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是D市的豪門，已經傳了好幾代，連周覓提起的時候都隱約有種自豪感。顧少跟著顧周華走進顧家地中海風格的祖宅，穿過長長的回廊和馬蹄形的門窗，滿眼紅瓦白墻，放目就是花團錦簇的花園，像中世紀貴族的度假別墅。顧少陵用專業的藝術的眼光欣賞著這座由簡單圓潤線條構成的建築的美麗，盡量壓下心裏湧起的仰慕，也盡量忽視投遞在他身上怪異的目光。顯然，顧家的人都知道他是誰。他們，不管是在花園嬉鬧的小孩，剪枝的園丁，還是跟他父親打招呼的他所謂的叔叔伯伯，都不歡迎他。

顧少陵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吸入腹中的濁氣。他只是過來看望一位有些關系的老人，這些人都是無關緊要的。他無須在意，無須理會，他們不喜歡有什麽關系，反正本來就沒什麽關系。簡單做了一番心理建設，顧少陵的心境平和了。

“正好趕上午飯的時間。今天除夕，在外地的都回來了，待會兒我給你介紹。註意要有禮貌。”吩咐了一句，顧周華領著顧少陵去了飯廳。

顧少陵一進來就被形形□更加挑剔的目光打量，他保持自己的腳步跟著顧周華入座，卻被叫住：“到這裏來坐吧，是叫顧少陵吧。聽說你考上了劍橋，倒是有幾分聰明，沒有辱沒顧家的門風。”

顧少陵看著被簇擁著坐在飯桌最中間看起來嚴肅古板的老人，有些不知道該作何感想，這就是他的爺爺嗎？在公園晨練的老人大多悠閑自在，大學裏到年紀偏大的老師幽默風趣心態年輕，他面前的是這樣精明嚴肅歷史書中封建大家長似的老人，與一般的人不同，骨子裏對強者的仰望卻由不得他不起敬。可是，他從不曾關懷他教導他，他又憑什麽需要尊敬他仰慕他？顧少陵抽出椅子，同時壓下心中諸多的想法，冷淡而禮貌地說道：“謝謝。”

“爺爺，讀了劍橋又有什麽用？我們公司裏哈佛牛津的博士，一抓一大把。”

也就這一句不合時宜的話出現，別的人都安安靜靜用餐，菜色精致，都是上等的美味，同桌的人都是舉止優雅的上等人，所以算是一次不錯的就餐經歷。

用餐完畢，顧勝榮離開餐桌前對顧周華說道：“他還小，畢了業，安排他進公司實習。”

這個他指的當然是顧少陵。當事人對此不置可否。進顧家的公司，並不在他的計劃之內。

不僅顧少陵，顧家別的人也並不把顧盛榮說的放在心上。去公司實習又有什麽用處？顧少陵沒有顧氏股份，去了公司還不是個打工？顧氏最不缺的就是員工，多一個顧少陵也不多。

很快顧少陵就知道在餐桌上說話的叫顧少城，顧周華大哥的兒子，標準的紈絝子弟，成天開著敞篷車泡妞，包養明星，最近開游艇出海。顧周華的父親，顧盛榮有三個兒子，顧周華最小。顧家老大顧雲華有一個兒子二個女兒。顧周華的二哥顧明華兩個兒子。顧周華妻子生了一個兒子。當然顧家的子孫不止這些人，還有很多像他自己一樣的私生子。顧家做紡織生意起家，這個世紀，又涉及服裝、房地產和保健產業。消息來源是顧少閣，顧周華的另一個私生子。

“就是這裏了。房間已經找人收拾好了，若是有什麽要求，可以來找我。”顧少閣將顧少陵帶到房間，交代了兩句，就離開了。

顧少陵看著顧少閣離開的身影，心中若有所思。作為顧周華的私生子，一直被養在顧家，從小像保姆一樣照顧自己異母的弟弟，顧周華妻子生的兒子，顧少希，不知是什麽感受？比起滿臉憂郁的顧少希，顧少陵更不喜歡陰沈滿臉戾氣的顧少閣。搖搖頭，顧少陵將自己滿腦子的思緒拋開，他無法理解顧勝榮為什麽叫自己回來，也不喜歡顧家，還是早早回去為好。

洗過澡，顧少陵正打算睡覺，就聽到敲門聲。他打開門，門口站著的，是穿著維尼睡衣的顧少希。不知道顧少希過來幹嘛，顧少陵也沒有心思來猜，直接問道：“有事嗎？”

“我能進來嗎？”

被小鹿一般安靜漆黑的眼睛看著，顧少陵也說不出拒絕的話：“進來吧。”

“謝謝。”

“坐吧，找我什麽事？”

“我想去C市，你願意帶我去嗎？”

“我沒有時間。你可以讓別人帶你去。”

“我想去你家。”

“為什麽？”

“我現在不能告訴你。”

“你知道自己多大嗎？”顧少希不止看起來像個小孩，說起話來更是智商不夠。顧少陵自己比同齡人成熟，很習慣比他幼稚的人，像劉希和顧佳，都很孩子氣。可是，顧少希不是孩子氣，而是思維就是個孩子，神態舉止就是個五歲的孩子，由不得顧少陵不懷疑他的真實年齡。

“我愚人節生日，你要給我送禮物嗎？”

顧少陵嗤笑了聲，看著顧少希的目光就帶著幾分審視。臉很小，尖尖的下巴，眼大，唇紅齒白，呃，跟顧佳很像。這下更不好拒絕。顧少陵沒來由煩躁，他不想跟顧家的人又牽扯，“給我個可以帶你去C市的理由。”

