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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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工姓李,看上去又黑又木,話不多,力氣不小。問他來城裏幾年了,一只手不夠數,指頭粗糙幹裂,看來以前幹了不少苦力活。他打了兩份工,晚上還要負責在醫院陪護。醫院人多手雜,楊興沒有太多的印象,象征性地隨便扯了幾句。

有了李師傅,家裏白天算多了個人,岳勝也沒多說什麽。不管楊興表示得再直白無誤,他還是抱定了一個主意:你是為我受的這份罪,我有責任照顧你到完全恢覆。之後的何去何從,他不願多想,權且過一天算一天。只是他跟楊興現在雖然共處一個屋檐下,卻咫尺千裏一樣,連眼神都很有默契地拒絕接觸。晚上他在楊興房間打地鋪,而且都在楊興睡著之後才進去,早上又很早就悄無聲息地起來。假如不是間中楊興要上廁所的時候旁邊真得能悉悉梭梭地爬起一個人來,他簡直要懷疑自己是在做夢了。

再尷尬,日子總要過。

楊興的腿日漸恢覆。

有一次岳勝哄楊閱上床,楊興在門外聽到裏面讀故事書的聲音持續了一段時間然後消寂了,低低的笑鬧卻如影隨形。他一時好奇,推開一條門縫,看見楊閱趴在岳勝背上,岳勝正在滿頭大汗地做俯臥撐。一大一小,忽高忽低,然後岳勝臂膀一松,徹底伏地,喘息著笑。

“下來下來,讓你數能數到明年去。”

楊興輕輕把門帶上,拄著拐杖小心翼翼地挪回去,在沙發上坐下來出神。他有點明白為什麽這段時間岳勝的肩胛骨上下都看起來壯實了不少,有些貼身的活兒岳勝搶著做的時候也沒以前那麽吃力的樣子。李師傅這份護工的錢賺得輕松,偶爾有次提起來,他羨慕地看著楊興:“我兒子要是能有你這個侄子一半孝順,我就不用出來這麽苦錢了。”

楊興聽了,不知道該怎麽應答,攤開手掌,只能搖搖頭嗤笑了一下。

孝順啊,唉,孝順。

象是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岳勝,平時太過沈默和偶爾流露出的一角溫柔,都讓楊興內心緊張又困惑。

他不是沒感覺到有時沈睡中額頭上依稀的一個唇型溫軟碰觸。

偶爾刻意裝睡,等那躡手躡腳的影子閃進來,在黑暗中能看到對方蜷縮起雙腿靠坐在衣櫥門上,呼吸矜持,良久良久,只朝著自己這個方向。

不,他一點也不想知道岳勝在想什麽。

他對於和岳勝之間唯一可能的相處方式的幻想,早在那個強行發生羞恥play的晚上就已經徹底破碎了。

除此之外,他不可自拔地陷入自我懷疑之中。

楊興不肯承認自己可能因為那個晚上而產生了心理性的扯旗障礙,懷疑的陰影象一塊巨石壓在心頭,每看見岳勝一次,那個結便糾緊一分。他不甘心,無論如何也想再驗證一次,就找了個借口,讓李師傅送他去了一家附近的盲人按摩推拿中心。

門口的裝飾古香古色,木刻版畫風的古代心經循行圖巨型噴繪,給這個不太大的門臉平添了幾份雅致。但其實這幾條街不同字號的按摩店都是這一個老板,原來是賣魚出身,不知道怎麽突然拓寬了思路,就上岸賣起雞來了。

楊興進去的時候也沒太心虛,買好了鐘點,老板進來打招呼,他含蓄地提了要求。時間到了,他整理好自己,拄著拐杖挪出來,老板殷勤地送到門口,還問他要不要幫忙叫車。

李師傅還沒到,楊興臉色紅潤地站著等,跟著又坐下來等。一直等到氣血全退下去了,還是沒見人。

他隱隱有了不太好的預感,沒奈何只好硬著頭皮撥了岳勝的手機。

報出地址後到岳勝出現的整整一個小時裏,楊興一直在下意識地開動腦筋尋找各種借口,又一再被自己推翻。

所有的焦躁不安在看到岳勝的一瞬間變成了憤怒,因為沒辦法有效地管住自己,便只好遷怒地沖著岳勝。

說是先發制人也不為過。

“你怎麽來這麽慢?想讓我等到什麽時候!!”

