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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上 死易生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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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更文碼字完全糊塗了,若有情節紕漏文字錯誤,敬請指出。搖搖晃晃地爬走。。。。。

夜色中傳來一陣極輕的微響,魅姬身影出現在空曠的洞窟內。“你心中有隱情,所求之念十分執著,若堪不破這萬千世界的浮光迷色,定會墮入九天樊籠,從此不得解脫。”她諄諄告誡著。

“怎麽才能勘破迷色?”

“只要你心中不存一物!”

她緩緩上前,站在沈澤身邊,擡頭看著那只有高高仰視才可見的神之面孔:女神石像足有數十丈高,通體由巨石砌成,端莊瑰麗的面容上帶著一絲悲天憫人的笑意,卻又高不可攀。魅姬仰視得久了,不由自主從心底升起一種大敬畏的懼意。

是的,在神的力量面前,任何卑劣生靈都會顯得無比卑微、渺小。

“女媧!女媧!你的心到底是什麽樣的迷?心中可有伏羲的一席之位?”

女媧沒有回話,由沈澤親手繪成的洞窟壁畫上,風姿妙曼裙袂當風的她或喜或嗔溫柔宜人。然而,石像女媧卻微微蹙著眉頭,似乎在思索著整個寰宇生命的奧義。

“蜀山的女媧補天法陣正在進行中,你真打算任由他們施為?一旦他們成功,蜀山五行琉璃珠必將重新扭轉天地宇宙流失的能量,法道正途之後,我們想要破掉永寂之地的結界救出主人就會難上加上。”

沈澤不答,他走出了洞窟,完完整整地暴露在萬點星空下。黑袍下的沈澤面容突然露出一種神秘的笑意。黑衣邪王遙望蜀山,輕輕合上雙目,雙手在胸前結了個法印:“如你所言,只要有徐長卿在,魔尊留在他體內的魔氣足以令補天陣法功敗垂成,你我只須靜觀其變何坐收漁人之利便可。我夜觀星鬥,望見天狼星出世,可見此番你我大有作為。”

魅姬也在遙望遠方,不過她看的不是天狼星,而是前面壁立萬仞的陡峭山崖,那上面栩栩如生地雕刻著另一尊石像,那也是她心中的女神,千百年來一直守護等候的主人——天女魃。

夜風中,只聞得魅姬吃吃笑道:“那是當然,等主人降臨人世後,我們——”她話音未落,突然臉色急遽大變,忍不住大呼道:“不可能,不可能,怎會……”

遠處,天女魃的石像從眉心裂開了一道若有若無的裂痕,那裂痕越擴越大,最終一聲巨響傳來,宛如山崩地裂般。魅姬眼睜睜看著巨大的石像頭顱裂為兩半,伴隨著她撕心裂肺的哭號聲,石像轟然墜地化為齏粉。

這一下變故突如其來,令人錯愕之極,就連沈澤一時間也沒有反應過來。他夜觀星芒掐指暗算後不禁怔然,耳中聽得魅姬爆發出尖亢悲絕的哀號,沈澤冷冷地嘆息道:“蜀山清微臨難之際居然拼勁周天修為,耗盡元神,逆天施為挽回大陣……”

魅姬臉色蒼白,深碧色瞳子因痛苦而劇烈地收縮著:“不可能,不可能成功。”她忽然嘶呼一聲,“是你!你是故意的!你心裏根本就不在乎主人的出世計劃!不……你不是大哥,大哥的心裏只有主人。你到底是什麽人!邪王?大哥死在鎖妖塔之後,重新凝聚魂魄到底是什麽?你是誰?你是誰?”

沈澤冷肅的臉上露出一絲譏誚笑意,他甚至在反問著自己:“我是誰?我到底是誰?”

正在伏地痛哭的魅姬忽然擡起了頭,她的臉上綴滿瑩然淚滴,然而神色卻無比怨毒:“一定還有其它辦法。主人的石像化為了粉塵,只說明女媧封印的靈力越來越大,主人在永寂之地深陷險境,有元神滅絕之虞。這一切都和蜀山補天陣法有關,若不是那顆珠子重新匯聚五行能量,封印早就耗盡了威力。”

“你要如何?”

