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開車吧，先送你回家？”

劉希坐在副駕駛座上，仍然垂著頭，說話的聲音也是悶悶的，“不，去你家，我自己可以開回家。我是來接你的。”

劉希表現地心情低落，可是悲傷從心裏走了一遍，卻也沒有那麽傷心了。他在這六年裏，遇到過太多值得心情低落的事情，已經有了一定的抵抗力。若是沒有堅強的心臟，又何必學別人玩什麽暗戀？顧少陵知道他的企圖，沒有將他列入拒絕往來戶，本就值得他燒高香了。現在表現得這麽難過，不過是為了博取些同情分。

“好吧。”顧少陵發動車子，開回家。也就幾分鐘的路程，很快就到了。他從背包裏拿出鑰匙打開大門，看劉希楞楞地站在車旁邊，覺得好笑，這是委屈上了？真是個孩子。顧少陵一想到劉希跟顧佳顧少希一樣心智不成熟，就覺得自己太大驚小怪了，把劉希的喜歡看得這麽嚴肅。顧少陵站在大門口，向劉希招手，“進來吧。”那個樣子，像是召喚家裏養的小狗。

劉希也不裝委屈，立刻蹦跶蹦跶過去了。

“你自便，我上去換個衣服。”

“好，我給你弄吃點。”劉希熟門熟路去了廚房。不拿出點真本事，光靠裝委屈，哪能輕易征服高嶺之花？

看到桌上擺的三菜一湯，顧少陵倒是吃驚不小，不管味道怎樣，起碼色澤不錯，看起來讓人有食欲。帶著些期望，顧少陵夾了一筷子芹菜。“額……”顧少陵吞下嘴裏鹹得發苦的飯菜，吐出嘴裏的食物這種沒禮貌的行為他是不會做的。

可惜劉希不懂得顧少陵的忍耐，一個勁問著“怎麽樣怎麽樣”，還仰著笑臉等誇獎。

“不怎麽樣。”

“怎麽可能呢。我學了一個星期的。要不然換別的嘗嘗。這個咖喱土豆你肯定很喜歡。”

這個也就勉強可以入口，比他做的還不如。“一塊吃吧，你不餓嗎？”

“你吃，你吃，我專門給你準備的。”

“坐下吧，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你全吃了吧，我舍不得吃。”

顧少陵無語，他其實不想將話說的那麽明白，“我怕我一個人全吃完會進醫院，你還是幫我分擔一點。”

被顧少陵射了一箭，劉希覺得很受傷，“你太狠了，我不想吃了。”

對於劉希剛才還一副悲痛欲絕立刻又精力充沛地耍寶，顧少陵一點也不陌生，顧少希大概就是這樣的。他完全不理會，自己用咖喱醬伴著米飯吃。想著回家有大餐，所以在飛機沒吃什麽，若不是餓得很了這樣水準的飯菜他是不吃的。吃了兩口，止了饑餓，顧少陵放下碗：“把碗收拾一下，出去吃吧。你是一塊去還是繼續呆著？”

當然要去了，要不然留著幹嘛？

“把鑰匙給我。往哪走？”

劉希做菜只有花架子，可是讓他找飯館卻是小菜一碟。看劉希興奮地說哪裏東西好吃哪裏東西有特色，神采飛揚，跟顧佳一貫的乖巧和顧少希的經常性憂郁不同，顧少陵嘆了口氣。這終究不是他的弟弟妹妹。

“快拐進那家胡同，裏面有家‘全魚盛宴’。他家的麻辣小龍蝦很夠味。”

顧少陵按照劉希的指示開車，七拐八拐花了好長時間才找到地方。停車的時候，顧少陵意外看到顧周華的車。現在這個時刻，這樣偏僻的地方，大約不是來工作的。 顧周華的事顧少陵管不著，也沒心思管，他像沒看見一般從銀灰色寶馬前走過。