“不好打車。”

岳勝偷眼打量了一下門店,過來扶住楊興小心翼翼地下臺階。湊近了一股廉價的香水味,他心裏象被高溫的水蒸汽噴了一下,停頓住呆呆看著楊興。

楊興推推眼鏡,不耐煩地:“走啊,我累了。”

岳勝垂下眼皮:“按摩得......累了?”

“站著累啊。”

“李師傅呢?”

“他......”楊興支吾起來:“他說有事,先回去了。”

“下次再來啊。”老板笑容可掬地遙遙對他們揮手。

楊興不方便轉身,倒是岳勝哈得一聲笑出來,了然地擺了擺手:“好咧。”

車行到樓下停穩,岳勝嘴角的微笑還一直僵在臉上,扶楊興出來的時候,手掌擋在他頭頂:“小心。”

楊興在電梯的鏡墻反射下用餘光打量對方,不太象是察覺的樣子,怒氣稍微平息下來。他多少明白自己是有點太在意和防備了,其實就算發現了又怎樣呢?誰能管得著誰?本來他們之間,也沒有任何契約。

到了家門口,兩個人同時傻眼了。

屋門大敞。

岳勝最先反應過來,動作迅速地竄進去,也顧不上脫鞋了,剩下楊興一個人覺得有些重心不穩,肩膀垮下來,直覺地向後摸著墻,無力地靠了上去。

過了一會,岳勝出來了,嘴用力地抿在一起。

楊興定了定神:“說吧,都少了些什麽?”

岳勝垂下眼睛,深吸了口氣:“存折,銀行卡,還有一些現金。你放心,我馬上去辦掛失。應該......來得及。”

楊興聽出言外之意:“還有呢 ?”

岳勝皺起眉頭,手從背後伸出來,一只天鵝絨的盒子打開著,裏面有一個藍色綢緞包裹著的空空的凹槽。

楊興五臟六腑都被移位般,僵站了半晌,才抖著手把盒子接了過去。

怎麽躺回床上,他已經完全沒意識了。那塊表是抗日戰爭時期做過地下黨員的爺爺在監獄裏帶過的,傳到父親手上,又傳到自己手上。對他,那就是跟楊閱的照片一樣,生命中唯二的彌足珍貴的東西。

岳勝知道這塊表有多重要,看著楊興空洞的表情,心裏五味雜陳。他有沖動想緊緊擁抱住對方,可只往前邁了一步,那陌生的香水味就突然阻隔住了一切,象一堵無形的墻。

就是這麽一閃神間,楊興的眼睛直挺挺地看了過來,目光交錯,茫然無序的眼底忽然變得淩厲又警惕。

岳勝低下頭來,不禁覺得可笑。他想,岳勝你真是個白癡,從那天他故意打電話讓你旁聽開始,你不是就知道,自己早已被拉在封鎖線外了嗎?且不管幹什麽,面前始終架著個黃牌,上面寫著:小心地滑。

“那......我去打電話報警,然後......”

話沒說完,就被暴躁地打斷了。

“你覺得好笑是吧?幸災樂禍是吧?覺得我自找的是吧?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是吧?如果當初不找護工就沒這檔事了,是吧?!!!”

“我......”

