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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下 公平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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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青要宮。

大殿寂靜,燈火幽幽,一級一級的天階通向遙不可及的祭壇。徐長卿就坐在黑森森石階的盡頭,擡頭凝視望著臺階深處的漫天雲霧。他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最終停佇在石階前。

血色宮燈下,光影搖曳。

溪風望著石階上這個沈默如斯的男人,這道藍衫身影如此寧靜,仿佛帶著天長地久的等待。然而,細細望去可見徐長卿臉上帶著些許未褪的病容和倦意,重重疊疊的繁瑣禮服上沾滿塵囂的繁華與落寂。

“經過紫竹林裏的療傷,想必甘露池的九轉甘露對你身體大有裨益。”

“確實如此。”

“魔尊已經替你運功,散去了游離在你奇經八脈的魔氣,你今後不會再有任何顧忌地運功周天。”

“我知道。”

“我看你氣色比前幾天好多了,不知道你對魔界的吃食習慣否?”溪風微微一招手,身後垂眉斂目的黑衣侍從恭恭敬敬送上了食盒,又無聲無息地退至一旁角落,連大氣也不敢出。

“無所謂。”

“阿豆雖然是只青蛙妖,但手藝向來不錯,烹飪火功可與你們人界的大廚比肩。”

徐長卿淡淡掃了溪風一眼,不置可否低下了頭,仔細地打量著橫置於膝上的長劍。他擡頭的那一瞬間,溪風只看見明滅不定的燈火下,這男子的眸中清光萬道,雪亮得可怕。

“你去請魔尊來,我有話和他說。就說,他一直想要的東西,我可以給他。”

“徐掌門,你終於肯答應——”

“我答應什麽?”徐長卿的眸中仿佛結了一層寒冰,緩緩地收斂了笑意:“你似乎很高興,你以為我要說什麽?”蜀山掌門盯著眼前的魔界護法,不動聲色,一絲冷銳的鋒芒停駐在他眼角眉梢:“我是要和他談一筆交易。”

“自從魔尊將你從紫竹林療傷送回,你便一直待在魔界的祭壇,執意不肯和他見面,今日卻又為何……”

“你以為我待在這裏是怕了他?或亦是想躲開他?你錯了,他是魔界之主,我是蜀山掌門,我們有不少要事可以商量商量。”徐長卿輕輕撫上建言劍古樸的劍柄,臉上浮起一絲諱莫如深的冷笑。

溪風才走了兩步,卻又忍不住回首。眼見徐長卿那襲紫藍色的道袍上,橫亙著一柄淩厲十足的殺器,讓人禁不住浮想聯翩,等到魔尊到來後,將會有什麽樣的喋血之變。“徐掌門,容我多說一句話,事情何必弄得如此不可轉圜。我已經解釋過,魔尊其實也是被人暗算才……我知道你與邪王將有一戰,如果需要宇宙浩瀚無匹之力,魔尊才是最適合的人選。只要他安然度過五雷之期出手相助,你的勝算便大了許多。”

“你覺得我會——借助這種力量,需要——借助這種力量?”

“就算是為了蜀山大業,你們倆完全可以通過……”溪風耐心地勸道。

“非也!!“徐長卿的語調陡然提高,顯見心中激憤。然而,他轉眼又冷靜下來,沈聲道:“志士不飲盜泉之水,廉者不受嗟來之食!人必自重而後人重之,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不自重者,取辱;不自長者,取禍;不自滿者,受益;不自足者,博聞。 ”徐長卿的話平靜而鋒利,目光雖不淩厲,卻宛如幽潭古劍,深不可測。

溪風怔然長立風中,憧憧黑色的帷幕在殿內吹風搖曳,映得他臉色陰晴不定,似有頓悟。

“敝帚猶能自珍,何況徐長卿乃堂堂蜀山弟子。”

是的,蕓蕓眾生做為生命的個體,來到這個世界,盡管充滿了坎坷曲折,卻依然義無反顧地來呼吸這天地間的鴻蒙混沌之氣。每一個生命的形成與成長,都如此不平凡;每一段平凡的過往,都如此值得回憶。磨礪中的人啊,有什麽理由,不珍愛自己?不尊重自己?

就算是一粒沙礫,就算全世界放棄了你,唯一能拯救你的——只有自己!

自重,這是兩個輕飄飄的字眼,卻又有著如此沈重的分量。它在有些人的眼裏不哂一顧,在另一些人的眼裏卻是立身處世之本。

“你走吧!不必再說!”徐長卿屏息打坐,不欲再理會溪風的勸誡。黑色的帷幕拂垂繚繞在他身畔,襯得他整個人影亦幻亦真,清幽冷寂,

綿綿真氣自體內蘊生,循四肢百骸流入丹田。若在往昔,那股真氣只要匯入丹田處便會凝滯刺痛,不再湧動分毫。然而經過紫竹林的修煉,服下九轉甘露的神效,他已能自如運轉這股體內的真氣。只要如此繼續修煉下去,與邪王一戰,又將多出幾分勝算。

火光中,黑色身影從大殿的另一頭緩緩飄來。

魔尊仰望大殿高高的穹頂以及詭異莫測的圖騰符號,語氣平靜:“你方才要溪風請我,我幹脆不請自來。試問你和邪王一戰,有沒有把握?”

