭瞪著被緊緊鉗住的地方。

沒有人說話,兩個人就這麽僵持著站在風口上,直到攔到車。依然是並排坐在後座上,唯一接觸的地方因為時間的關系熱度漸漸升溫。

可心卻是冷的。那種,彼此可以感受到對方冰冷的冷。

進入那個嵌著“公安”字樣的大門前,楊興察覺到了岳勝的試圖掙脫和反抗。他堅持著沒松開手,視線也帶著強硬的逼視。過了一會兒才大聲呵斥著:“都到這兒了,你還在耍什麽脾氣!”

“過程你不說,難道要我來說嗎?!”

岳勝垂著頭,慢慢萎頓起來。

派出所的民警年輕威嚴,態度有些倨傲但也還算客氣,聽完大概的情況就坐在電腦前開始正式筆錄。

岳勝在第一個問題前就卡殼了。

“......遠方親戚。”楊興點點頭:“對,我們就是......親戚。”

“走失兒童是你的......”

“是我收養的。”

“你當時在場嗎?”

“不在。他在。”

“那讓他說。”

事情的經過在詳細的詢問中逐漸明晰,岳勝的記憶有一些盲點但大致上描述出來了。楊興在一邊看著對方苦苦思索的側臉,心裏抽絲剝繭一般。初始的怒火層層消散,焦灼仍在,更多的是自責。

如果不是自己去相親,如果不是自己因為一些莫名的心理而拒絕帶上楊閱......是怕女方嫌棄嗎?還是自己的確是在因為楊閱的兔唇而自卑?或者......再深入一些,他也只不過是當初被岳勝逼得沒有辦法,才出此下策......不,跟岳勝沒有關系。他才是楊閱的監護人,孩子丟了,最該受到譴責的人,還是他這個當爸爸的。

他仿佛又聽到,很多年以前,妻子悲痛欲絕的厲聲喝罵。

楊興,你不能推卸責任,你沒看好自己的兒子,你不配為人父,你不配當楊閱的爸爸!你不配!!

“基本上我全部錄好了,你們看一遍沒問題的話,就打印了。”

面對敘述人的屏幕亮起來,楊興逐行核對了表示同意,然後在打印好的記錄上分處按上了紅指印。

出來之後,楊興看著沾滿印泥的指尖若有所思。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沒有帶紙巾,扭過頭,才發現周圍沒人。再一看,岳勝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走到前面去了。

巷口有個修車攤,這時自然早已無人,只剩下一個鐵鏈鎖上的鐵皮箱子,上面掛了半條破舊的紅內胎。

岳勝蹲在那旁邊,佝僂著背幹嘔。

沒有真能吐出來,只是反胃而已。

楊興看著他,忽然後知後覺得明白過來,岳勝在之前駐足不前和反抗的原因。被審問的陰影,和隨時能觸發到的最不願意提及的痛失。岳勝在被取保候審的那個晚上也是這麽表情痛苦地吐了,那時候的他,跟現在的他,依稀重合了。

楊興想到岳勝手心裏雖然愈合卻始終突陋的疤痕。就在剛才被盤問的期間,眼前的人局促地緊張地,無法克制地用另一只手使勁搓按著那條疤,從頭到尾。

再不肯承認,楊興也察覺到自己軟化了。

無聲地長嘆著走了過去,本來是想給對方順背的,不知怎地,到了最後,還是去摸了摸他的頭。

只是在剛接觸到發梢的一瞬間,就被岳勝側了一下,偏閃開了。

一路回家,兩個人都把臉朝著車窗外,神色灰敗,心事重重。下了車,楊興已經覺得體力有些不支,可一口氣賭著說什麽也不願顯露出來,反而努力把腰背挺得更直。

沒走幾步,背後傳來一聲驚呼,他直覺地循聲扭頭,岳勝已經閃電般地朝路邊的健康公共設施區域奔去。躲在陰影裏瑟縮著被緊緊擁進懷裏只露出半張臉的,正是楊閱。

楊興在這幾個小時裏渾身繃得快要斷掉的弦,終於得到松懈。他大步走過去,因為太急切,狼狽得險險摔倒,關鍵時刻還是岳勝撐握住了手臂。

抱住孩子的那刻,楊興差一點落淚。只是覺得心情跌宕,激動得有些說不出話來。反而小孩靜靜地,眼睛瞪得很大,暴露在外的皮膚涼得嚇人。

察覺到這一點,楊興脫下外套,做工考究的西裝沒有章法地胡亂裹在孩子身上。這才定定神,想到最重要的問題。

“你自己,怎麽走回來的?”從超市到家,好幾公裏,著實不近。

“我跟哥哥,走過幾次。”楊閱牙齒還在發抖:“他教我......認過路。”