“如果不是你總是不聽我話地亂來,我又怎麽會......”楊興恨恨地,明知自己是借題發揮,吼歸吼,下面的話畢竟不能真的說出口。

岳勝點點頭:“是,都是我的錯。”

他輕輕笑了一下:“連你去找/小/姐也是因為我,對吧?何必呢?我又不介意。你可以跟我說啊,我幫你叫外賣啊,我也幫你叫過,不是嗎?不滿意哦?做得不爽嗎?偷偷摸摸地去按摩店,還把人支開,不是第一次了吧?今天如果不是這樣,我永遠也不會知道吧?”

楊興勃然大怒:“你還敢跟我大聲?啊?!你,你什麽東西,跟我吼?!!!”

岳勝控制不住自己地大喊:“我知道,我在你心裏根本不是東西!”

可楊興並不需要答案,痛失的憤怒沖昏了頭腦,他大聲咒罵著,想一股腦地找一個發洩口,完全不估計殺傷力地沖口而出:“對,你就是個餵不熟的小白眼狼,農夫與蛇的故事裏的蛇!養你這麽多年,白疼你了!告訴你,李師傅偷東西我都不恨他,但是你不一樣!你咬我一口,我到現在都緩不過來!你以為我喜歡在家裏招個陌生人來,還不是因為你,你害得我別的女的怎麽摸都他媽起不來你給我擦兩下我就......”

激流而下的語速忽得嘎然而止。

楊興激動的表情還難以剎車,鼓著眼睛,眼皮一眨不眨地僵著,沒等開始後悔自己到底說了什麽,已經被忽然襲到的力量按住了。

唇齒碾壓的頃刻之間,岳勝渾身象被一把火點燃了,理智和克制被熊熊烈焰吞噬得渣都不剩,只知道吻上去,不顧抗拒地死死吻上去,用卑微的纏綿換取一種哪怕可以稱之為粗暴的甜蜜。

來自口腔內部熱辣的糾纏,嘴唇的柔軟和氣息的交替,緊緊地象是要嵌進對方身體一般的男性的擁抱,讓楊興渾身肌肉繃緊。推搡著,卻被困在局促的床頭,一時難以掙開,反而加深了壓制。緊貼在身上的肢體,有著久違了的熱度,便在這種推抵中,楊興的舌頭跟身體一樣喪失了自由。如此長時間稠密濕潤的激吻,在他的人生中從未出現過,算得上是填補空白的體驗。慢慢地,欲望擡頭,丹田發熱,缺氧造成的暈眩感誇大了舌尖的觸覺。他被迫陷入了吮吸的漩渦,人為地非自然地攪扭轉動起來,意識被抽成真空,只剩下感官,順著空蕩蕩一無可取的皮囊無限擴張,直至血脈的盡頭,蠢蠢欲動的邊緣。

被放開的時候,楊興的嘴唇隱隱發麻,眼睛不知道什麽時候閉上的,睜開來視線模糊。他習慣地去摸眼鏡,鼻梁上卻推了個空。

扯掉眼鏡的罪魁禍首幫他戴了回去,他卻依然目力渙散看不太清。

“我,我去掛失。”

岳勝的聲音在急速的喘息中沙啞得幾乎變調走板,離開得也快,象是丟下一句話就落荒而逃。

楊興簡直要懷疑這小子是不是聽到了自己的心聲,所以才滾得如此迅速。剩下他一個人,茫然地等待胸膛裏的激跳恢覆平靜,意識回籠,以及充血的肌體逐寸萎縮。

剛才暴風驟雨一樣的各項峰值飆升,現在又再直線陡降,楊興覺得心臟很成負擔。太不健康了,這樣想著,窗外傳來了清晰而細微的沙沙聲響。他手撐著床沿慢慢站了起來,透過玻璃,蒼灰色的城市上空洋洋灑灑飄落下來白色的片狀晶體。有些貼在布滿灰塵的窗戶上,一眨眼的功夫,就迅速消融了。

楊興下意識地伸出手指,輕輕搭在濡濕的那一小塊液體上,指尖是幹的。

連悲哀都隔著一層。

很難被取悅,也很難被觸動,人到中年的悲哀。

只有記憶裏的傷,無法漸行漸遠。每一次逼近,依然鮮血淋漓。

“閱閱。”

