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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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的安靜之後, 商驁聽見了沈搖光輕輕的一聲。

“愈發放肆。”

他們二人心知肚明,方才商驁所說的話並不放肆,作為弟子, 也不過是對師尊應由的關心罷了。

但他們二人的目光, 卻是相互讀懂了的。

沈搖光毫無底氣地訓斥完了商驁這句, 便心虛地垂下眼去。隨著他眼睫垂下, 那鴉羽一般的睫毛微微顫了顫,在燭火的映照之下,微顫的陰影格外顯眼。

即便方才沒有半點放肆心思的商驁,此時心中放肆的念頭也立刻破土而出了。

他的手在身側握了又握, 才忍住沒有半點動作,硬將自己逼在原地, 生怕驚擾了沈搖光半分。

片刻, 他才嗓音有點啞的小聲說道:“弟子知罪。”

沈搖光自然不信他說什麽知罪的。當時他硬跪在自己門前表明心跡,也口口聲聲說他自己知罪。

但商驁清楚,他這句話有多誠懇。

也唯有像他那般, 在一瞬間對仰視多年的人生出那樣欲念的人, 才知道這話中的誠意有多深沈。

——

雖只一張床榻, 但能讓兩人相安無事地睡下的辦法卻有很多。

這天夜裏,商驁在沈搖光的床榻邊打了個地鋪, 隔著沈搖光只一道床沿,只要一擡起眼睛就能看到他。

商驁自然是睡不著的。

房中燭火都熄了之後, 也仍有月光能透過窗紙照進來。古時是有詩人將月光比作霜的,商驁從沒在意過, 卻在今日領略了個清楚。

月光落在那人的面頰上, 的確像是霜雪。

商驁只躺在床榻上, 靜靜看著沈搖光。

他不明白世間怎會有這樣好看的人。他好看得讓人忘卻了他的五官, 獨那道靈魂就足夠吸引人了,卻又偏偏引得人移不開目光,在月色下將那副面孔描摹了一遍又一遍。

世間怎會有他師尊這樣的人。

夜漸漸深了,沈搖光也在床榻上翻了個身,正朝向商驁,一只手垂落在床沿邊。

那只手,仿佛真有人的骨骼是拿白玉雕成的。

在輕緩的呼吸聲中,商驁小心地伸出手,在那只手上輕輕碰了碰,又碰了碰。

觸手生涼,讓他忍不住將那只手握在了手心裏。

他就這般握著那只手,不知不覺閉眼睡了過去,一直到門外的敲門聲將他二人吵醒。

“仙尊,縹緲山莊的弟子來報,說縹緲山莊的二少爺到伏南山了!”

——

沈搖光一上午的神色都不那麽自在。

昨天夜裏,他都不記得他是怎麽睡著的了。商驁的地鋪就在他的床邊,這樣近的距離,就好像他真的睡在他身邊一般,那鋪在地上的另一床被褥分明就是一種自欺欺人。

他聽著商驁的呼吸聲,心跳也跟著一聲聲地躍動。

他感覺得到商驁在看他,他閉著眼,不敢睜開與之對視。

沈搖光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麽……究竟是歲數大了不似年輕人這般直接大膽,還是因為他多年來都沒有什麽感情經驗,使得他直到如今才覺察自己是這樣容易羞赧。

總之,無論是哪種原因,於他而言都是不怎麽有面子的。

他閉著眼,竟在商驁靜靜的註視下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再醒來,他向來體溫偏低的手竟已經被商驁握得溫熱。他睡在床榻的邊緣,緊貼著床沿,而商驁則側臥著面對著他,若非床榻到地面還有一段高度,他們二人的臉便要挨到一處去了。

溫熱的鼻息似乎交纏了一夜,使得他們二人都習慣了對方的氣息。

沈搖光的耳根熱得像是被燙熟了。

一早上,他都躲避著商驁的目光,兩人在人前儼然像是一對淡漠又守禮的師徒。

得了通傳,沈搖光便第一時間趕到了縹緲山莊在伏南山的住處。

來的果然是池堇年。不過幸好,沈搖光剛一趕到,便看出了縹緲山莊此番的聲勢浩大,光池堇年隨從同來的弟子,便比他們參加道修大比時的規模要大得多,浩浩蕩蕩的,竟顯得有幾分熱鬧。