楊興渾身一震,忍不住看著岳勝。

對方倒沒任何回饋,只是低著頭把小孩的手放在手心裏搓著回暖,一邊粗暴地發著火:“我不是說過,不要亂跑嗎?!你是豬耳朵啊?!!啊?!豬耳朵還能用來做個下酒菜,你耳朵能用來幹嘛?”

話太熟悉,簡直是習慣成自然。

岳勝自己也沒想到,楞了一下,條件反射地擡頭,跟楊興的盯視有了短促的對接,便又錯開。

楊興覺得自己該道歉的,可胸口好像被什麽堵住了。他從來沒有看過岳勝這樣的眼神,平淡的,又很疏遠。

最終還是岳勝抱起了孩子,折騰了一晚,楊興的腿的確疼得厲害。小孩的手一直緊緊得拽著他的食指,這使得他的手腕不得不搭在岳勝肩上,跟隨著腳步,感受著對方和呼吸不太一致的身體起伏。

直到睡著,楊閱的手指都沒有松開。楊興不得不和衣倒靠在小孩身邊,直到那時不時驀然驚擡的眼皮真得沈沈籠籠,熟睡的鼻息悠長響起,才小心翼翼地抽手。

自己進手術室前,岳勝也是這麽牢牢抓著他不放。在緊急關頭完全喪失思考能力地推開岳勝,換成是現在的楊閱呢?

自我拷問,往往得不到正確答案。他有點心不在焉,掰玩著楊閱的小拇指,軟得象一使勁就能掰斷,生命遠比意志要脆弱的多。

明天要記得打電話去派出所消案啊,這麽略帶羞愧地想著,外面傳來了重重的關門聲。

楊興失力地閉上眼睛,花了很長時間才睜開看表,夜已過半。

墻上的掛鐘指針,面無無情地向前挪動著。看得太久,感覺心跳已經跟走針的頻率慢慢吻合了,他終於站了起來。

外面果然沒有人。家裏靜悄悄的。

楊興把廚房的窗戶打開,點了根煙,孤獨感前所未有地默然襲來。活著,真累啊,不過是一分一秒殺時間地老,慢性中毒一般。

天快亮的時候,楊閱發起高燒,顯然是凍到了。楊興先物理降溫,眼看著沖過了40度壓不太住了,才給小孩塞了個退燒栓。

他自己也奇怪,怎麽熬了通宵卻全無睡意,照顧病童依然精神抖擻。熬粥餵藥擦身換衣,直到快傍晚孩子體溫恢覆正常,才關掉開關一樣疲倦襲來。其實本來是想給岳勝發個短信的,措辭太久不得要領,就握著手機歪在沙發上睡著了。

醒來依稀聽到動靜,他直覺是楊閱,走到隔壁床邊確認了一下,才放下心來。推開浴室門之前,象是已經隱隱有了某種預警一般,楊興在看到岳勝的剎那徹底楞住了。

裸/露出來的肢體上有著很多不該出現的痕跡。太過顯眼,帶著狂暴又糜亂的感官沖擊,就這麽赫然昭顯在不太強烈的燈光下。

岳勝大概是剛洗完,正背對著他用浴巾擦拭,聽到聲響,整個人僵定住,好半天都保持著一個姿勢。

楊興帶上門,眼角還微微痙攣著,難以鎮定。一種說不出的情緒自體內縈繞而上,呼吸困難,想了好半天,才發現是怒火。象上次親眼目睹岳勝去拍平面時,被人當玩偶一樣擺弄的憤怒,在胸口盤旋,找不到出口。

不知道過了多久,岳勝穿好衣服,低著頭打開門。

潮濕如煙的水汽中,楊興象尊佛一樣,堵在面前。

“你昨晚去哪兒了?”