楊興閉上眼睛,把腦門緊緊抵在冰冷的窗上喃喃出聲。

爸爸好想你啊。

失竊事件在整個小區引發了熱議,物業保安紛紛上門來安慰,態度誠懇又堅決,拍著胸口表示,小區的監控設施完整,原則上排除了安全隱患。可當岳勝索要監控錄影時,又支吾起來,東拉西扯,不得要領。

楊興揮揮手。

“算了算了。”

岳勝倔強地垂下眼睛,不看他,臉上的表情卻依然較真得不肯罷休。

開門輯盜的人是自己,楊興不好發作,只是心疼那塊表。明知道打到醫院詢問李師傅下落也是白搭,但還是一邊撫弄著空表盒一邊拿起了電話。

再及時掛失,家裏的財產還是縮了不少水,兩大一小三張嘴,岳勝怕過月末,可那一天還是會穩穩當當準時到來。他操作著網銀把這個月該繳的各項費用劃走,看著屏幕發了會呆。

騎車去菜場,外面依然兵荒馬亂。難得的幾天暖冬,風吹過來有春天的柔軟。如果是小時候,大概會讓人聯想起肉體的醚香。然而現在pm值爆表旺盛,那肉體上沾滿了陳年的灰塵,只有熏人欲醉的暖臭。

回來路過古玩市場的巷子,他心裏一動,鬼使神差地捏了閘,單腳劃著地面一點點向前溜。攤主和看客們的表情都很閑淡,岳勝的視線在那些不知真假的古董舊貨和器玩之間遠遠巡視,直到巷尾。

“要什麽?”

“......看看。”

岳勝也不下車,不動聲色地假裝詢問了一下旁邊的玉器,旁敲側擊,最後才奔主題。

“這表是什麽時候的?”

“民國的。”

岳勝嘿得笑了出來。

老板立刻跟進:“你看表殼,正銀的。品相無損。”

岳勝拿在手裏掂了掂,挺沈,有七八分相像,也不知道能不能混過關。他經驗不足,不知道就是這麽一沈吟,價錢便翻了好幾十倍。等問了價,老板報出數來,唯一能做的,就是眨眨眼睛,悵然地放下。

離開的路上,還戀戀不舍地往回看。東西是放下了,想要取悅討好那人的心卻放不下。受了金錢的刺激,看報紙的時候岳勝開始留意起從來沒關註過的中縫小廣告。休息日,他隨便找了個借口出去呆了一天。楊興對他入夜歸家沒說什麽,只有楊閱奔跑著猴了上來,兩臂攬住岳勝肩膀撅嘴抱怨。

岳勝哎呦一聲,把小孩的胳膊拽下,動作太猛,相當於是直接把楊閱扔地上了,三雙眼睛不由得互看著,狐疑來去。

“你怎麽了?”

還是楊興最先發問。

那天之後,這是楊興第一次主動跟他說話。岳勝用力抿起嘴唇,緩緩地搖了搖頭。

婚禮進行曲好像還在耳邊回蕩,司儀的大嗓門激情飽滿,開了好多特別惡俗的黃色笑話,賓客們居然也甘之如飴。岳勝不禁想,假如那個時候,自己沒出車禍,順利成章如母所願地結了婚,大概現在也能有楊閱那麽大的兒子了吧。

他小心翼翼地對著浴室鏡櫃揭開衣服,往紅通通的肩膀上抹了點牙膏。皮膚上的灼熱感被覆蓋了一層冰涼,心裏上立刻感覺好了很多。扛了一天的攝像機,脖子都快重得擡不起來了,可是有了進賬的滿足感卻把內心的空洞填補了一些。

鏡子裏的岳勝,看起來除了眼眶發黑,其他還是很健碩的。他鼓起胸膛,做了個大力水手的姿勢。

“你,不許老。”