魅姬跪在石壁前,曲張的五指瘋狂地摩挲著滿地粉塵。她昔日光潔的容顏已憔悴不堪,散亂的長發鋪曳在地,嘶啞的聲音在空谷裏回蕩不絕。

“我不管現在的你是不是沈澤,只要你對主人還有一絲情義在,便不能熟視無睹她的痛苦。我要你去搶奪五行琉璃珠,滅掉蜀山雪恨,讓這愚笨低劣的人類煎熬在無邊的苦海。我要以血遁大法借助搜魂笛凝聚的幽魂怨毒之力,從破碎虛空破界而入,進入永寂之地喚醒主人,將她解救出苦海。哈哈哈哈……”魅姬披發散亂,長笑陣陣,宛如從地獄覆生的惡魔,帶著兇戾無比的怨憤一步步規劃著瘋狂的滅世之舉。

沈澤默然片刻,終於轉過身去。四周又變成一片濃黑的死寂。

魔界的空中,萬點雷火飆飛,轟隆隆電火閃爍不絕。

“……不,沈澤不是人。”

青要宮內,零星詭異的燭火閃耀,平靜的聲音回蕩在幽冥暗室內:“據你所言沈澤乃是魔界護法,可此人早在多年前就跟隨天女魃左右,他也是黃帝身邊隨行侍衛之一。”

“母親,你的意思是,沈澤也是九黎族你的族人?”

“非也!沈澤和並非九黎族人。你可知,他在成為天女魃的左右侍衛之前,由何物轉世?他不是人,卻和伏羲大神有著莫大的淵源。他只是伏羲飛升前留下的一絲執念,對女媧的一絲執念。伏羲苦戀女媧,卻沒有得到她的一絲愛、一絲恨,只因女媧所有的愛恨都賦予了天地蒼生。所以,伏羲便有了深深的執念,這個執念如此之重,即便是在伏羲飛升之後,依舊盤桓於人間久久不散,最後附生在天女魃侍衛沈澤的身上借助他才有了形體。所以說,那時候的沈澤是有著雙重意識的混合體生靈。”

“沈澤在鎖妖塔被消滅了肉體,元神也隨之消逝,說明原來的那個天女魃侍衛沈澤,已經消失。但那絲執念是不會消逝的,他帶著沈澤生前的記憶成為了邪王,我相信,伏羲殘存記憶對這個生靈的影響更為強大一些。”

“那麽,現在的邪王到底是天女魃侍衛沈澤,還是伏羲的執念?”

“現在的沈澤不能以常理度之,他非人非妖乃是一絲執念所化,心中既有沈澤的意識記憶,也有前世伏羲的印象。此人既已修煉成型,你須得小心應付,沈澤生前深受天女魃教誨,對你父親所建的魔界想必是心存敵意……”

“母親可願脫離永寂之地,來此頤養天年。”

“此事不必再提。當年,天女魃好戰旱焰千裏,不周天慘禍貽害人界。幸得女媧建永寂之地封印上古洪荒,又以無上法力永鎮天女魃,天地蒼生才不致毀滅,但女媧也因此靈力耗絕飛升太虛。我和你父有約,今生各自鎮守其地各司其職,決不擅離。你不必勸我,鎮守封印以防天女魃危害人間乃是我應盡之職。時間來不及了。破碎虛空的開啟需要借助天地陰陽法門,時機稍縱即逝,我能與你有此番對話已是機緣巧合,蒼生垂憐眷顧。我只擔心你萬一天人五衰之時,碰上五雷之期的話……”

“母親放心,我自有應對之法。”

“你已經找到自己的魔引?若是如此我便——”女聲戛然而止。

“母親!”

室內燈火微漾,轉瞬恢覆平靜。

景天盤膝坐在寂靜的山道旁,耳畔隱隱還回蕩著思過崖前此起彼伏的悲號聲。長卿,離開你並非畏死,只是迫不得已——我不想讓你為難,不想讓你面對師門和愛情的兩難抉擇。而留守在此,是因為終究不能放心你獨自直白慘淡的人生。

曾經以為愛情可以點亮彼此生命的色彩,結果,命運的黑暗卻一次次吞噬了你我前進的道路。布滿荊棘的逆途,一次次橫亙在我們身前,無論如何努力掙紮也擺脫不了命運的戲弄。

“想要逆天抗命——何其難也!”

想到自此之後天各一方形同陌路,再也不見那道月白色人影,景天的心變得抽痛,每處骨節都發出碎裂一般的輕響。舉目遠眺,漫山遍野是開得如火如荼的野花。便在此時,退思崖前血色四溢的慘況又浮現在眼前,而清微掌門身上那道猙獰淋漓的創口再次浮現在腦海。

景天遽然一驚,忽然冷汗涔涔,失聲道:“不好!”