粗魯的語氣,帶著居高臨下的質問口吻,岳勝頭重腳輕地站著,忽然內心厭惡起來。

沈默,就是理虧的代名詞吧。

楊興長時間等不到回答,笑了一下。

“你是睡了誰,還是被誰睡了?”

岳勝霍得擡頭,直視過來的眼底血絲密布。

“除了你,我不會睡別人。”

楊興勃然大怒,手臂一伸,便緊緊揪住了岳勝的tshirt領口,在那毫不退縮亦不掙紮的瞪視中,強行抑制住揍人的沖動,然後慢慢醒悟過來。

“你說什麽?!”

楊興厲聲喝問:“你怎麽能隨便亂來?!他帶套了嗎?”

岳勝抓住他的手腕想使勁拽開,喉結滾動,悻悻地,那樣子分明不想回答。

楊興怒不可遏,不及多想,只是咬牙切齒地重覆。

“我,問,你,他帶套了沒有?!!”

“回答我!!”

“沒有!”

“你再說一遍!!”楊興不敢置信。

“沒有!沒有!”

岳勝從鉗控中掙脫出來,大聲喊著:“我不知道!你滿意了吧?你滿意了沒有?!!”

“什麽叫不知道?”楊興瞪著眼睛吼:“你他媽這麽大人了,這基本常識,你,不知道?!!”

“我喝多了!有人給了我一根煙!後來就不知道了!是誰,幾個人,帶沒帶套,我都不知道!!!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岳勝自我放棄似地一疊聲喊了出來。

楊興僵站著,超出預想的信息量太大,除了楞楞地看著對方,他完全動彈不了。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在催眠,騙人的吧。可是對方漲紅了的臉和激烈起伏的胸口又仿佛激發另一個聲音跳出來。

他蠕動了一下嘴唇,發聲沙啞得完全不像是自己:“你是在報覆我嗎?”

他寧可這是一個報覆性的玩笑,跟上次相親後孩子氣的摔碗和撕照片一樣,起碼,不至於有致命的不可挽回的後果。

岳勝的表情明顯笑了,垂下眼睛,然後頹然地搖頭。

楊興被那個輕微晃動的姿勢重傷了,比起發現楊閱走失時的焦慮和不安,現在更像是尖刀利刃慢慢撬起了心臟。腦袋太亂,他不知道自己怎麽跌坐回了沙發上,手深深插/進發裏,思緒雜沓。

作為一個醫務從業人員,對高危行為帶來的感染概率,他遠比一般人要敏感的多。

而以剛才在浴室所見,大概能想象出那些不堪的畫面。

這個時候的任何僥幸心理都是害人害己,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狠狠地抽著煙,想著該如何解決。

岳勝的房間裏傳來收拾東西的聲音。過了一會兒,連衣櫃的架子都開始響了。

楊興驚跳起來,大步過去。

“你幹什麽?”

岳勝聽若無聞。

察覺到對方的意圖,楊興從來沒有這麽慌亂過。

“明天就跟我去醫院測一下。現在技術先進了,窗口期不需要等很長,就能知道結果。也許......也許沒那麽糟糕......”

“我自己去就行了。”岳勝口吻平淡:“待會我把我碰過的東西都打個包。”

楊興想反駁沒那麽誇張,你這小子到底是有沒有相關知識啊,可心裏好像被一只手猛地捏緊了,竟然無力反駁。

自從那個晚上之後,一直苦惱著煩躁著恨不得即刻讓對方消失的心理,自以為已經理由充分到快要到了仇恨的地步,原來如此不堪一擊。

明明是個大人的樣子,紅著眼睛帶著自我唾棄的表情,還是瞬間就讓自己瓦解了一切嫌隙。

不奇怪啊。

那原本就是,可以為了他付出生命的人。

楊興重重地嘆了口氣。

“你是覺得,我會嫌棄你嗎?”

窗外暮色四合,屋子裏沒開燈。

在微光中的靜默,鋪陳於地,懶散地放下一切抵抗,象被食光怪獸慢慢吸走的流沙。

岳勝緊緊抿住嘴唇,努力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所以,要搶在我前面,把自己象垃圾一樣丟掉,是嗎?”

