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下 言念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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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天離開魔界的時候,天還沒亮,等他禦劍而至明月溪旁邊的清風亭時,東方已然發白。今日的天色並不明朗,空氣中似乎含著微微水潤濕氣,細雨蒙蒙吹打在臉上,讓人無端端地心底發寒。

蒼山山勢並不險峻,只是密林森森,遠望猶如待人而噬的黑色巨獸。就在這蒼山之巔,即將將有場血戰廝殺。景天重新縛緊了背上的鎮妖劍,坐在石階上等著徐長卿的到來。

其實,藏匿於魔界的日子並不好過,雖然喬作偽裝,但依舊時時擔心被人發現。景天混跡在阿豆的地盤,成功地贏得了青蛙妖的信任,時時刻刻關註著徐長卿的行蹤。他雖然沒有見到徐長卿一面,但聽阿豆所言,徐長卿似乎“精神挺不錯,天天都在練劍,和魔尊有說有笑……”

聽到前面的話,景天倍覺欣慰,然而聽到後面那幾句,景天忍不住打翻了廚房的醋壇子。這瞬間,五味交雜什麽滋味都湧上心頭,然而人是自己送出去的,景天只能打碎了牙往肚裏吞。“我詛咒你多睡一百年,一百年啊一百年……”景天坐在清風亭的臺階上,順手扯了根衰草放在嘴裏狠狠地嚼著,似乎想發洩無名的怒火。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景天覺得不對頭了。徐長卿雖然在魔界閉關修行,但不至於忘記決戰的時間吧?

景天越想越慌,忍不住跳起來手搭涼棚往石道盡頭遠眺。遠方的空山,唯有涼風呼嘯過去,那道白衣身影始終沒有出現。

山道上走來一頭老黃牛,垂髫放牛娃騎在牛背上,唇邊一片樹葉吹得正歡。

“小孩,小孩,你才從那邊下來,對不?有沒有在山頂看到一位道士?對了,個子有這麽高,穿白衣……”景天比劃著,“長得很俊,呃,不過比我差那麽一點點。”

小小放牛娃瞥了他一眼,不屑地道:“沒有。山上除了石頭就是樹,沒有道士。不過,昨天倒是有個穿白衣服的神仙,和一個穿黑衣服的魔王,打得霹靂啪啦很是熱鬧。我躲在遠處的樹叢裏,都看呆了……”

景天怔住了:“什麽?昨天?昨天是什麽日子?十六號麽?”

“昨天是十五!今天是十六!看你這麽大個頭,吃得莫非成了飯桶?”

景天傻楞楞地呆立良久,猶如被一盆冰水迎頭潑下,喃喃自語道:“十五?昨天?昨天他已經和邪王決戰?”他猛地跳了起來,嘶聲道:“不可能!不可能!他不可能騙我,他明明說過是本月十六,和邪王決戰。他要我早點來清風亭等候,我們同赴蒼山。那他現在哪裏?若是贏了為什麽不來這裏見我?”

“神仙嘛,當然是回天上去了。我看你胡子拉碴,一副寒磣樣兒,神仙也不會來找你的。”放牛娃不再理會這個狀若瘋癲的男人,揚起手中的鞭子,優哉游哉地遠去。

石亭內。

景天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徐長卿,你騙我,”他一怒之下,隨手擊出,“轟隆”!清風亭外碎屑亂飛!

“徐長卿!你這個騙子!騙子!我們有過約定,無論什麽困難絕境,你我生死與共,決不能獨自撇下另一人……”然而,景天的怒喝聲戛然而止。這一瞬,他的心忽然沈了下去,一寸寸,一分分地寒徹下來。過得良久,他忽然苦笑道:“好,好,我有什麽資格來苛責你,我們都沒有彼此攜手的念頭。你在石洞內騙了我,我又何嘗不是在謫仙臺上違背了你我的承諾。”

他憶起激情癲狂的那晚,自己逼問決戰日期時,徐長卿曾經一度低下頭去,似乎是遲疑了半晌才告知自己——原來從開始,他就存了獨自赴約的念頭,他壓根就沒有同生共死的決心。“你太自私,你又擅自替我做了決定,是不是?”景天喃喃道。

——誰放棄了誰?誰比誰更心痛?

還是,

我們都放棄了彼此?

“他沒有騙你。”溪風的聲音在遠處響起,“本來決戰的時間確是十六,只不過在青要宮內,徐掌門重新擬定了決戰日期,提前了一天。”魔界護法肩上縛了個包裹,從遠處石道上閃出。

“溪風,你怎麽會在這裏?”

“魔尊有令,我去秘谷收斂老主人遺骸,途經此地時,恰好看到你。”

景天不等他說完,迫不及待地縱身上前,語氣急促道:“那好,我問你,白豆腐有沒有事?有沒有受傷?他現在何處?你肯定知道的,對不對。為什麽不說話,難道……”

溪風望了景天一眼:“邪王已經死了。”

“他死不死關我屁事,我問的是徐長卿。”景天忍不住吼道,“他有沒有事?我知道他在魔界功力精進,不會出事的,對不對?他為什麽不來找我?”