蜀山夜色蒼茫,一道青衫人影縱躍飛馳在無月的崇山密林。

無極閣前素白的宮燈高懸,鬥大的“奠”字遠遠地映入眼簾。殿外幾名蜀山弟子來來往往在操持著靈堂的布置,面容俱是悲憤之色。

“補天陣法險些中道崩殂,若非諸位師尊力挽狂瀾,此時蜀山地脈早已毀絕。女媧補天雖可算勉強成事,可惜,掌門和三位長老……”

景天聽得眾弟子的小聲議論,心下放下了一塊大石。然而,想到蜀山五老竟然有四人因此殞命,登時又壓上了一塊重石。景天武功已是今非昔比,越過前堂素白幔帳潛入無極閣後堂,居然悄無聲息。

他一進內堂,便見四具漆黑的棺木一字排開,左右偏殿高掛白色挽聯,供桌上的長明燈只剩下了殘餘的一絲燈油。午夜沈沈中,整個大殿幽靜肅穆,氣氛壓抑而凝滯。徐長卿臉上全無半分血色,面無表情地跪在清微掌門靈柩前,銅盆內微弱的火苗正舔食著枯黃的冥紙。

無極閣是巨大的頂棚鬥拱結構,景天此時隱匿於正梁之上亦無人察覺。

徐長卿身旁圍了幾位蜀山弟子,似在低聲詢問:“大師兄,你難道不知掌門身上的創口絕非普通刀劍所傷,劍身闊大,乃是鎮妖劍……”

“等到師父醒來,我自會對他有個交代。”

“大師兄,你只要回答一句,是,或者不是!”

徐長卿五指倏然縮緊,墨色瞳孔閃過一絲痛楚,卻依舊一言不發,然而這縷痛色卻清清楚楚落在景天的眼底。這一瞬間,他幾乎要沖動之下翻身入房,最終卻硬生生剎住了念頭。

“你們這是幹什麽?真相未明之前蜀山決不能內訌。都下去,我和大師兄有事情要商量。”

“是!”

燭火隱隱。

常胤望著面如沈水的徐長卿,緩緩嘆道:“大師兄,你不願說謊,又不肯指證景天,就打算這麽永遠沈默下去麽?”

徐長卿袖袍微蕩,卻沒有回應。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平靜地焚燒著手中冥紙。然而,那眼神,仔細凝視過去,竟如無盡的虛空。

無極閣內,開始陷入詭異的死寂。

內堂的墻面上,是道家始祖的畫像,老人面容肅靜,眼神蒼老而睿智,仿佛早已洞悉了人世間一切的苦難。

“大師兄,你何必如此。”

風中,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常胤!”一道青衫人影自梁上翻下,輕輕巧巧落在徐長卿身畔:“不必逼他,我就在這裏。”

徐長卿驟然一驚,猛然起身怒道:“為什麽要回來?”他長跪多時膝蓋酸麻,此時驟然起身徑直跌了出去,景天雙臂一攬恰恰把他擁入懷中,準確無誤地點中他穴道。

“長卿,跟我走!”

“不可以!”

“為什麽?”

徐長卿不答,然而眼光卻從諸位師尊的靈柩前掠過,最後停佇於白色帷幕後十四具蜀山弟子的棺木上:十八具黑森森棺槨,如待人而噬的巨獸,又如不可逾越的巨脈,硬生生橫亙在他們的面前,阻絕了他們所有的希望、未來。

為什麽不走?

景天,此情此景,你我再難置罪疚於度外。若是旁人揣之,定當以為“無它,唯死而已!”然而,世間多少人借死逃避一切責任,一死了之,真能盡釋罪衍?慨然赴死,逞匹夫之勇?

長卿不懼生死,只是死易生難!

“為什麽回來?”徐長卿怒道。

景天心中轉過千百個念頭,嘴裏卻淡淡道:“欠了債總是要還的,早晚都是要還,少點利息而已。”

常胤聽得神色大變,雖強自鎮定,但體內真氣卻在沸騰翻滾。下一刻,他已霍然拔劍出鞘,怒意瞬間湧上心頭:“你殺了掌門?為什麽?”常胤劍光暴漲,疾刺而來,尖銳的劍氣卷起殿內滿地冥紙。景天足下一頓,身影疾退滑出幾丈,嘴裏喝道:“常胤,你不是我對手。”

“束手就擒!否則,蜀山全體弟子與你不死不休。”

“就憑你?我倒是忘了,我和你確實有場決鬥未完。”

他二人這番交手早已驚動了無極閣外守靈的蜀山弟子。眾人匆匆而入,眼見常胤仗劍緊追不舍,徐長卿被景天單臂鉗制在懷,俱是震怒,紛紛呼喝道:“兀那惡賊,竟敢夜闖蜀山!”

