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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下 推心置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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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無極閣內。

常懷等人圍了徐長卿欣喜道:“大師兄,你氣色恢覆得不錯,景大俠果然厲害。他昨天說有回魂大法可以令你魂魄歸位,我們還不相信,今日一見果然如此。不知是何妙法,可否讓我等開開眼界……”

景天眼見徐長卿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紅,心下大叫不妙,忙上前打著哈哈道:“此乃我景家祖傳秘法,這個不便相告,還望諸位見諒。對了,今日不是蜀山清微掌門出關的日子麽?他老人家肯定又修成了什麽神功大法了吧。”

常胤道:“掌門師伯已經出關,正在後山和其他四位長老在商議‘補天陣法’的具體事由,想必馬上就會來無極閣。”

便在此時,門外傳來了弟子的稟報:“掌門到!”

蜀山眾弟子聞得此言,立刻分列左右,齊齊躬身行禮:“參見掌門!”

清微掌門容色清臒了許多,兩道白眉越發濃密,微笑道:“長卿,五行尊者齊聚蜀山,做得很好,很好。”他話鋒一轉,“你可知自身已是五行之水的身份……”

“弟子知道。弟子封印被解,常胤便已察覺到了五行之水的靈力,他事後告知弟子一切。”

“很好,辛苦了!”

徐長卿躬身施禮之後,退至一旁靜靜道:“徐長卿身為蜀山弟子,願以微茫之軀捍衛天下蒼生,實乃份內之事。何況,五行尊者得以齊聚,乃是諸位大力協助之功,絕非長卿一人所能。”

“我知道。景兄弟,此行確實是辛苦你了,蜀山真不知何以為報啊!”

景天一聽這話,頓時心跳加速,暗忖道:不知道何以為報?其實我也不想要別的,只要你們蜀山掌門弟子以身相許就可以了。你發句話,讓白豆腐從此不要做那勞什子掌門,而且還能自由出入蜀山、渝州,和我過著不問世事的神仙日子有多好。

他心中所想,徐長卿何曾不知。

眼見景天大有躍躍欲試之態,徐長卿暗道不好,生恐對方不知輕重,在眾目睽睽之下說出自己卸職掌門一事。他心下焦急,一時間又不知該如何出言阻止。然而,對面的景天望著自己面露微笑,緩緩搖了搖頭,嘴裏做了個口型。徐長卿辨出那是叫自己:“放心!”

他心下大是輕松,恍惚間覺得,這十九歲少年經歷了戰火的淬煉,確實已經長大成人,不覆昔日的沖動與暴躁。只是,他卻不知道,這種歲月的洗禮,更多的是源自於感情上的歷練與成熟。景天的成長,更大程度上,是與他們二人的情感生涯相輔相成。

徐長卿當下回眸微笑,以示了然。景天與他心意相通之下,更是喜上眉梢,大有邀功之意。徐長卿心底不禁長嘆,情知他畢竟還是年少,什麽心事也藏不住,喜怒哀樂皆流於眉色之間。

他二人這番眉目流轉,傳情達意,常胤皆看在眼裏。然而,眾目睽睽之下,他只略略偏了頭去,裝作沒見,心底卻暗自忖道:“大師兄與景天在蜀山生活的時日一久,只怕這紙再也包不住火——萬一露出蛛絲馬跡,便會引起軒然大波。到時候師父雷霆震怒……”

常胤剛剛想到蒼古,蒼古連同其他三位長老便已到了門口。

“長卿!長卿!”蒼古剛邁進無極閣的正殿,便聲若洪鐘地喊道:“醒了麽?”

“師父!”徐長卿迎上前去,跪地便道:“徒兒不孝,讓師父擔憂。”

“起來,讓師父好好看看你。”蒼古一把托起徐長卿跪下的身勢,仔細打量了半晌:“好好,靈識果然已經解印,身體也恢覆得差不多。安睡靜養的這些日子,還是大有裨益。那五行屬火的女娃也不再糾纏你了吧,甚好甚好……”

“五行屬火的?什麽女娃?”

景天一見大事不好,心知常胤把紫萱的事情稟告給了蒼古,而蒼古卻並不知,徐長卿當時鴻蒙未辨神智混沌,並不清楚此事。當下慌忙道:“沒什麽,蒼古長老一直擔心你下山會有桃花劫而已。白豆腐,你說,哪裏有什麽桃花劫,對不對?”他沖著徐長卿擠了擠眼睛。徐長卿只當景天指的是和自己這番情債,他心下暗自發虛,胡亂應了兩句,也不敢再追究下去。

蜀山五老落座之後,聊起了清微掌門此次入關參悟出的陣法。

“我入關之後,結合蜀山前輩留下的武功心法,將原來的補天陣法再行參悟,又領悟出了一套新的陣法。此陣法借助於五行尊者的靈力,當可修補五行琉璃珠缺失的能量,挽救天下蒼生的大劫。這陣法便是新的‘女媧補天’陣法。蜀山諸位耆老已經操練了原陣法多日,對於這套新的陣法只需稍加熟悉,便可運轉自如。到時我等發動補天大陣,請五行尊者進入陣中,大家齊齊施法,必可一舉成功。”

幽玄長老道:“我等雖然熟悉陣法,但五位尊者卻並不熟悉,這些時日恐怕要煩勞他們勤加練習才是。”

清微掌門道:“常胤,稍候你去請其他三位尊者來無極閣,我會詳細把陣法解釋給他們聽。至於景兄弟嘛,由長卿負責講解陣法便是。”

“是,掌門!”