“有無把握那又如何,我和他一戰,已成定局。”

“我可以出手助你。”

“不必。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既然知道了邪王的所有背景,徐長卿便有降魔伏妖的手段。”蜀山掌門語氣冷冷,月光下,他的側臉映著淡淡星光,有如堅毅的石雕。

重樓眸光沈沈,並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望著眼前淡定卓然的藍衣人,重樓再次憶起紫竹林的那彎清池。池中九轉甘露蕩漾流轉,輕煙裊裊,徐長卿長發如雲般散開,重重疊疊的厚重藍袍下裹著那具清俊挺拔的軀體,他光潔溫潤的脊背在碧水下若隱若現……

魔尊自然不知,他望著對方的眼神,不知不覺失去了昔日的冷漠與孤傲,甚至還帶著一絲柔和。當記憶中的甘露池場景重新浮現於腦海的瞬間,他心下大驚,迅速後退了一步,與徐長卿拉開距離。

“我的真元與你體內的真氣勢如水火,互不相容,所以這些時日,你必定很是痛苦……”

徐長卿沒有回答,過得良久才答非所問地道:“昔日在九泉村外的密林,我受傷之後,你曾出手助過我,是不是?這次在紫竹林也是你出手助我驅走體內魔氣。”他緩緩道來,既像自語,又像是提醒。

“我只想對昔日——”

“不必!昔日往矣!毋須再提!今日,我蜀山弟子也絕不會無故受你魔尊恩惠。聽溪風所言,令尊因意外身故骸骨不知所蹤,你長久以來尋覓不果,可有其事?”

“不錯。”

“我能助你尋出埋骨之所,權當還你所有人情。從此以後,恩怨兩清,互不相欠。”

重樓臉色大變,聲音不再淡定:“你,你怎麽能知道?他現在哪裏?”

徐長卿淡淡道:“這個你不必知道,我若是不告知於你,這個世上便再也沒有旁人知曉這樁秘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腦海中已經浮現起當初在沈澤筆記中看到的那一段記載。那浴血的驚天搏殺,魔界精英與蜀山掌門的曠世之戰,最終雙方同歸於盡埋屍深谷。這些往事已過去多年,然而在沈澤的手劄中重新見到時,依舊攝人心魄。

“他現在何處?”重樓的聲音顯見激動。

然而,徐長卿冷然不答。

“好,只要你能告知他遺骨所在,我可允諾你任何條件。”

徐長卿嘴角浮起一絲冷誚的微笑,他想起了在謫仙臺上,對方講過的那些話。多麽諷刺,縱算是橫行無忌的魔界之主,也要放下不可一世的威儀去求助他人。

“你過來。”徐長卿端坐不動,右掌仿佛很隨意地撫上建言劍劍柄,修長素白的手指在上面摩挲游離,似乎在斟酌著出劍的方位和角度,如何才能一劍制敵。溪風瞧得神色大變,忍不住道:“魔尊……”

重樓已經在徐長卿身前站定,冷冷道:“退下去,這裏不關你的事。”

明銳的劍鋒閃著凜凜寒光,從徐長卿手中的劍鞘一分一寸地緩緩抽出,死寂的大殿內回響著磣人的金戈研磨聲。溪風既不能以下犯上違逆魔尊的指令,也不能違命打斷徐長卿的行動,他只覺呼吸都要停滯了。

徐長卿英挺清雋的面容上,噙著一絲諱莫如深的笑意,溪風看見他的眸光從魔尊身上緩緩掃過,淩厲而清冽。於是,魔界護法的冷汗也隨之涔涔而下,只因他實在無法預測,蜀山掌門的這一劍是要刺向哪裏?魔尊乃是不老不死之身沒錯,但這並不意味魔尊不會受傷。若是徐長卿一時興起想卸下對方的一只胳膊過過癮,從此魔界主人便只能獨臂終生。

就在溪風額角冷汗悄無聲息地滑入脖頸的一瞬,徐長卿忽然以劍駐地,悠然地道:“我畫幅地圖給你,你自然會知道。”

溪風登時長吐了口氣,握劍的手終於松懈下來。

“為什麽不動手?”魔尊冷冷道。

“不為什麽,只是好奇,天地間最強大的力量,能不能永遠站在支配別人命運的位置上。”徐長卿語氣平靜,臉上神情很是特別,隱然帶著一絲蔑然笑意。

重樓的瞳孔略微收縮了一下。

徐長卿臉上神色似笑非笑:“魔尊在方才,是不是也有種——你的一切被別人賦予的感覺。”重樓長久地沈默著,就在這瞬間,他的表情也十分古怪。只因他第一次發現——原來這個世上,有很多事情在他的掌控之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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