景天的逼問一句緊似一句,溪風卻回答得很幹脆:“若是他想見你,自會來這裏,你何必著急。”

“清風明月,不見不散……不見不散,不見不散……”

山雨急遽,頃刻間呼嘯而至。景天失魂落魄地站在清風亭外,竟不知躲避。他被這驟雨淋得透心涼,思緒完全混亂,以至於溪風的辭別他熟視無睹,徐長卿的到來,他也沒有及時察覺。

“景兄弟。”一聲呼喚,穿透薄風驟雨,從遠處響起。青碧色的油紙傘遮住了面容,然而那道消瘦清雅的身影,依舊白衣素履,雲淡風輕。

景天完全怔住了,他只想恨恨地掐自己一把,幾疑身在夢中。

——昨夜假寐,忽疑君到,卻是琉璃火,未央天。

眼前的一切,是真的還是假的?

“長卿?”景天顫聲反問了一句,幾乎不敢置信。

聞言,油紙傘顫抖了一下,這細微的變化沒有逃過景天銳利的眼神。於是,景天驚疑不定的猶豫瞬間化為相逢的喜悅:“白豆腐!是你!真的是你!”

於是,油紙傘緩緩地移開,一雙宛如九天之外的清眸,平靜地註視著他。這雙眸子的主人,曾經無數次的出現在他的夢境之中,讓他牽腸掛肚,相思難捱。

而如今,居然又無比真實地存在於他的眼前。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景天歡呼一聲,奔上前去,略帶顫抖的語氣中,充盈著久別重逢的喜悅:“真的是你!你肯來見我了!清風明月,不見不散——你果然是言念君子!我在魔界聽你說,不想再吃我做的渝州菜,難過好一陣子。我真的怕你從此不再理我了……哈哈……原來我是杞人憂天……”他神情激動,恨不得把分別以來所有的相思傾吐而出。

然而,徐長卿卻後退了幾步:“景兄弟,別來無恙,近日安好?長卿那日失態,傷了景兄弟,望你海涵。”他望向景天的眸光中,昔日溫情已蕩然無存。

是的,徐長卿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地熟悉,自己在夢境中曾無數次聆聽過這清冷淡然的語絲。可是,徐長卿的神色卻那般的陌生,不容親近。雨絲蹁躚,清光瑩瑩,在他如水波般蕩漾的白衣上,激起了淡淡眩目的光影。

景天臉色變了,疑惑道:“長卿,你,你在說什麽?你胡說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客套,你我之間,分什麽彼此。那腕骨的傷勢已經好了,痛也早忘記了。長卿……讓我們重新開始吧。”

徐長卿笑了,他的笑容那般虛無縹緲,讓景天心生不安。風雨如織中,只聽蜀山掌門靜靜地道:“景兄弟,你能這麽快就忘記傷痛,實乃大出徐長卿意料,這樣我便放心了。長卿將回蜀山,特來履約與景兄弟辭行。”

景天聞言,錯愕而惶惑:“長卿,你說什麽?回蜀山?為什麽要回蜀山?邪王已經死了,我們大可不必……”

徐長卿搖了搖頭,望向景天的目光如琉璃般通透。他清雋如水的臉上,浮起一絲隱然笑意,這微笑如此溫柔,仿佛九天的優曇瞬時怒放。“和邪王,和任何人都沒關系。長卿俗世塵緣已了,自然要回蜀山繼續做掌門……從此以後,碧落黃泉,永不相見。”他的語氣始終輕言細語、溫情款款。然而,卻又字字鏗鏘,每一個音節都重重敲打在景天的心坎上

景天的心徹底冰涼,剎那間,他明白了長卿心中所想:渡盡波劫,笑泯恩仇,自是難得。只可惜,往昔之事,其意難平。相見不歡,爭如不見。

你曾說過“君子知己,臨難不避;白首相知,同心戮力”,那一晚,你徹底把身心交托給我。你沒有騙我,決戰的時間是十六。是我,是我,親手毀掉了彼此的承諾。所以,你對我永不釋懷!

“長卿,長卿,你在怨我?”

“景兄弟,你不明白,君子事來而心始現,事去而心隨空。”

“你不肯原諒我?”

“不是你不夠好,只是,我已不能再愛你。”

但見,

斜陽夕照,一蓑煙雨。淡淡輕衫,穿林而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雖是涼風拂面,流水微響,然而,那如歌的鳥語皆化為杜鵑啼血。景天不禁悲從中來,他再也無法抑制心中苦悶,驀地大叫一聲,屈膝跪倒於地,放聲大哭。

溪水凝碧,照得九天之巔的萬裏流雲,亦清澈可鑒。可是,波漾輕蕩的白衣身影,卻再也不會出現在這碧水之畔。景天耳中聞得鳥雀啁啾,心中不啻於聽到哀哀鹿鳴,長恨悲歌。

四時有序兮唯愛不可期。

五谷有獲兮唯魔不可娛。

百神有祀兮唯命不可違。

蒼穹無痕兮唯心不可碎。

萬物有歸兮,

唯魂,

不知所依!

“長卿,回來!”空山久久回蕩著這句呼喚。

不,景天,回不來了,永遠回不到當初的歲月。

——你我的傳奇,已經結束。

作者有話要說: 說真的,其實,文章到了這裏,完全可以結束了。。。。。。。

但是我想,可能有很多筒子說我不厚道。後面的幾章,讓我繼續碼字吧。。。。。

PS,自我招供,長卿那句話是穿越的,原文出自《菜根潭》:風來疏竹,風過而竹不留聲;雁度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君子事來而心始現,事去而心隨空。

穿越吧!流行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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