低沈的渾似以往的充滿磁性的聲音,讓岳勝無法自抑地微微顫抖起來。只能在背對著楊興的地方條件反射地瞪著,好阻止那些多餘的液體笨蛋一樣地湧出。

楊興走過去,抓住那明顯閃躲的肩膀,不顧反抗地緊緊把對方的頭顱按在自己耳側。

“碰都碰了。”

岳勝便僵硬地一動不動起來。

“把衣服脫了,我看看你有沒有受傷。”

挨得太近,近到楊興能聽到對方喉結吞咽的聲音。他擡起手,在那個腦袋上輕輕擼了一下。

“你,我什麽沒看過。”

完全是不容質疑的口吻,屬於醫生的,但又不那麽職業化。

岳勝垂下眼睛,慢慢解開皮帶。在楊興離開的短暫時間裏,他差不多是大腦一片空白地趴在自己睡了四年的床上,直到腳步返回,戴著一次性橡膠手套的觸感,沒有想象中那麽冰涼。

“家裏東西不齊備,只有甘油,疼就說。”

岳勝只在一開始好像完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短促地哼了一下,跟著就再無聲息。

楊興皺著眉,指檢完,並不放心,又仔細摸了一遍,才發現對方緊張地渾身微顫。

“嗯?”

岳勝滿臉通紅,好像那火自楊興的指尖一路燒出了體外。楊興明白過來,情形忽然變得尷尬。

他微微呼出一口氣,象是嘆息,閉了閉眼睛,才輕輕說:“放松。”

接下來,就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化學作用,楊興自己的臉也燙了起來。在此之前,他從未想過,自己的手也能成為一種暧昧的工具。但岳勝始終僵硬著繃得死緊,簡直無法繼續。

“還好,沒什麽異常,不過,還是要去測一下。”

楊興抽出手的時候稍微用了點力。他不太確定對方到底是什麽感覺,更不能確定的感覺,是自己的。異樣的,心跳強烈的,不明所以的喉間幹澀。

身後傳出模糊的回應,幾不可聞的字眼,難以捕捉。

楊興拽掉手套扔進垃圾袋,然後扭頭:“什麽?”

岳勝象蝦米一樣弓起了身體,身上唯一穿著的襯衫皺成一團也不管,把臉死死地壓在枕頭上。對楊興來說絕不陌生的睡姿,恍若從前。

那個晚上,楊興輾轉反側。岳勝說的那句話,他沒太聽清。依稀是,“不能跑”,又象是“不想跑。”

再仔細想了想,也許只是幻聽。

岳勝花了一晚上時間,本想整理思緒考慮一下未來。但,卻是徒勞。清晨,他起來,楊興的房間門虛掩著,偷偷看了一下,一大一小沈沈睡著。這情形似曾相識,可他心裏空蕩蕩的,一點起伏都察覺不到。

早班車搖搖晃晃,每停一站,就人頭擠擠挨挨地下來又上去。岳勝帶著口罩和手套,目光呆滯地看著窗外。春天悄無聲息,幹枯的樹杈上還沒有抽綠,角落裏的野草已經掙紮破土。車窗縫隙裏吹來城市的灰塵,是風的節奏,卻也只能把過去掀翻在地,變成一碗扣在心裏的粥。

他想聽聽雷諾第二定律,到處翻找,動作越來越大,不光雷諾的,連他自己的手機都不見了。周遭好奇探尋的目光沈默著旁觀,直到他頹然無助地緊緊抓住背包。

岳勝一路垂頭喪氣地進了工作室。

韓江已經到了,坐在會客區跟人聊著什麽,聽到聲響,站起來轉過身。

“你來的正好,會會未來的pk對象,王澤老師。”

V蘭在韓江身後歪出腦袋,盯著岳勝嘿嘿一笑。

岳勝是來辭職的。他原本抱定主意,不跟韓江做過多接觸,也不多解釋,只是收拾一下東西就走人。此時乍見V蘭,不知怎地,兩條腿僵在地上,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別象見了鬼一樣”,V蘭搖搖頭:“我是來給你送手機的。”

他從兜裏摸出岳勝的手機,邊說:“這個我估計你還不怎麽在乎,可是這個就......”

岳勝瞪大眼睛,V蘭手裏的愛瘋,帶著幾道深色裂痕。

“你......”

怎麽會在你手裏,這句話剛沖到嘴邊,心裏電光石火,他忍不住踏步上前,一把揪住V蘭的胳膊,卻激動地說不出話來。

V蘭環視四周,韓江這裏一眾人等都為之側目,臉上寫滿了圍觀打架的節奏,嘆口氣:“我們找地方出去說。好吧?”

