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完整的戰鬥攻略: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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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長的串珠。袁朗感到一股強勁的大力一扯,三個人勢頭不止,一齊朝著狹窄陰濕的樓梯骨碌碌跌下去。

大怪說完一句話,立刻將鐵門反扭,擋在身前。外間的光透進,黑屋重現光明。幾個沈陽兵訓練有素地提著盾牌摸來。最先走進的一個順著鐵門的縫隙給門後的大怪打手勢,空的。

大怪正想出去,看到那個兵把五指並攏向前推,等等。

一間廢棄的懺悔箱,門微微掀著,露出一角灰色的衣襟。

盾牌一步步逼近,貼成一個半圓,錚亮發光的槍口全部聚焦。大怪走過去,看準位置,一腳踢開。

一個人影“咚”地垂直倒下來。頭發胡須都已經斑白,眼窩深陷,鼻梁高聳,手銬緊緊反背在背後。

大怪驀地倒吸一口冷氣,幾乎是撞開盾牌的包圍,朝著樓梯口一聲大喝:“袁朗!……”

半個教堂的燈火忽然暗了,兩聲槍響從大堂裏驚心動魄地傳來,喧嘩陣陣。袁朗在翻滾下樓梯的同時聽見耳機裏響起短促緊繃的聲音,首長遭到襲擊,來路不明。

他的腿骨因為兼顧買蘇木哈而磕在拐角的欄桿上,骨髓震蕩。前方的“買狄”在燈暗落地的一瞬間騰身而起,完全不像是一個被長期關押、渾渾噩噩的老人,矯捷地如同一只兔子。

在暫時的一片亂境中,“買狄”跳過欄桿,向著樓道盡頭微光突現的窗口狂奔。袁朗在影影綽綽中滾身過去一扯,撲了一個空。他挺起膝蓋,把身下依舊昏迷的買哈木蘇蹬開,拉住欄桿翻下樓道,一氣呵成。

“買狄”向著花格的玻璃一錘扔出去,幾步路之間,他已經奔跑到窗口,沒有停頓沒有減速,靈動的身軀帶著沖刺的巨大慣性穿窗而出,黑暗裏五彩的碎屑四處飛揚,十字架上的耶穌灰飛煙滅。

袁朗幾乎是在定格的下一秒鐘從他穿越的窗口飛身跳下,花窗離地面近十米,“買狄”落地後一滾卸掉沖力,繼續向著黑暗處急奔。幾發子彈貼著他的輪廓掃過,外圍的駐防兵已經醒覺,偽裝的雜草堆紛紛晃動。

槍聲忽然四起。

前後左右,不知名的槍口開始噴射火焰。碎裂的花窗還有人想下來,被猛烈的幾顆機槍彈掃回去。教堂的另一塊燈光被迎風打滅。突如其來的暗夜裏,金屬鐵唇邊的火花閃爍著,照出針鋒相對、頃刻死生。

袁朗緊追著前方的背影飛速前進。比駐地的冬天更冷十倍的寒風割過他的皮膚,腳下的凍土毫無彈性,布滿僵裂的冰渣。一時間,身後的槍聲瘋狂地響起,又漸漸在喘息和騰躍中漸遠,到最後,除了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出的氣體拂過臉龐的顫動,什麽聲音也聽不見了。

人影在不遠處一晃,消失。

袁朗奔過去,停下。這是一片莽莽無邊的樹林,細針般的枝葉高聳入雲,遮蓋了暗夜裏本不寬闊的天空。狹窄的空間鋪滿了白花花的凍霜,是這黑茫茫的原始之地唯一的采光。

他移動下肢,正要挪開,聽見身後槍械的聲音“哢嚓”一響,然後一塊比風更冷的硬物頂上他的後腦。

袁朗將要後撤的身軀止住。呼吸成冰。槍口不動,莫名其妙帶著一絲涼涼的情調。

他把頭微微側動45度角,淡淡地透氣。

“吳哲。”