景天懷中抱了徐長卿轉瞬沖到無極閣外,十八名蜀山弟子已經擺開了劍陣嚴陣以待。剎那間,石階前狂風驟卷,真氣沖擊得眾人袖袍激飛。景天怒喝一聲,鐵掌擊出,已然用上五成功力。只聞劍陣中,蜀山眾人的十八柄長劍撞擊之音,不絕於耳。

然而,這十八柄劍陣雖被景天撕開了一道裂隙,外圍卻另有三十六人組成了新的陣法,鎖住了他每一步退路。漫天劍氣縱橫,矯若游龍,長吟不絕。

景天心中到底對蜀山尚有情意未了,徐長卿在他懷中,無論如何不能將蜀山弟子的性命視如草芥,當著他面大開殺戒。然而,他手下留了餘地處處退讓,眾蜀山弟子卻早將他視為弒師死敵,一個個都怒目環視恨不能拼將一死力斃頑兇。若非他們顧及到大師兄尚在惡賊的掌控之中,只怕不出五十招,景天便要當場掛彩鎩羽而歸。

然而這樣僵持下去,再過得半個時辰,只怕景天也會被這威勢無匹的蜀山劍陣消耗內力,虛脫而死。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景天的生命之火,在這至柔至韌的九天驚弦劍陣消磨下,漸漸消耗殆盡。

便在此時,黑暗中泛出一片雪白的亮光。眾人只覺眼前素衣翻舞,星芒驟閃,一股渾厚的真氣伴隨著這道輕影穿透了重重人墻。

景天驚道:“白豆腐!”

原來是徐長卿沖開穴道,脫出了景天的桎梏。他晃身間長劍微擺,直取中宮,轉瞬沖出了九天驚弦陣儀的包圍。劍陣外的幾名弟子一時收勢不及,暴烈的劍氣橫沖過來,徐長卿神色冷凝長袖一蕩,將那幾柄長劍掃得七零八落,叮叮當當墜了一地。

——徐長卿終於出手!矯若矢龍!劍若驚鴻!

這一刻,光明與黑暗,生死與榮辱,皆不哂一顧。景天只覺心中壓抑已久的陰霾一掃而空,巨大的喜悅灌註了他全身:“白豆腐!白豆腐!”

“長卿!給我住手!”無極閣外的廊柱下,一個蒼老的聲音傳出。面頰凹陷,形色槁木的蒼古長老在弟子扶持下,顫巍巍步出,怒道:“你若還是蜀山弟子,便當全力擒下景天,指證頑兇。你現在對同門揮戈相向,難道想反出蜀山?”

徐長卿呆了一呆,棄劍,長身而跪恭聲道:“蜀山二十七年教導,師父授業之恩,弟子從未忘記……”他胸前起伏,再也說不下去。

“那就給我拿下他!否則,休得再自稱蜀山弟子,也休想再做我蒼古的弟子。”蒼古厲聲喝道,整個無極閣似乎都回蕩著這句憤而怒責之音:“你敢違抗師命!你和他什麽關系,如此袒護於他!莫非想欺師滅祖!”

“師父生殺予奪,弟子……弟子……絕不敢……”他喉頭一梗,後邊的話再也說不出來。

“那就出劍!”

徐長卿緩緩起身,他的姿勢無比僵硬,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無比艱難,等他終於能握劍立定的時候,連額角的碎發都沾滿汗滴。就在所有人以為他即將出劍之時,徐長卿猝然合目,竟毫不遲疑地再度跪下道:“師父明鑒,掌門師伯雖被景天所傷,但中劍之前,心脈俱斷回天乏術,景天那一劍確屬誤會。”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無語。

蜀山其他三位長老經脈俱斷乃是確鑿無疑,但清微由於胸前創口明顯,故而眾人沒有再行詳細檢查心脈情況。眼見徐長卿如此解釋,當下有人叫道:“好,我們自會再行細細檢查。只是不知何等誤會,竟然對掌門下此毒手。”

然而,徐長卿竟似對同門中人的質疑恍若未聞。

景天臉色大變,他雖身處蜀山劍陣之中,卻淩空躍起,雙掌翻飛,全力向徐長卿身邊弟子轟去,大喝道:“白豆腐,不用跟他們解釋。總之,清微掌門在我下手之前,已受致命重傷。”

“巧言令色!”