“所以,昨天下午,我醒過來的地方,是你家?”

離工作室最近的一家咖啡茶吧是臺灣人開的,裏面放滿了各地搜來的石俑。假如不是靠窗的位置有明朗的陽光射入,岳勝一定會誤以為自己是在盜墓。他看著桌上V蘭遞過來的兩只手機,心裏已經大概明白了。

“我也沒想到,你會去那兒泡。”V蘭有些無奈:“而且,還碰了不該碰的東西。”他從口袋裏摸出煙盒,細細長長的卷煙,跟岳勝在酒吧抽的一樣,也跟雷諾在沙灘檢起來的那半支一樣。

“你知道那個吧叫什麽名字吧?”

岳勝努力回想了一下:“飛行員。”

“你知道是什麽意思嗎?”

V蘭從鼻子裏笑了一聲:“不知道,還敢亂抽。膽兒真肥。還跟烈酒混?你真是!.......悼念雷諾啊?你大可以換個方法呀。無,知,者,無,畏!”

岳勝一言不發地垂著眼皮,只看著雷諾的手機。

“對不起。”

“嗯?”

“那時候,你把雷諾收起來的半根煙抽掉的時候,我還......打了你。”岳勝深深吸了口氣:“對不起。”

V蘭微微不自然起來,擡擡手,滿臉不屑一顧。

“算啦,你啊,神智不清了跟著那幫老飛行員轟趴,要不是我來,10個你也不夠玩的。受到教訓了嗎?下次還敢嗎?哭得跟個傻逼是的,看到歲數大的就掛在人家身上喊爸,真想裝不認識你......”

岳勝險些跳起,血往上湧,張大嘴巴,久久合不攏。

“你放心,沒怎樣。你衣服都是我給換的。這幫人是這樣的,一玩就剎不住車,算你狗屎運吧,關鍵時刻被我叫停了。不管怎麽說,你也是......雷諾的朋友。”

岳勝閉上眼睛,過了好半天,苦笑了一下:“本來我今天......是要去醫院測的......先過來,辭個職......”

V蘭停頓了一下,跟著哈哈大笑起來。

岳勝自己也覺得應該是可笑的。他很想象V蘭一樣笑得那麽大聲,臉上卻僵硬地象塊崗巖,畢竟苦澀。

“怕得艾滋啊?除非你以前亂搞過,不然我敢跟你深吻。你信嗎?”V蘭壓低聲音:“約炮也行。”

逼視的眼神湊得太近,岳勝慌亂地還沒來得及擺手,就又被V蘭指著鼻子繼續大笑,才知道是玩笑。

果然太緊張了。事實上,從他在陌生的房間裏醒來,倉皇地套上衣服一路逃回家開始,這短短的十幾個小時,斷片之後的巨大恐懼,強烈的自我厭惡,以及楊興的硬性檢查都讓他神經繃緊,心臟麻痹。象一扇沒有固定在地面上的屏風,武斷地開啟開合,那時,既哭不出來,現在,也笑不出來。

他木木地坐著,等到對方平靜下來擦擦眼角,才誠懇地致謝。

“現在你不用辭職了。”V蘭伸出手:“接下來的展,我們是競爭對手,也是合作夥伴,請多多指教。”

岳勝遲疑地伸手跟他對握,這才慢慢放松下來,鈍鈍地擡起嘴角。

“嗯,不管怎樣都無所謂了,反正現在死跟以後死,還不都是死。”

V蘭揚起眉毛:“還是不一樣的,人,天性有求生的本能。除非,心死。所以我這次的主題,正好,就是這個,死亡。你呢?”