好像已經過了漫長、漫長的許多年。不在意間,時光匆匆反覆,明天依然像是昨天,精心刻意地數,它卻在每一個指縫之間滑走,再回首就是海角天邊。

袁朗轉身的時候,看到一個黑瘦精幹的人影站在那裏,面龐依然清秀,卻帶上了鮮明的棱角。他印象中的他,原本還有著男孩的天真和直率,然而在這短短的時間、漫長的歲月,刻出了男人的滄桑和忍耐。

他的目光並不平靜,也不再像刀。可以讀出很多,也似乎再也不那麽簡單明了。只有一雙瞳仁,漆黑的,依然清澈到底。

平和、清澈、海闊天空。

袁朗不動,說:“你相信我嗎?”

吳哲把頭一側,有些玩味地看著他,不說話。

袁朗的眉梢擡起來,就在沈默快要到達臨界點的一刻,吳哲淡淡一笑,漫不經心地說:“這什麽話。”

他走上來,抱住袁朗,摁住他的後頸,說:“隊長,你放心,我信。”

袁朗沒有推開他,寒風裏,吳哲的身體在微微發抖。就算是男人,他也需要一個借口,是男人,也不會拆穿這樣的借口。

吳哲的心跳很快,長途奔跑的氣息噴在他的脖頸。他抱得很緊,卻很短暫。

短暫得勝過千言萬語。

吳哲松開他,說:“怎麽知道是我?”

袁朗說:“你開了第三槍。”

吳哲點頭。

袁朗說:“大怪進來的時候,第三槍打掉了燈,你是為了救他。”

吳哲笑一笑,說:“我也是為了我自己,如果不打掉燈,我死也混不出去。”他頓了頓,說,“就一槍,你能懷疑到我,是經驗?”

袁朗走上一步,照舊一本正經地說:“不,是直覺。”

吳哲望著他,清澈的眼眸泛起晶亮的色彩,忽然說:“你真要殺了大買和小買?”

袁朗說:“我接了軍部的任務,但還不至於這樣徹底。”

吳哲擡起下巴,說:“你知道嗎,嚇人不好,嚇老年人更是傷天害理。”

袁朗瞇起眼睛,把身體略往後一仰,說:“碰上喜歡的兵,我招的時候都會跟他講真心話。這句話,我沒跟你說過吧?”

吳哲的眉頭皺起來。

袁朗伸出手去,捏住他的下巴,忽然笑出來,說:“我才三十……一,我還沒玩夠呢!”

吳哲把頭別到一邊,冷風裏,清清楚楚的兩個字飄散開。

“裝嫩。”

袁朗的手漏空在空氣中。他手腕一翻,從吳哲的領口探下去,摸到大動脈。體溫很燙,帶著微汗灼上他的指尖,血管跳動的有些快,依然年輕的、生機無限的味道。

吳哲稍稍朝後一讓,說:“我很冷。”

袁朗把手伸回來,說:“例行體檢。現在,我可不可以開始問問題?”

吳哲黑曜石般的眼眸盯著他,說:“可以。”

袁朗說:“你和成才,怎麽來的這裏?”

吳哲騰出手來,把兩半衣領的領口緊一緊,說:“A大隊丟失的資料,前兩批都是日常訓練分配,第三批,是北疆模擬作戰計劃,第四批,是大小買的移交任務指定。我帶走的第五份,是移交實施細則。”他一頓,說,“想知道這件事的,平心而論,除了俄國人,就是DT。”

袁朗示意他說下去。

吳哲說:“但是如何混到東北,這是個問題。我這一輩子,只做過好學生、好幹部、好兵。而成才的社會經驗,顯然比我豐富得多,他說這個時候想要大隱隱於市,只有裝成一種人。”

袁朗說:“哪種人?”

吳哲笑一笑,說:“社會三大熱點:雜稅、私礦、春運——對於渾水摸魚的來說,在春運潮裏裝民工,簡直是最安穩、最沒人關心死活的方法。”

袁朗的半邊眉毛擡起來,眼裏三個字“有創意”。

吳哲繼續說:“一路上有驚無險。後來到了沈陽,我和成才貓了幾天,風聲很緊,千頭萬緒,無從整起。我對成才說,到這個地步,要幹,就幹一票大的。”

袁朗說:“你幹了什麽?”