“胡說八道!”

“決不能輕易放走這兇手!”

“殺了他!”九天驚弦陣內,劍光翻飛,怒叱聲此起彼伏。劍光匹練般沖天而起,耀亮了整座山頭!

常胤眼見局勢無法控制,轉身抱劍道:“師父,常胤鬥膽請纓,由我來負責今晚的行動,擒下景天懲處頑兇。”

蒼古沈聲道:“長卿,我給你機會。你說,景天為何要對掌門師兄痛下殺手?”

“為何?”徐長卿看見星光萬道,隨著景天浴血鏖戰的身影,空中似有血腥之色潑灑而出——景天,你與整個蜀山為敵,能堅持幾何?蜀山門規森嚴,師父自有他的師道尊嚴,我身為蜀山弟子豈能違逆師長的號令。

“為了我!”

徐長卿這句話,講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卻仿佛如一顆石子投入碧波之中,激起了層層漣漪。萬千的刀光劍影在這瞬間驟然消失,無數震驚的眼光投射在他長跪不起的身影之上。

景天雖處生死邊緣,卻時時關註著這邊的動靜,眼見如此,他不顧一切地喝道:“長卿,不用解釋。”

“補天陣法,因魔性入侵,突生變肘,險些中道崩毀,五行尊者俱受內傷。掌門拼盡全力,力挽狂瀾,卻心脈俱斷。他臨死前欲掌斃弟子清理門戶,景兄弟為救弟子貿然出手……”

“魔性入侵?清理門戶?和你有何關系?”

徐長卿此時反而心境平靜,緊握的雙拳漸漸松開,聲音有些幹澀地道:“只因弟子便是那身懷魔氣之人,令補天大陣險些中道崩毀的罪魁禍首。”

舉座皆驚。

景天被困在陣中,遠遠地望著他,無法靠近。可是,卻無法漠視他的痛苦。

“胡說八道!你居然想出此等荒誕不羈的謊言,替他開脫。”蒼古大怒,氣喘籲籲道,“你雖是我從魔界抱回的棄嬰,但從小品行端正修煉純陽心法,怎會有那魔孽陰晦之氣。”

徐長卿一時默然。

死寂,籠罩在無極閣前。

時間,漫長得仿佛一生,這是一生最漫長的淩遲。陣陣血腥之氣自肺腑湧出,幾欲溢出唇畔,徐長卿下意識便咬牙強自咽下。

“只因,弟子曾與魔尊重樓有過合體——”他的話沒有講完,無極閣前被重重圍困下的劍陣內,一聲怒意蕭蕭的長嘯響起。

景天眼睛中倏然寒光一閃,氣血翻騰,十八回環掌如疾風勁雨般拍出。眾弟子想不到他驟然間如此悍勇,大聲呼喝間著,“砰!砰!”悶聲不絕,那十八回環掌盡數拍在蜀山弟子身上,蜀山劍陣被攻了個措手不及。濃濃的夜色下,青衫飛舞,一團團的劍光奔湧沸騰,不斷有弟子驚呼慘叫退出劍陣。

景天掌影翻飛,閃電般迫近徐長卿身邊,擒住他臂彎,厲聲道:“走!”

——徐長卿卻沒有動。

景天眸色殷紅,落落青衫血透重衣,已看不清本色。他無視身後再次發動的九天驚弦陣法,無視數十柄逼近後心寒氣森森的長劍,怒道:“跟我走!”然而接下來的一切,大出眾人意料。原本已擒住了長卿臂彎的景天,只覺檀中穴一麻,渾身僵硬。

夜色如殤。

蜀天之巔,澹蕩清輝,素衣如雪。徐長卿靜靜地佇立著,眸色溫柔:“小天,別再任性了!棄劍吧!”這聲略帶黯啞的“小天”,喚得如此悠長,這抹疏離淒迷的影像,帶著一股天長地久的悲涼。

隨著這句話,景天砰然倒下。

就在他倒地的瞬間,蜀山後山矗立了數百年的鎖妖塔火光沖天而起。虬結扭曲的煞氣如狂龍般升起,無數戾氣在蜀山的半空中掙紮翻湧,嘶聲怒吼響徹了九天雲霄。

天地,像是要寂滅重生一般。

蒼古長老臉色遽然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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