岳勝還從來沒想過。他楞了一下,側目窗外,過了一會才收回視線。

“愛。”

岳勝返家的時候,天色雖早,但他經歷了一番心理搏鬥,陡然放松下來,只覺精疲力盡。路經粥鋪,明明已經走過了一段路,頓足側頭,想想又折了回去。站在砌著沈磚重瓦的仿古門頭前的人龍裏排隊,心神恍惚。完全是慣性地買了海鮮粥,自從楊興讚過,回家順便帶碗粥就變成了雷打不動的習慣。許是外包裝不嚴密,又或是太滿,黏稠的粥體順著外賣袋糊了一手,摸鑰匙就變得格外困難。門卻從裏面霍然打開了。

楊興歪著頭一言不發地看著他,臉色很不好看。

岳勝跟他生活久了,對方的情緒基本能從細節上敏銳地感知到。就算內心再想忽略,也明白只是自欺欺人的掙紮。楊興很少在室內抽煙,最多就是打開廚房窗戶手搭在外面抽。可現在,除了有迎面撲來的濃重煙味,目光下垂,楊興微微側開的身體旁,有力的指節間夾住的香煙正暗淡地燒著。

岳勝把外賣袋放進廚房,默默洗手,剛剛閃動著的紅點卻好像燙進了心裏。才意識到背後的腳步,就被猛地緊緊擁抱住了。圈在身體前的手臂,陡然疊加的熱度,還有視線中抽到一半任其空燒的煙尾。

就在那肢體的僵硬中,悶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找了你一天......”

岳勝在瞬間幾乎無法控制住自己,眼眶酸脹到不得不閉上的程度。

“......我很害怕。”楊興把頭重重地磕在岳勝背上,自我掩埋一般,語調酸澀。

“怕你......犯傻......”

那種難以名狀的感知,難道是相互的嗎?就象他能察覺到對方的不對勁一樣。此時此刻,岳勝想勉強笑著說一句:“你想太多了。”張了張嘴,意外哽住,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他內心懷疑這一切只是做夢,不太敢睜開眼睛,只能任憑自己被強行轉體了180度,跟著嘴唇微顫,被輕輕地小心翼翼地碰觸了。

岳勝詫異地睜眼,難以置信。離得太近,除了感受到嗆人帶著煙味的鼻息,幾乎什麽也看不清。

跟著又是一下。

楊興的吻明顯很笨拙,毫無索取度,亦體味不到半絲欲望,真要有,也只剩下氣急敗壞的惶恐。岳勝卻在震驚中,三魂七魄都提純成了蜜糖。

兩個人謹慎又魯莽地貼湊在一起,嘴角慢慢銜合,直到楊興嘶得一聲,猛地甩手,被香煙燙到了。

岳勝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對方這麽做的意味,象是被一刀劈中,條件反射地把楊興用力推開。

揣摩著的,不敢確定又猜疑閃爍的眼神,互相對瞪,良久良久,沒有一個人說話。

楊興的視線慢慢透出一種絕望的意味,他狠狠吸了一大口,隨手把煙屁股用力按戳在窗臺上。轉過身來的時候,嘴角微擡,自嘲的笑容。

岳勝還沒想好該如何陳述的措辭,已被楊興過來一把拽住了手,被動地牽著,走到客廳沙發前。

他眼睜睜看著楊興一言不發地單手扯開褲鏈,跟著使勁一帶,自己的手就被抓著探進了襠內。觸感毫不陌生,卻足以讓他驚跳著想抽出手來。

楊興堅持按住,在片刻的僵持不下後,擡了擡下巴。

岳勝內心人天交戰著,在對方逼脅的視線中慢慢屈服了,垂下眼皮,自暴自棄地擼動起來。

兩個人的呼吸在狹小的空間內漸漸急促,任誰都能察覺到那種人為的壓抑,胸腔的收縮也仿佛能有共鳴一般,鼻息跟心跳一起逃逸。

楊興的喘息粗暴起來,胡亂扯掉岳勝的衣服,邊從褲兜裏摸出套子放在嘴邊咬開包裝,大概是太過心慌意亂,帶得毫無章法。

“自己坐上來。”

“啊?”

岳勝傻楞楞地,情形的發展過於兒戲,以至於讓他忘了該怎麽辦。

“快點!”楊興低頭甩弄著呵斥,老實說,真能硬起來的確出乎意料,就是不知道能持續多久。

岳勝也看著對方註意力集中的所在,真要這麽什麽準備都沒有的硬來嗎?