劉希對這裏很熟，跟店主說了一聲，直接領著顧少陵上二樓的包廂。劉希像小蜜蜂，給顧少陵斟上茶，又往一樓走，“顧少陵，你先坐，我去廚房一趟。除了小龍蝦，你還要吃什麽？”

“你點吧。”顧少陵無所謂地說道，他的心思被隔壁的聲音吸引了。女人哽咽的聲音，還有男人說話的聲音，隱隱約約，從隔壁傳來。聽不清說了什麽，顧少陵卻能分辨出說話的男人是顧周華。顧少陵自嘲了一下，果然不能對他有什麽期待，一個又一個情人，一個又一個兒子女兒，他們母子三人又算得了什麽。

很快劉希就上來了，他問顧少陵：“我還要了鹹蟹燉茄子，板栗燒仔雞，紅燒豆腐，什錦小炒。顧少陵，你要喝什麽湯？”

以免心情被隔壁一聲一聲的哭泣破壞，顧少陵招呼劉希坐下，引導他說話：“這樣就行，你坐下吧。下去幹什麽，服務生怎麽不上來？”

“哦，這裏服務員少，都是客人下去點菜的，可以看看廚房有什麽，還可以跟廚師交代一下飲食忌諱。他們家做菜喜歡放姜和蔥，你都不喜歡，我要跟王師傅說好了，要不然他隨手放了，菜上來你不喜歡。”

果然劉希很有戰鬥力，他唧唧喳喳說著，淹沒了隔壁的聲音，顧少陵笑著鼓勵劉希繼續，“你對我的喜好很了解？”

“知道一點啦，周阿姨和顧佳經常說起。”豈止是一點，他可是花了大力氣打探的，不過怕顧少陵不高興，劉希的回答很謹慎。

“那麽小心做什麽？怕我不高興？”

“有點兒。”劉希尷尬地笑著，“就是我也不喜歡有人像偷窺狂一樣窺視我的生活。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經常無聊，一無聊就想找點事做，打探一下你的生活習性我就覺得很有趣。顧少陵，你不會介意吧？”

顧少陵嘴角抽了抽，他真不知道怎麽回答。不過也不用他回答，菜上來了，劉希忙著剝螃蟹了。

吃下劉希放進他碗裏的蟹黃，顧少陵對劉希說道：“不用給我，你自己吃吧。”

“你沒有我熟練，我專門學了這個。”

顧少陵好奇地看了一眼劉希，不明白有人為什麽會專門學剝螃蟹。

“我媽喜歡吃螃蟹，我為了討好她特意去酒店去學的。”

“你很好。”

劉希立刻笑得比螃蟹還張牙舞爪，“我是不是很帥啊，有成熟男人的魅力？”

“你想多了。我是說你剝螃蟹的技術很好。”他其實是想說劉希對人很好，對親人朋友掏心掏肺，但是為了避免他太得意，臨時換了臺詞。

叫做“全魚盛宴”的飯店飯菜很好，劉希的服務也很好，天快黑時顧少陵心滿意足準備離開。可惜，在停車場的時候看見了顧周華。

顧周華也看見了顧少陵，鐘美翠還在他的懷裏，他有些尷尬讓兒子看見這一幕。若是以往，他會裝作沒看見，不過顧少陵現在很重要，他停下說道：“你回來了？明天去公司報道吧。”

鐘美翠從顧周華懷裏擡起頭看了一眼顧少陵，又埋下頭，藏住眼裏的憤恨和算計。

顧少陵對顧周華懷裏的人感覺很不好，她身上穿的白藍條紋的衣服，頭發蓬松，擡起頭是可以看見面容蒼白虛弱，年齡不小。尤其古怪的是她的眼神，不像個正常人的眼神，太過瘋狂狠厲，跟顧周華身邊年輕貌美滿眼物欲的女人太不一樣。顧少陵對有關顧周華的事物好奇心有限，隨著顧周華開車離開，他立刻拋開了這種女人給他的怪異感，開著車到門口接等在那裏的劉希。