“我想去看看顧佳，她是我妹妹。”

顧少陵走的時候，周覓說：“你爸家裏的兒子，跟佳佳一樣大，不知道長得怎麽樣？”

顧佳呢，也說顧家祖宅有個跟她同一年的哥哥，可惜沒有機會見到。同父異母的血緣關系，真的重要嗎？顧少陵自己不覺得，但是他媽跟他妹妹，還有眼前的，都在乎。“你想去就想去。我明天就離開。”

顧少希翹起嘴巴，笑得很開心，眼睛也靈動起來，整個人更有生氣，也更像顧佳。生活在這棟地中海風格豪宅，寫在D城顧家戶口本上的孩子，比作為私生子的他們，不是應該更加幸福嗎？

顧少陵自然不會將心底的疑問說出來，他看了一眼顧少希，說道：“你可以走了，我要休息。”

“哥哥，晚安。”顧少希很乖巧地離開了。

第二天，顧少陵提出要回家，顧周華點了點頭。顧勝榮板著臉，盯著顧少陵看了好一會兒，看到顧少陵從始至終面色沈靜，嘆了一口氣，說道：“走吧。以後有心，回顧家走一趟。”

顧少希提著行李箱慢悠悠走進來，對著顧周華說道：“爸，我要去S市。”

顧周華蹙著眉頭，倒是顧勝榮先說話，“去吧。早點回來。”

顧少閣也皺著眉頭，他並不知道顧少希要去S市，他對顧勝榮說道：“我跟著一起去吧，S市他沒有去過。”

“你留下吧。”顧勝榮拒絕了顧少閣的要求。

這個決定令顧少閣很不高興，顯得臉色更加陰沈，顧少希撒嬌：“哥，我想一個人去。”顧少閣只能沈默地點頭。

顧少閣習慣於看著顧少希的背影，沈默地跟在他的身後，就像一個影子。現在，他站在高處，看著顧少希提著小小的行李箱，一步步走下樓梯，腳步顯得輕快，目送他離開。他不知道，這個他陪伴了十六年的少年，走出的這幾步路，走出了他的生命。

吃了一頓不合胃口的年夜飯，認識幾個沒有交集的人，聽到幾句不知所謂的話，領了一個憂郁少年回家，顧少陵只能用四個字評價此次D城之旅：多此一舉。

司機送他們到家門口就離開了，讓顧少希離開的時候給他打電話。

顧少希跟在顧少陵身後，心裏很緊張。顧少陵回頭看顧少希遠遠落在後面，放慢了腳步。

“哥，哥，你回來了？”顧佳在陽臺上看見顧佳，開心地喊著，往樓下跑去。顧少陵接住沖上來的顧佳，頗有些無奈，顧佳顧自笑得開心。她看到後面張開雙手的顧少希，神色有些懷疑。

“我也是你哥哥，你要抱我嗎？”

顧佳沒有碰過這樣的人，撲哧笑了起來，她放開顧少陵，大方地擁抱了顧少希，也叫了一句“哥哥。”顧少希很開心地喊“妹妹”。周覓看到顧少希進門，就猜到了他是誰，她看向顧少陵，很好奇自己冷淡的兒子為什麽會帶人回來。卻不想顧少希對著她說道：“阿姨，你要抱我嗎？”

周覓目光覆雜地看著顧少希，這就是顧周華跟別人生的兒子？跟顧佳這樣相像。她是善良的人，根本無法拒絕顧少希期盼的目光，她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給了顧少希一個母親般的擁抱。

顧少希將腦袋埋在周覓的肩膀上，雙手摟住周覓的腰，帶著些疑惑地問道：“這就是媽媽的懷抱嗎？”

這個問題很讓人發窘，周覓不知道怎麽回答，摸了摸顧少希的腦袋。顧佳笑道，“難道你沒媽嗎？說這麽幼稚的話。”

“我剛出生我媽就死了。”顧少希回答的很認真，語氣裏到沒有難過。

顧佳有些不好意思，“對不起。我不知道這個。”

“沒關系。我沒難過。我從來就沒有見過她。顧少閣也沒有媽媽。爺爺說，你們有個很好的媽媽。”

顧少陵不知道顧勝榮會叫他回去，也許顧少希這裏是個好的突破口，他對顧少希說道：“他還說了什麽？”

“看看你做的好事，把兩個孩子養成什麽樣子？一個都快成傻子了，一個人陰沈還對自己的弟弟起齷齪的心思？趕快把他們兩個分開。周覓倒是個好母親，把顧少陵教養得很好。顧家這麽多孩子，他看著最有前途，自信，積極，意志堅定，性格沈穩。不過，他對你無欲無求，不可能幫你照顧少希。等我走了……後面就被發現了。”

顧少陵分析一下顧少希的話，從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至於顧少閣顧少希之間的糾葛，就直接忽視了。

“你，你，幾歲了？”比起顧少希說的內容，顧佳更好奇顧少希對著不熟悉的人覆述自己爸爸爺爺對話這件事。

“十五。我小時候頭被車子撞過，所以沒有你聰明。”

顧佳讚同地點頭，怪不得看著挺奇怪呢。周覓看著顧少希的眼神卻多了憐憫，顧少陵顧佳不知道，她卻清楚。顧周華的情人開車撞他的妻子和兒子，他妻子當場死亡，兒子被護在身下躲過一命，頭卻撞在石頭上，又驚嚇過度，所以智商有問題。顧周華的情人被送進監獄，她的兒子用自己做交換換了她一命。想來那個孩子就是顧少閣，如今愛上了自己的弟弟。孩子又有什麽錯？都是大人造孽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