鏡子裏的岳勝略帶羞澀地笑了起來。

“還有,不許跑。”

沒過多久的一個周一,他去的太早,工作室裏還空蕩蕩地。按下遙控器開關,天窗徐徐拉開,露出分辨率不高的天空,霧霾濃重。正仰望間,身後忽然一陣響。

韓江陰沈著臉直挺挺站著,把厚厚一疊文刊摔在工作臺上。

“早啊。”

岳勝過去俯身探看,《員工手冊》四個大字跳進眼簾。他擡頭納悶地看著韓江,目帶詢疑。

“第十章,第2條。”韓江氣他眼神無辜,怒火中燒,更顯得面皮醬紅。他一眨不眨地看著對方果然翻閱起來,然後低低地啊了一聲,垂下頭顱。

岳勝在炯炯逼視中皺起眉頭,一瞬間無地自容。

韓江深深吸了口氣,盡量克制:“你的手就是我的財富,知道嗎?你的眼睛就是我的鏡頭,知道嗎?這個工作室的任何一份子的任何創意任何構圖,都是我的知識產權,你知道嗎?!!你居然出去做外活!!”

自己的愛將傻乎乎扛著碩大的攝像機,被人吆來喝去地監拍一個毫無技術含量和美感的婚禮全程,不是親眼看到,他簡直不能相信。

“小岳,你圖什麽呀!我把你捧在手心裏,是讓你出作品的,不是讓你去糟蹋自己的!!!”

韓江被自己對藝術和理想的忠貞感動了,拍著桌子大吼。

“你不是在侮辱自己,你這是在侮辱我!!你有沒有一個藝術家的自覺性!!”

岳勝沒見他發過這麽大的火,血沖上來,卻無力辯解,只諾諾地說了實話:“沒有,我缺錢。”

最後三個字噎得韓江說不出話來,手指點點,満場繞了半圈,才停下來,咬牙切齒地。

“你,好!”

岳勝在韓江消失在門口的時間空檔裏,慢慢有了大概要被踢出門的覺悟。正在不知所措的時候,韓江又大步回到了面前,手臂伸長,遞出電話。

“我說話你不聽,我找人跟你說。”

岳勝遲疑地看著他,伸手接過,放在耳邊輕輕“餵”了一聲。

“小岳。”

熟悉的聲音透過話筒傳出來,岳勝渾身一震,擡起眼睛瞪著韓江,卻只看到對方充滿鼓勵地揚揚下巴,視網膜陡然模糊。

“Zap,”他閉上眼睛,顫顫地說:“我......都想起來了。”

岳勝不知道剛才韓江到底跟焦讚說了些什麽,但電話那邊停頓了一下,就直奔主題得問他缺多少錢,多少讓他有些難堪。

焦讚被委婉的拒絕激得差點跳起:“小岳,你跟我還見外?”

岳勝沈默了一下:“謝謝你和孟良那時候......一直沒拋棄我,醫藥費什麽的,我已經欠你們很多了。”

“餵!”焦讚吼得太急,忍不住嗆咳了幾下:“你幹嘛?!你惡心不惡心啊!咳,咳......”話筒好像被拿遠了一些,等那咳嗽平息才繼續移了回來:“真要說起來,我當初開店,根本沒錢,還不是你拿錢給我湊。算這些有意思嗎?”

岳勝吸了口氣:“那個......你不知道,我也沒機會告訴你,我那時候跟你差不多,也是窮鬼一個,我哪兒來的錢啊。那張支票,就是......”

吞吞吐吐的話讓焦讚忽然拉起了警報:“我操,不會吧。”

“就是孟良他爸爸拿給我的。”

好像受到驚嚇沒拿穩一般,話機裏傳來一陣慌亂的動靜,岳勝皺起眉頭“餵”了好幾聲確定,才聽到焦讚長長地嘆了口氣。

“原來就是......”