吳哲聳肩,誠懇地說:“我把沈陽的官網給黑了。”

袁朗平靜地接受。

吳哲說:“然後我把移交計劃的風聲放出去,我等著,等誰快。如果想要資料的人先找到我,這票買賣就有奔頭;如果沈陽軍方先找到我,我就萬劫不覆,把牢底坐穿。”

他的語調沒有一點波動,和所說過的所有經歷的事情一模一樣。密林裏冰霜反白,照上他已經棱角分明的顴骨。只有呼吸聲的微微抖動,才能想象出汗濕重衣的那一刻,步步驚心、生死一瞬。

吳哲吐出一口氣,說:“十分鐘後,我被破門而入的人帶走,不明來歷。然後被押在密閉的車廂裏開了四個小時。最後,終於見到了我想見到的人。”

袁朗說:“是DT?”

吳哲說:“是。他們為了把被俄國人逮住的大小買弄出來,已經在東北計劃了很久——資料的確是洩露在他們這裏。”

袁朗沈默半晌,說:“你玩的是什麽?”

吳哲說:“你曾經跟我說過,老A手冊第一條,剩下一個老A,也只有他A人,沒有人A他的份。”他沈黑的瞳仁忽然泛起一點笑意,說,“隊長,武俠小說你看不看?”

袁朗擡起下巴看著他,糾結片刻,終於神鬼莫測地迸出一個字:“看。”

吳哲胸有成竹地說:“很好。我喜歡蓉兒。黃蓉被歐陽峰抓走,逼她吐露武功秘籍,她怎麽辦?”

袁朗等他自己回答。

吳哲微微一笑,說:“倒背九陰真經。”

深夜的寒風吹過,把地上的冰渣掃得滴溜作響。幾片針葉貼著兩人的臉面,蕩走。吳哲的聲音沈澱在煌煌萬籟的尾音裏。

“我把移交的地點改成了中俄邊境的吳老八島,時間提前了一天。我和成才商量好,等我被他們帶走,他就去軍區自首,讓沈陽出兵,圍剿吳老八。”

袁朗把頭低下,蹙起眉峰。

吳哲的額骨動了動,說:“我太天真。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成才。”他轉頭,看著叢叢幽暗的針葉林,說,“也沒有任何部隊,任何部隊都沒有。”

袁朗的視線打在他的側臉上,幾乎不帶一絲感情地說:“繼續。”

吳哲回過臉來,說:“然後DT劫了一輛大巴,綁架了四十來個人。他們把其中十二個捆到吳老八島上,天一亮就要殺人。這裏的天,亮得很早、很早。”

他停一停,淡淡地說:“我沒有辦法,我只有再逃,就算是為了逃而逃……然後,我逃了出來。”

袁朗沒有說話。他忽然深刻地明白了吳哲的棱角、不平、滄桑和忍耐從何而來。他的每一個字裏,每一個停頓裏,或許都包含了常人一輩子也不可能經歷的驚心動魄、九死一生。但他一個字也沒有說起。

時間不會讓男孩變成男人,改變人的,永遠是事情。

吳哲說:“我不能回部隊,駐防區很遠,沈陽全面通緝我,未必立刻信我的話。我只能跑過境,找到俄國人的駐防區,把DT的情況倒給他們。”

袁朗說:“所以北京時間淩晨四點鐘,俄國人和DT在吳老八邊境交火。”

吳哲點頭,說:“然後我在俄國人那邊,摸到他們的通訊器材,知道大小買的移交將按時在黑瞎子島進行。接著,我聽到了A大隊,我幾乎已經忘記了的名字。”他用一種完全是肯定句而不是疑問句的語調說,“這些日子以來,我是誰?”

袁朗自然沒有回答。

吳哲說:“知道我聽見這三個字,我在想什麽嗎?”