光用看的就頭皮發麻。

不管楊興是出於什麽心理,同情也好,厭惡也好,這樣的機會可能再也不會出現了。雖然並不是以他一直希望的方式,但的確,也許就是最後也是唯一的一次。心臟莫名地被電擊一般,岳勝深深吸了口氣,血往上沖,再不多想,就真地坐了上去。

幹澀的無法深入的激痛,讓兩個人都同時表情抽搐起來。

“這......這樣不行。”楊興醒悟到自己的失誤:“起來吧。”

“......行的。”岳勝緊緊摟住對方的脖子,疼得額上冒汗,卻堅持著。

楊興能感受到緩緩沈澱的摩擦,亦從對方微微的顫抖中清楚地明白,每一寸都是煎熬。

“算了。”

“你親親我,你親親我,就......能行。”

楊興側過臉,在他的臉上蜻蜓點水地碰了碰,禮節性的:“出來吧,破了就不好辦了。”

“破了就破了,我沒得艾滋!!”

岳勝忽然大聲,憤怒讓他碾壓住楊興的嘴唇,毫無保留地用力吻了上去。舌頭強行探入,橫沖直撞,帶著要用盡所有力氣,忘記呼吸一樣的蠻狠。

楊興想要喝止的語句全被堵了回去,塞在嗓子裏,或者更深入的地方,只能發出幾個含糊又可恥的單音,就全軍覆沒。耳側和喉結都被牢牢固定著,包括腹部以下,舌根遭遇到前所未有的激烈吮吸,引發著體內一些器官的失血和另一些器官的充血。不光這樣,好像還有多餘的手在身上撫摸,從胸口到脊背。撫摸其實對他是毫無用處的,遠不如刺激重要部位來得直接。可是見鬼了,在唇齒糾纏的損耗中,那些本來完全談不上敏感的地方,竟然也慢慢起了戰栗。

終於被放開是在腹部被重重頂抵之後,岳勝忽然毫無預警地抽身跳起。

楊興眼前一片芒蚊亂舞,只能聽到隔壁急促翻找的亂響,自己喘息得象老狗一樣。

岳勝做完處理回來,帶著一身的甘油味道,再象剛才般坐上去卻反而更困難了。他不甘心地擺弄著楊興疲軟掉的襠部,努力了半天,也無法恢覆原狀,簡直難以置信。

楊興回過勁來,打掉他的手,迫於對方失望的壓力,自己又勉為其難地嘗試了一會,終於也還是徒勞。

岳勝哪肯放棄:“等一會好了。”

楊興嘿了一聲:“等一會也沒用的。老了。”

岳勝默然低頭。

翹那麽高,想裝看不見都不行,楊興心裏嘆口氣:“......過來。”

岳勝很聽話,貼湊得連縫隙都不剩。沙發就那麽大,楊興給他擠得沒辦法,年輕人熱情高漲,憑誰都別想裝傻。

接下來的事本來應該順理成章,卻在實施的時候出了一點點難以控制的偏差。發現自己用手無法滿足對方,楊興的心理防線在局促空間內防不勝防的肢體攻擊下潰不成軍。

天黑得太晚,客廳裏沒遮沒攔的,白日喧淫不太適合楊興的歲數。其實外面什麽也看不見,飄窗外還做了一層防盜鐵欄,可他過不去自己這一關。就在這內心的百般糾結中,只做了不太有成效的抵抗便似乎默許了一切為所欲為。

被死死頂在pu革上的背脊湮出了一圈臭汗,皮肉與之摩擦間發出令人尷尬的水聲,楊興奇怪自己怎麽能在體內熱漲硬挺深入淺出的同時去關心這些不相幹的細節。姿勢的關系,肉體的契合緊密到好像要長在一起的程度,心卻象被離心力遠遠地甩了出去。

做出來的愛,溫暖又沈重。

但是,跟那種察覺到可能要失去對方的空洞感比起來,楊興還是寧可這樣。

今天一整天跌陷在失聯的巨大恐懼中無法自拔。象沒頭蒼蠅一樣在附近找了好幾個小時,實在沒轍只好拜托了老魏去接楊閱,自己在家守株待兔地等。這件事追究到底,其實是他的錯。幾個月前的早晨,岳勝扭過頭對他微笑著說再見的畫面和那天晚上自己不問青紅皂白揮拳的畫面交疊出現,到最後,只有一句話在他腦海裏盤旋。他想著如果能再看到岳勝,他一定要讓那孩子再問一遍過去的口頭禪,“你愛我嗎?”。而他一定會大聲地毫不遲疑地象以前一樣,心無芥蒂地回答:“我最愛你了。”

如果這樣,是不是,你就可以,不要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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