“是啊,你跟他,這就是天意,註定的。”

焦讚自嘲地嗤笑了一聲:“註定被包養嗎?”

岳勝再郁結的內心聽了這話也不由得笑了出來,然後點點頭:“你放心,我挺好的,都......都挺好的,嗯。”

“少來這套,能讓韓江主動打給我,這事小不了。給我個銀行賬號,支付寶也行,我這幾年自己攢了一些錢。至不濟,不還傍了個大款嘛,哎,說曹操曹操到。”

岳勝聽到急切的腳步聲,跟著是孟良的一連串呵斥,話機被轉移到另外的手裏:“怎麽啦?”

“小岳我跟你說,這種人,就是欠收拾。”孟良很生氣:“這把年紀了當當裁判就算了,他不,自己親身示範,滑一個樓梯扶手,滑了三遍,摔得胸椎骨裂,我不知道怎麽說他好。”

焦讚遠遠的聲音傳來:“那就別說。”

岳勝想難怪他剛才咳嗽:“那Zap現在怎樣?”

“還能怎樣,也不是第一次了,慢慢養唄。”孟良鼻息長長深重,不顧焦讚的反對,象是徑自走到了一個空曠的所在,摸出香煙來打火點著:“我跟他說,他這是逼著我以後去殘聯上班呢。”

提到照顧行動不便人士的內心焦灼和暴躁,岳勝心有戚戚。兩個人交流了幾句護理心得,孟良才大致了解到楊教授最近的情況。楊興受傷的前因一方面由於電話裏一時半會說不清楚,一方面也是岳勝最大的心理陰影,便略去不說。只安慰了孟良幾句,讓他好好照顧焦讚。

孟良深深吸了一口氣:“我當然會。但是你知道嗎?小岳,我現在最大的感觸就是,愛,不是那麽簡單的。一個人身上最吸引你的地方,也必定是會最折磨你的地方。因為,那無可改變。”

“那,就接受啊。”

“如果,不能接受了呢?”

“那,就跑啊。”

“......我不會跑的。”孟良的聲音低沈堅定。

岳勝笑了一下:“我也不會。”

掛掉電話,岳勝覺得心裏敞亮了許多。他感激韓江,不是學長這麽沖動亂來,最近已經感覺快要被沈重的現實壓垮的自己,一定會很難主動聯系以前的朋友。不是沒想過,只是現在這個狀態,即便僅僅是緩解壓力的一通電話,亦讓他恥於求援。

站在韓江面前,他象換了個人一樣,挺得筆直:“謝謝你,學長。”

韓江註視了他一會,哼了一聲:“還做外活嗎?”

岳勝搖搖頭,一本雜志“啪”得扔在了面前。

韓江粗聲粗氣地:“很好。我要你去參加這個聯名攝影展。我已經幫你報名了。對方可是最近嶄露頭角的新秀,炙手可熱。他的作品,行價是這個數。”

岳勝看著面前伸出的手指,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但是,我看好你,你的水平只會在他之上。好好準備,參展的一切器材耗材,相關經費全部不用你操心。記住,你代表的不僅僅是你個人,還有整個工作室的行業水準,以及作為推薦人的我的眼光。”

岳勝肩膀上被重重拍了幾下。

“我不知道你現在遇到什麽難關,但是我準你預領半年的薪水,去找財務吧。”

岳勝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同事們已經陸續就位。

不知道什麽時候下起了雨,滴滴答答地敲打在天窗上,時急時緩。他仰起頭,很難形容內心湧動的是什麽。光感動有什麽用,關鍵還是要行動。他努力把情緒壓了下去,翻開手上的雜志。巨幅的攝影作品,光影對比,色彩明暗,甚至是人物特寫的顆粒質感,都讓他皮膚陣陣戰栗。視線習慣了沖擊震撼之後,再掃到右下角署名,他驚得差點跳了起來。

那不就是......V蘭?!!