他迎著冰裂的冷風,緩緩地說:“我想,就算我死了,我也要死在妻妾叢中;就是我爛了,我也要爛在南瓜地裏。”

袁朗曲起腿,把翻滾到腳邊的碎冰踢開。片刻前撞到教堂欄桿的膝蓋上,痛神經開始抽搐。他說:“你早就在那間俄國人的東正教堂裏?”

吳哲說:“俄國人和DT在吳老八交火,我乘亂脫身,第三次逃,駕輕就熟。在東北虎進到東正教堂的前兩個小時,我已經在那間房間裏。”

袁朗笑一笑,說:“你想見我?”

吳哲配合他的自戀,說:“我想見你……們——這人如果成了過街老鼠,他就只想保命。要保命,就不得不養成一些惡劣的習慣,比如,到處偷東西,見到有用的,就順走。”

袁朗盯著他的眼睛,說:“你在DT那裏偷了什麽?”

吳哲的臉上第一次呈現出無數個過往歲月裏似曾相識的味道,自信,又帶一點遮掩不住的自豪,說:“他們的北疆模擬作戰計劃。”

突然寂靜,冷場來得悄無聲息又不合時宜。袁朗的表情沒有喜悅,他的手指摩挲著槍脊。天地空空,周圍的風洞張開又卷走,荒無人煙。

吳哲的輕佻一瞬即逝,驀地開口,說:“我知道。”

袁朗說:“什麽?”

吳哲說:“我闖禍了。”

袁朗微微提起嘴角。

吳哲說:“你知道我為什麽相信你?”

袁朗把槍拉起來,打開保險栓。

吳哲說:“我在順走DT作戰計劃的時候,看到一樣東西,正反兩面,只寫了三個字,正面只有一個字母:M。”他看著袁朗線條分明的側臉,說:“反面是兩個字,兩個中文字。”

袁朗的目光透空,仿佛穿梭了時間和空間,帶著吳哲所不能理解的沈重和深遠。他淡淡地問:“什麽?”

吳哲直截了當地說:“袁朗。”

在滴水成冰的密林,他的聲音比刀割的寒風更冷。

“我相信你,因為這兩個字,是用血寫的。”

兩人都沒有動。暗夜裏只有袁朗手上槍械的“哢嚓”聲。人蹤俱滅的空間,陡然靜得可怕,靜到心臟裏。

吳哲說:“從俄國人和DT交火的時候出來,潛意識裏我就覺得有人在跟著我。現在我明白了。”他頓一頓,說,“我拿走了DT的作戰計劃,他們不會善罷甘休,而教堂裏的第一槍和第二槍,他是要你死的人。”

袁朗說:“他?”

吳哲說:“M。M是誰?”

袁朗說:“記得資料洩露的時間嗎?”

吳哲點頭。

袁朗擡起頭,看著密林深處,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星期四。MARS,瘋狂的戰神。”

最後一個音截斷在九五帶起的風聲裏,槍口的紅線光速穿刺,透進深不可測的黑夜。幾乎是佛祖拈花的同一個瞬間,吳哲清清楚楚地看到袁朗的額頭張開了紅點。

眉心,槍槍致命,一擊封喉。

死神的親吻。

大堂裏的燈光倏忽被打滅之前,齊桓正貼在拐角的樓梯口處,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袁朗合著買哈木蘇滾下來的瞬間,他翻過欄桿打算接應,然後是陡然一片黑暗。突兀的驚嘩裏,面前人影閃動,衣袂紛飛,接著沈重癱軟的一個人被踹過來,臥倒在他的身下。齊桓半蹲下去提起,意料之中地摸到一把淩亂的胡須。

樓梯上下來急促的腳步聲,幾束手提照燈的光線打開,白茫茫的蹙亮裏一個剛硬高大的身軀兀然凸現,一把把地上的買哈木蘇撈到身後,簡短敏捷地打了幾個方正明了的手勢。

齊桓幾乎是擦著他手勢的尾調飛出去。樓道狹窄,前方的身影隱隱約約,幾個閃回就消失在盡頭。玻璃碎裂的響聲如同萬簪尖針刺入腦海,他看著袁朗的背影在晶體的反射中一晃不見,正想跟著跳落,旁邊一個人斜次裏撲上來,把他死死壓在身下。