沈搖光見此情狀,也多少放了些心。畢竟是多年的好友,他也不希望池堇年身處險境,又或者像淺霜一般受傷。

見著沈搖光,池堇年嚴峻的面色才稍微緩和了些,勉強地朝他笑了笑。

“我兄長早聽聞上清宗請了你前來相助,竟比我到得還早,還特意讓我見到你時,專程向你和你們宗主道謝。”池堇年說。

沈搖光見他眸色沈沈,也知道徐長老在縹緲山莊的地位,嘆道:“原是我們該做的,不必這樣客氣。”

說著,他與池堇年在堂中坐下,問道:“你到了多久,可有去看看徐長老的遺骸?昨日我來瞧過,只可惜暫且沒有發現什麽端倪。”

池堇年搖了搖頭。

“方才看過,也與傳聞之中隱門的殺人手法一模一樣,定然是他們做的。”池堇年說。“只是……這些人實在狡猾,竟半點蹤跡都沒留下。”

“我此番前來,也是得了宗主的命令,若能追查出隱門的蹤跡,那麽於修真界而言,都是一大幸事。”沈搖光說。

池堇年聽見這話,面上浮出了幾分擔憂。

“徐長老與你境界相當,方會遇害,我真有些擔心你。”他說。“你本不必來趟這趟渾水的。”

沈搖光聞言說道:“你這話從何說起?不過……倒是你。”

他看向池堇年,就見池堇年也在看他。

許是徐長老身死之事對池堇年打擊太大,池堇年今日的神態都比尋常要晦暗些,也不見從前那般談笑自若的模樣了。

“我?”池堇年反應卻快,第一時間反問道。

沈搖光微微凝眉:“你兄長怎麽放心由你前來探查?”

池堇年捏著茶杯的手微微松了松,深藏在眼底的緊張也隨即松懈了幾分。

“兄長他……”他神情落寞,握著茶杯的手背青筋微起。

沈搖光神色凝重,就見池堇年垂著眼,低聲說道:“我這回前來,是違背兄長的意願的。”

“什麽?”沈搖光一楞。

就見池堇年擡起眼看向他,神色激憤道:“沈宿,我真沒臉同你說這個!但是你知道,我昨日因著徐長老的事去問兄長,他說什麽麽!”

“你別急,慢慢說。”沈搖光關切道。

“兄長說……他想要息事寧人,此番徐長老遇害,只怪他硬要離開門派,孤身進入伏南山。”池堇年說。

“……什麽?”沈搖光眉頭微凝。

就見池堇年接著說道:“我知道兄長他是害怕了!先是白雲觀的齊長老,再是修真界中的那些接二連三的修士……兄長本來就怕,再到輪到徐長老時,他怕他管得太多,被隱門尋到他的頭上,尋到整個縹緲山莊的頭上。”

沈搖光的神色愈發凝重。

他從來都知道縹緲山莊的莊主是個謹慎的人,卻從沒想過他竟謹慎到這樣的地步,與他從前認識的模樣很不相同。

但是,見池堇年這般痛苦的模樣,他一時沈默,也說不出責怪他們莊主的話。

只聽得池堇年又說道:“沈宿,你是知道的,徐長老從小看著我們兄弟幾個長大,於我們而言,那便是親如生父一般的長輩……我怎能眼睜睜看著他不明不白地死去呢!”

見著好友落淚,沈搖光也不由得心有戚戚。

但他向來不是個會說漂亮話安慰人的人,沈默片刻,他只擡起手,堅定地按了按池堇年的肩膀。

“你放心。”他說。“我在這裏,定然與你一同將此事查得水落石出。”

池堇年定定地點了點頭。

“你若見著徐長老會難過,一會我便再去檢查一番他的屍骨。”沈搖光沈吟著說道。“我只帶了一個弟子,但我看縹緲山莊趕來的弟子甚眾。待我查探一番伏南山周邊的地勢,再去徐長老遇害的地方看看,這些弟子,便可去方圓百裏的範圍內查探。我還是覺得,但凡是人做出的事,就不會沒有痕跡……”

他向來不愛多言,看著旁人難過,便只會第一時間用行動來相助。

但就在這時,池堇年擡起了朦朧的淚眼。

“幸好有你,沈宿。”他說。

那雙眼睛看得沈搖光都有些動容。

“你放心。”沈搖光低聲說道。

“我此番來……還帶了徐長老最喜歡的梅花釀。”池堇年說。“今晚事畢後,你願陪我一道入山嗎?我想在他去世的地方,親自將酒祭奠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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