接了楊閱回到家,天已漸黑,在門外便傳來一陣隱約的熱鬧聲音。岳勝拉開門,換鞋的時候聽到奇怪的步子,久違了的熟悉感。還沒擡起頭來,兩條腿踩入視線,其中一條膝蓋上套著行走覆健輔助器。

楊興穿著挺括的襯衫站著,胡子也刮得很清爽,頭發梳得齊整,看起來陡然年輕了不少。

“爸爸,你怎麽能站了!”楊閱一聲歡呼:“這是什麽?”

楊興摸摸小腦袋:“別使勁,還不太穩。”

拆掉石膏之後,這個輔助器已經拿來有一段時間了。楊興只是在房間裏試著套上走過幾步,真的用起來,還是頭回。

“小岳,”老魏從房間裏興沖沖地出來:“你回來的正好,剛想打電話通知你的。今天我們不在家吃飯。”

“我......們?”岳勝遲疑得發音。

“我和老楊。” 西裝和領帶不由分說地遞到了手裏,還沒等岳勝反應過來,老魏已經匆匆地出去了,只遙遙得發話:“你給他穿上,幫他換鞋,我去看看車來沒來。人家不熟,不一定能找到地方。”

剩下岳勝僵硬地抓著手裏的衣物,擡眼看看楊興,卻只捕捉到對方的眼神閃爍。

岳勝的表情漸漸冷峻,心裏有些估計到這是要幹什麽了。

兩個人默默地對站,一時間都想不到合適的話。只有楊閱高興地亂跳:“奧我要吃麥當勞,肯德雞。”

沒有大人能和應小孩的話。

岳勝彎下腰輕輕擡起楊興的腳。

“我自己可以。”

雖然這樣說著,楊興畢竟沒有強力掙脫,還是任由岳勝幫他把皮鞋小心翼翼地套上了。從岳勝身上散發出來的窒悶氣場太強大,楊興知道原因所在,卻無能為力,只好盡量忽略掉。再說著“不用不用,我自己來”也於事無補,外套也被強行一袖又一袖得穿上理好。岳勝把領帶刷得套在他脖中的時候,貼近過來的身體和鼻息都讓楊興緊張又內心震顫起來。

對方做起這些瑣事來的熟練和得心應手,仿佛本能一般,愈加昭示著這一切的荒謬和可笑。

楊興打起精神,自己並沒有什麽應該覺得歉疚的地方。

所以也無需逃避。

他挺直了脊背,盡量仰起脖子,任由布料和手指在喉結咫尺穿梭翻繞。有一些發絲劃過鼻尖,男性的體味,跟呼吸交織,絲絲入扣。

終於結束的時候,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暗自松了一口氣。

“這個輔助器還不能用太久。”

岳勝倒退一步,低低說出一句,並沒有擡頭,便從楊興旁邊側著擦身而過。

即便如此,狹小的過道,還是讓楊興感受到了肩膀周圍帶起的微微氣流。也許只是幻覺吧,交臂的剎那,他理應漠然無衷的心臟忽然有了幾乎不易察覺的抽動。

吃飯的地方是一家需要預定的西餐廳,半包廂形式的餐位穹頂上有兩三個強光射燈,照得人面目猙獰。之前看過照片,女方的樣子在眼前高分辨率呈現,太清晰了以至於楊興能看見博士粉底下細細的茸毛。

老魏喝了幾口水就找了個拙劣的借口擠眉弄眼地遁走了,楊興心裏嘆了口氣,納悶自己在感情的問題上,永遠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枯燥無聊的談話始終在專業範疇打轉,他有點心神不寧,好像精力無法集中。上一次相親的片段依然存留在腦海中,被岳勝媽媽抓包,跟著他回家,自己表了態,小岳把碗砸了,然後......他親了他。

楊興下意識地抿緊了嘴,但唇間的濡濕和喉嚨裏的幹燥還是星火燎原一樣擴展開來。牛排沒動多少,水喝了好幾杯。手機響起來的時候,他受到驚嚇,趕忙看屏幕,跳出來的來電提示是一個此時最不宜出現的名字。