槍聲大作。子彈從粉碎的窗口尖嘯著沖進。彈殼彈轉到眼前,冒著令人呼吸發冷的輕煙。整間教堂就像沐浴在金屬鋼渣的暴雨裏,致命的破空聲席卷一切。

許三多從齊桓的背上伏開,嘴裏“嘶嘶”抽著冷氣。兩人在槍林彈雨中盡一切可能縮緊身體,匍匐前進。爬出了約十來米,樓板上“喀”一聲響,兩雙沈穩有力的手從下方抓過來,默契熟練地撐住兩人的關鍵部位,一拉一扭之間,齊桓和許三多擦著槍彈的彈身滾下去,原本逗留的地方立刻現出了幾粒觸目驚心的彈孔。

許三多剛被拉下,就聽到C3的聲音說:“OH MY GOD!這是怎麽了?”

四個老A一起坐倒在樓梯夾層的死角,齊齊吐出一口氣。齊桓把後腦抵在硬邦邦的墻壁上,重重一拍許三多的前胸,說:“記著,欠你的。”

許三多一陣牙關摩擦。

齊桓不動,說:“怎麽,怕啦?”

許三多緊緊握著槍,搖了搖頭。

齊桓看著樓道夾縫裏奔跑而過、雜亂簇擁的人群。金屬的火花毫無止歇地迸開,驚喝和呼吼仿佛遠在天邊,又真真切切地近在耳前。

齊桓說:“南瓜們,演習結束。這就是……戰鬥。”

另一爿燈光暗了。死角裏透光的縫隙一合,頓時漆黑。

許三多輕輕地說:“隊,隊長呢?”

齊桓拖長一個調,說:“跳窗,跑啦。”

C3的聲音慢騰騰地揚起來,說:“黑桃老A臨陣脫逃,眾小A群龍無首。怎麽辦?”

齊桓的眼眸在黑暗裏發著光,說:“老辦法。”

一直沒有出聲的C2接著話落,冷冷地說:“見一個幹一個。”

在許三多稍稍楞神的一瞬間,C2和C3已然沖了出去。應急燈到處閃開亮光,窗口處都架上了機槍。C3對著迎面大堂的一扇鐵窗奔上前,說:“目標?”

幾個沈陽兵不認識他,見他一臉嚴肅煞有介事的模樣,遲疑著說:“正對方向70米,朝著大堂正中燈光和首長發槍,還沒有確定方位。”

C3說:“讓開。”

沈陽兵們還沒領會到這句話的意思,C3已經插進人叢伏到窗口。他看也不看身邊架著的機槍,把自己的槍在窗臺上一掛,說:“打燈。”

幾個兵面面相覷,瞅瞅他這身裝束,一個兵說:“同志,你是……”

C3打斷他,說:“是不是兵?懂不懂令行禁止?打燈!”

沒有人再說話。一束光線在寒風兜近的窗口猛然張開,夜色裏,人臉上的汗毛和冰渣都清晰可見。

一排槍彈不出所料地撲面而來。白光一晃,幾個兵紛紛撲地臥倒。如雨打銅鈴般的掃射裏,一聲極其輕微的槍聲一響。

最後一顆子彈在窗口處一個猛烈的彈跳,落地死寂。幾個兵爬起來,看到70米外的樹上,似有什麽重物墜落,帶下一陣木葉瑟瑟。

C3把槍直起來,吹了一聲口哨,轉過頭,看著一排人,笑著說:“同志,我是誰?”