顧少陵不惦記別人，不代表別人也不惦記他。鐘美翠坐在顧周華身邊，心裏計算著怎麽對付顧少陵。她十年前撞死高珍，少閣用自己作交換，才換來她在監獄的茍且偷生。若不是高家倒了，少閣為她辦了保外就醫，她還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地方受苦。既然她出來了，那些欠她和少閣的人，一個也別想好過。

“怎麽不說話了？”

“沒什麽，只是不敢相信自己出來了。”

“哎，以後不要再沖動了，以前的事情就算了，以後我會照顧你的。”顧周華憐惜地說道。鐘美翠美艷動人，又溫柔體貼，比起聯姻的相貌平凡驕傲跋扈的妻子，更得他的喜歡。鐘美翠撞死高珍，他憤恨她的狠毒，也為她對自己的深情驚訝。作為一個男人，一個女人為他連命都不要，他的心裏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就像現在，鐘美翠一被保外就醫，連衣服都沒有換，就過來找他，無疑讓他虛榮膨脹。這樣的女人，他為何不寵愛？尤其是，十年的牢獄生活沒有毀了鐘美翠，反倒是磨去她身上的銳氣和脾氣，像去了刺的玫瑰，美麗卻不紮手。

不同於上次實習，顧少陵這次正式在顧氏保健任職，會在重要的部門擔任一定職位。公司高層對這位少爺的底細了解的比較清楚，盡管心中不屑不過一個私生子卻敢如此招搖過市，表面卻笑臉相迎，原因是顧周華對顧少陵像是對一個繼承人那樣培養，將他安排在總裁助理這一重要位置，將他帶在身邊教導，不避諱公司機密，讓他接觸公司的重要客戶。話語裏甚至暗示顧少陵以後就是顧氏保健的主人。

剛剛畢業，別人還在辛苦找工作，他卻能夠在一個上市公司擔任要職，在上流的酒會受到追捧，顧少陵心中不是不得意的。他從很早起，就享受成為眾人目光中的焦點，就追尋站在頂端的感覺。顧少陵不得不承認，他迷失在成為顧周華繼承人所附帶的榮耀中。

“顧總說了，顧氏以後就是顧少爺的了。真是優質股，長得帥，又有錢，簡直就是金光閃閃的白馬王子。”

“小妞動心了？他這樣的條件，想要什麽條件的女人不可以，我們這樣的，就別做夢了？”

“說說而已，要我嫁我還不願意，據說他性格很鬼畜。”

“誰說的？”

“還不是秘書組的那些人，公司裏除了她們還有誰跟顧少爺接觸過？”

“也是，私生子嘛，性格扭曲點很正常。”

“你不是想嫁個金龜婿，快去倒追我們顧少爺。”

“不去，投資他風險太大，顧總正室有兒子，公司以後是誰的不一定。”

顧少陵拿著杯子進茶水間接了杯開水，又出去了，沒有理會兩個嚇得面色慘白的八卦女。

一個女孩拉著另一個女孩的袖子，小聲地問道：“他什麽時候進來的？”

另一個問道：“他平時不是在樓上的茶水間倒水嗎？”

兩人惴惴不安，埋著頭一溜煙沖回位子。

顧少陵喝著水，心裏在思考。顧周華真的會把公司交給他？他要接受這個公司？這樣是他想要的生活？想得太認真，杯子傾倒了他也沒發覺，杯子裏的水流在桌子上，浸濕了手中的文件。

看到這一幕，顧少陵自嘲一笑，果然富貴的日子讓人腐朽，不過安居兩個星期，參加了幾場觥籌交錯的宴會，耳邊幾句恭維的話，幾個女人的投懷送抱，莫非真的以為從此就成了社會精英了嗎？居然變得像女人一樣目光短淺，想著坐享其成。他為什麽將自己的人生交給別人的一念之間？靠著別人，就像這杯子，沒有拿好，水就灑了，拿的不穩，輕輕一落，就碎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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