“不接嗎?”女博士客氣地提醒。

楊興訕笑著搖搖頭。

關機之後,靜靜躺在胸袋裏的手機似乎還在意識和感官上激烈且持久地震動著,楊興頑強抵抗著默默咀嚼,卻全然喪失了味覺。

等甜點上完,餐後酒飲掉,他長出了一口氣,面帶微笑地誇張敷衍:“口味很不錯。”

女博士點點頭:“那我們下次再來。幫我把這個喝了吧,人家要開車。”

楊興欣然領命,仰頭把另外一杯幹了,一抹嘴巴,心頭悵然。

這話這態度,這事看來就成了。

回到家已經快10點了。

雖然基本都坐著,可輔助器跟膝蓋接觸的地方的確有些酸脹。楊興有些疲累,掏鑰匙開門的時候才發現門沒鎖。

不會又失竊了吧,他心裏咯噔一下,大門卻從裏面自動打開了。

“你為什麽關機?!!”

岳勝兩眼通紅地直直瞪視著他。楊興有很久沒看到他這幅快要失控的樣子了,心裏竟然莫名升起幾分好笑。

“......不小心碰到了吧。”

這種毫不掩飾故意推搪的意思憑誰都聽得出來,岳勝臉上的輪廓立時硬冷。他胸口起伏了半天,才深吸了一口氣,“楊閱走丟了。”

楊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麽?!”

岳勝看著他點點頭。

“嗯,丟了。”

象是各自在堵著氣一樣,楊興和岳勝一前一後站在路邊吹了快20分鐘冷風才攔到一輛車。

“我自己去!”

“我也去。”

“下去!”

“不。”

楊興不敢多說話,他怕自己一張嘴就能噴出一團火,把眼前這個人活活燒死。按照岳勝的說法,是在超市買東西的時候丟的,當務之急還是先去超市調監控錄像。

臨下班了治安室的工作人員哪有好聲氣,指著楊興背後叫:“那,他不是來過嗎?已經放給他看過了。”

楊興扭頭看看岳勝,轉回來不依不饒:“他看不管用。再給我看一遍,求您了,我出錢還不行嗎?那是我兒子!”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

“......到底誰兒子啊。”

工作人員打量完他倆,嘴裏嘟囔著卻還是打開監控錄像回放起來。大概是之前放過一次了,已經可以熟練得找到有岳勝畫面的時間點。

“你們看,7:32分的時候他還在呢。小孩跑到書架那邊翻書,這能看到他的帽子。另一個攝像頭顯示8:18分,他跑出鏡頭外,書架這邊沒有這個孩子了。就是這樣。”

楊興腦袋裏嗡得一聲,血沖上來沒忍耐住,反手一拳就狠狠揍在岳勝臉上。後者措手不防,被沖擊力襲擊得倒退了好幾步,手摸著房門才站穩了。

“哎好好說話,動什麽手呢?!”工作人員嚇得霍然站起,攔住楊興。

“40多分鐘你讓他一個人呆著,你在幹嘛?!!!”

楊興肺都要炸了,激怒下的眩暈感一陣陣湧上太陽穴,胸口憋悶得好像地鐵通道裏電車到站前的一瞬間,逆流膨脹。

岳勝摸摸嘴角,裂了,疼痛感到這時才伴隨著口腔的鐵腥味燃燒起來。

“我在找他。”

他的確是心裏有愧,在麥當勞吃飯的時候就沒有給小鬼好臉色。飯後不想回家,在街上走了幾步,被小鬼纏得沒辦法,便去了超市。心不在焉,也沒有辦法集中註意力,可能對著小孩發了火吧,他不太記得了。因為發現楊閱走丟,滿場尋找未果之後升起的巨大恐懼感,讓他反覆回憶著自己到底說了些什麽,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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