他一親自己的兩根手指,說:“告訴你吧,老A。”

許三多靠在墻邊呼呼喘氣,只覺得自己心臟裏的血液一陣一陣地壓出來。槍聲依然猛烈,教堂裏卻開始變得井然有序。他把冰冷的槍管在肘窩裏使勁磨擦,正想再次探頭,身後有人攔腰一拉,是齊桓。

齊桓一指耳機,說:“東北虎叫我們過去,快走。”

許三多用力點頭,說:“嗯。”

他正端著槍轉身,看到迎面齊桓的眼裏露出可以確切形容為驚恐的神色。在無法形容的瞬息裏,他只感到自己的身體被死命往前拖曳,耳旁傳來驚天動地的一聲巨響,熱浪裹著堅硬的碎石滿頭滿面壓砸過來。整個軀幹有那麽三秒鐘的時間是空的,連頭腦都似乎失去了意識。

一片迷離的灰燼。

許三多趴著,終於挺起上身,開始嗆。

身旁的碎石炮灰裏“嘩啦啦”一響,齊桓一身灰土鉆出來,看著他,竟然笑了一笑。

“不欠你了。”

大怪的臉第一次在應急燈的白光下顯現分明。眉骨很直,鼻梁□,典型的北方男人輪廓。他看到四個老A走進來,繃緊的面上一絲表情也不露,只生冷地迸出兩個字:“任務。”

齊桓和C2站住,許三多聽著,C3看天。

大怪說:“首長的安全第一。買哈木蘇和買狄雖然在我們手裏,對方投鼠忌器,不至於立刻發動大規模進攻,但他們有重武器,人數至少是我們的十倍。我已經和沈陽聯絡,最快的直升機十五分鐘後可以到達。目前島上的北岸還在東北虎的控制之下。我留著,你們送首長去。”

齊桓說:“敵方?”

大怪說:“DT,精銳。計劃沒有洩露,還不知道是誰引來的。”

齊桓看著他,說:“後援?”

大怪迎著他的目光,隔了一晌,說:“待批。”

旁邊的一個兵嚷起來,說:“首長他不肯……”

大怪一聲斷喝,說:“聽我的!任何責任,身家性命,我扛!”

應急燈幽幽地閃爍著,把每個人的臉面照得青白一片。

齊桓走上去,說:“老A接受任務。”

大怪說:“好!路你們熟悉,上尉接應你們。要什麽裝備,盡管拿。”

齊桓擡起頭,說:“我只要一樣。”

大怪毫不猶豫地說:“講。”

齊桓一個字一個字說:“你。你給我挺住了。”

C3走過十字架前。耶穌血淋淋地掛在上面,兀自滿懷悲憫地俯視著地獄中的蕓蕓眾生。十字架的基座已經被槍彈打壞,搖搖欲墜。

C3劃了一個十字。

C2從他身後擦過,說:“你信上帝?”

C3跟上去,淡淡地說:“我不信男人,我信女人,聖母瑪麗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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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為悅己者容,士為知己者死。

狙擊槍的兩道紅線在無妄無盡的黑夜裏無限貼近,快準穩狠,一擊封喉,毒蛇與蒼鷹。吳哲在這一個靜止的瞬間,竟然想到了兩個字,纏綿。血與火的洗禮,生與死的纏綿。

袁朗的眼中沒有恐懼,基調甚至是吳哲所不能想象的沈靜。在這致命的紅線交叉中,一切過往,一切遺棄的廢墟裏已成黃葉的點滴,昨日重現。

——帶著死神華麗的陰影。

吳哲思考不了這麽多,他只是在大腦反應的極限可能下撲出去,把袁朗的整個身體推出陰陽相隔的危險區域。兩人在凍裂的冰渣地上翻滾,幾乎是爬躍到了樹後。

沒有槍聲,誰都沒有放槍。

吳哲把手裏的武器拿起來,在槍管哈了一口熱氣,說:“M?”

袁朗扔給他一發彈夾。

吳哲接著,揣進兜裏,說:“我覺得剛才,你很……沈醉?”

袁朗擡起頭,用食指把臉面上傷口迸出的血跡擦掉。

吳哲說:“他要你死,你呢?”

袁朗蹲下來,長長放了一口氣,說:“你放心,我死了,你豈不又是一個人逃命,寂寞得很。”

無論是貓抓老鼠,還是捕網收魚,蜘蛛的迷宮已經張開,昆蟲肢腳落地,四面八方都是捕食者的血腥氣。

針葉林嘩啦啦作響,一點冰涼飄到吳哲的嘴唇上,他略略一舔,說:“下雪了。”

袁朗說:“出來前,CCTV中心氣象臺,冒風雪預警。”

吳哲貼緊樹幹,說:“估計有多少人?”

袁朗說:“不會是一個。”

吳哲轉頭看向他,夜深林密,即使相隔只有幾米遠,也只能大概看清周身上下的輪廓。他盯著袁朗的耳機,說:“你叫東北虎……”

袁朗淡淡地說:“耳機壞了。”

吳哲停頓一下,想了一想,說:“出了東面樹林,是港口。”

袁朗說:“嗯。”

吳哲沒有再說話。雪下得漸緊,開始在人身上留下白色的斑痕。寒風刺進每一個毛孔,天地肅殺。就在風卷雪落的某一個剎那,兩人同時啟動,向著更深不可測、更茂密黑暗的針葉林腹部疾奔而去。

一場忽如其來、蒼茫濃密的大雪。

許三多剛從教堂狹窄的側門滑出去,一股冰凍的冷風就裹著團團雪花紮進他的脖頸。他猛得打了一個冷戰,聽到前面的齊桓說:“趴下,趴下!”

他趕緊臥倒。槍聲依然猛烈,雙方的交火在席卷雪花的粉飾中變得界限不清。外圍的幾垛灌木堆伸出密集的槍口,尖利的金屬呼嘯聲融合在天地的咆哮裏,銀裝素裹、金戈鐵馬,將原本一爿沈睡的土地震醒,惶惶然硝煙再起。

他默念著,演習結束,這就是一場……戰鬥。

高城的臉、史今的臉、伍六一的臉在他的腦海裏依次閃過,最後是成才。他不懂自己這一刻為什麽會想起這些人,但是他們讓他咬緊了牙關。

成才在看著呢,他想,一定在看著。

他加快了前進的速度,雪花迷蒙裏,C2和C3已經夾著首長踏過高地,齊桓端著槍在前頭開路,幾個人配合爽利,移動得異常迅速。

許三多把面上的雪拍掉,支起膝蓋緊跟上去。走了大概有兩百米,打頭的齊桓忽然一個趔趄,站立不穩栽倒在已經被白雪覆蓋了一層的黑土上。

槍彈四面掃來,隨後的C2翻滾上去扯住他,拖著他爬向近處的隱蔽點。C3貓腰狂奔,幾乎是把首長慣進了廠房墻壁的背面。

許三多貼墻放了幾茬子彈,背過身來,看到齊桓咬牙靠在廠房的磚壁上,微微發抖,一聲不吭。他蹲下去,肩上、胸口、腿上摸了一遍,沒有中彈。

齊桓摩擦著下顎骨,說:“別抓了,不是這裏!”

許三多說:“哪裏?”他動作敏捷地把急救紗布掏出來,“刺啦”撕下一大塊。

齊桓說:“那裏。”

許三多楞了一楞,臉上明顯一副不知所以的表情。

齊桓盯著他,幾乎用吼的說:“那裏!”

許三多還在迷茫,一旁的C3已經把手探下去,大開大闔摸了一陣,說:“菜刀,別大驚小怪的,不就擦破一點皮,刀把還在啊。”

齊桓一個挺膝頂到他大臂上,說:“把手拿開!”

許三多好不容易明白了什麽意思,捏著手裏的紗布,踟躕著說:“齊桓,這個包……”

齊桓狠狠瞪他一眼,說:“包個屁!扔了,給我拿搶守著!”他朝著右邊挪動幾步,說,“首長,你還好?”

首長在C2的身後,扳開前者緊緊護牢的肩頭,說:“很好。剛才是哪個兵?”

C3直起上身,說:“報告,是我。”

首長說:“我這把老骨頭快被你扔散架了……別躲!你這兵生猛,我喜歡。”他轉過頭看著齊桓,說,“就現在,別當我是首長,就當我是塊價值連城的石頭,還能保住的,你們保著;保不住的,是死而後已還是玉石俱焚,你看著辦。”

齊桓只說了一個字:“是!”他雙手一撐蹲立起來,說,“C2,外面什麽情況?”

C2剛一露頭,就被幾發槍彈疾掃回來,說:“目標已經被發現,敵方封鎖了主幹道,有至少兩挺機槍。”

齊桓說:“沿廠房繞到水塔這條路怎樣?”

C2說:“雪太大,行進速度跟不上,十成十的風險。”

齊桓把槍朝磚墻上一砸,說:“先把機槍滅了!許三多,咱們再配合一次,數一二三,我出去,你放槍。”

許三多重重點了點頭。

齊桓深吸一股冷風,朝著墻的一面飛撲出半個身體,子彈在密集的風雪中如流螢般竄來,前後左右分不清天堂地獄。他連著在雪地裏滾了幾步,身後槍聲開始響起,一片驚心的嘈雜。

齊桓再次靠倒在廠房壁上的時候,有三秒鐘不帶喘氣。許三多貼著他伏下,說:“雪大風大,大概……大概滅了一個。”

齊桓沒有接他這句話,說:“我還活著?”

許三多把手放到他的心口,說:“嗯,什麽也不少。”

齊桓一口氣噴出來,說:“上帝保佑!”

槍聲依然沒有弱下去,五個人被困在狹窄的廠房角落,前進不得半步。雪越下越大,漸漸積到了人的腳踝。

許三多正拼命摩擦槍管,就聽到耳朵裏“樸”一聲響,然後一個鵝蛋大小的物體沿著拋物線的軌跡掉落下來,陷在他腳邊的雪堆裏,“嘶嘶”冒煙。

他的神經一下子繃到極限,心仿佛猝然炸破胸腔口。就在身體反應還緊跟不上頭腦意識的瞬間,身旁的C3窮兇極惡地爬撲過去,抄起那枚生死剎那的手雷,扔。

一陣清晰的爆炸。C3在雪地上收勢不穩,飛滑出去。墻頭出現了幾個黑黢黢的人影,C3的大半個身體完全暴露在近距離射程之下。

——完全的短兵相接,槍槍擦身。在金屬彈殼濺起的雪渣紛飛裏,許三多只有靠本能才能感受到生存欲望的力量。二十三歲的時候,他失去了天真,他殺過人;二十四歲的時候,他的全副身心都清空了羸弱與道義,熱血從每一根血管,每一絲肌肉壓迫上來,火燒似地沸騰,什麽也不想,什麽都想不到。

C3九死一生,用根本不成形的姿勢滾回掩體,正要摸槍,聽到耳邊“呯”地一響,然後幾米外一個站立的黑影垂直倒下去,槍口還直直指著自己的腦門。

首長蹲在他旁邊,把冒煙的手槍在雪地上一擦,挺著將軍肚笑一笑,說:“我當年,那也是個不怕死的丘八……”

又一枚手雷過來,還未落地就爆開,鵝毛大雪四處飛濺,凍僵的空氣轟然被炸散,團團翻滾。

許三多從伏倒的雪堆裏爬起來,摸著槍就打,暴風雪與槍林彈雨的呼嘯裏只聽見齊桓在後面說:“彈片!”

他不理他,噝著牙繼續扣動扳機。齊桓從後面沖上來一把把他推倒,大聲說:“彈片!你背上的彈片!”

許三多把手從背後伸過去,摸到一個硬邦邦、濕淋淋的金屬尖。他一用力把它拔出來,肩胛骨的底部立刻像挖空了一個洞,寒氣一股腦地透進,半個背如同抽掉了所有骨頭。

鮮血一秒鐘之後泉湧而出,燙得人渾身發抖。許三多抓起一把雪從後領口塞進去,掙紮著撲到齊桓身邊,就要去順他手裏的槍。

齊桓射出幾發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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