眼見眾人魚貫退出,徐長卿上前一步,低聲道:“弟子尚有其他要事稟告掌門,請掌門留步。”

清微掌門心下了然,反問道:“是關於雲笈七箓?

“是!”

晚間,蜀山之巔松濤翠竹,和風熏然。

景天用了晚膳後,趁著夜幕低沈,早偷偷溜進了徐長卿的房內。

“白豆腐!白豆腐!”

徐長卿放下手中的狼毫,起身道:“你怎麽不去練武,卻跑到這裏來?”

“嚇,蜀山弟子都在做晚課,我一人實在悶得無聊。清微掌門不是要你給我講解陣法麽?你可不能偷懶。”

“我知道。陣法明日我講解給你聽,今晚我正在謄寫《雲笈七箓》……”

景天一聽這話,掃了眼那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道:“對啊,白豆腐,什麽雲笈七箓,我看你情勢危急的時候還記掛著它,到底是什麽寶貝來著。為什麽你每天都要記掛著這個玩意,不停地寫啊寫啊。”

“這……”

“今夜明月清風,花期正好,最適宜閑談。別寫了,陪我逛逛蜀山,來這麽久還真的沒仔細游玩過這方寶地。”

徐長卿隨他出了院落,轉過幾道角門,不知不覺已到山上的翠竹林中。

“雲笈七箓是我蜀山開山祖師的武學秘籍,同時還載有歷代掌門的不傳秘術。百年前蜀山掌門在魔界血戰後,雲笈七箓失傳人間,以至於我蜀山後幾代掌門沒有修煉秘籍上的武學、法術。”

“那你怎麽知道雲笈七箓的內容,還能夠謄寫出來?哎呀,我知道了,白豆腐,難道你是那蜀山開山祖師的轉世,所以知道——”

“胡說八道!”徐長卿有點哭笑不得地望著景天。

“嘿嘿,我喜歡瞎猜嘛。這裏有個石亭,咱們坐下慢慢聊。咦,叫啥‘恕歸亭’?哈哈,這名兒好玩,什麽意思?”

“恕,表示恕罪、體諒、寬恕;歸,表示歸來,重返舊地。相傳祖師創立蜀山之後,有門下弟子犯了大過,長跪於此三天三夜,祖師既往不咎寬大為懷,最後寬宥了他的過犯,師徒和好如初——這便是‘恕歸亭’的由來。”

徐長卿坐在石凳上,繼續著剛才的解釋道:“你還記得魔界沈澤的故居麽?我曾在那裏看過一本手劄,裏面記錄有雲笈七箓的內容。沈澤當年在魔界偶得此書,便把內容抄錄到了手劄內,我翻閱過沈澤的手劄,所以能夠……”

景天吃驚地望著徐長卿,大叫道,你的意思是,你只看過一遍,就能把雲笈七箓背誦下來?事後還能謄寫出來?徐長卿皺眉道,這有什麽奇怪的麽?景天忍不住喊道,當然奇怪,非但奇怪而且太厲害了,這就叫過目不忘!哎呀哎呀,怪不得你記得住那麽多的經史典籍,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徐長卿笑意淡淡地望著景天大呼小叫的樣子,良久才道:“其實也不算什麽,我當時雖然記得清楚,可是時日一久……唉,在洛陽的那些日子,每日奔波勞頓,連帶記憶減退。有時候我冥思苦想到半夜,也寫不出些許內容。”

景天恍然大悟:“原來你那時候夜夜挑燈秉燭,謄寫的就是這個東西。”

“是!”

景天心下一緊,記起了方才電光火石一瞥間,那絹帛似乎染有黯淡的血點。他猛地起身,握緊了徐長卿的手腕:“不對,你騙我!那絹帛上有血跡,告訴我怎麽回事,血是從哪裏來的。”

“沒什麽。”

“不行,你要告訴我到底是怎麽回事,不然,我就一把火燒了雲笈七箓,再也不準你碰這麽危險的玩意。”

“真的沒什麽,只是在洛陽軍營,不小心劃破手滴了血而已。”

景天大怒道:“你以為我是三歲小孩麽?那血跡分明是噴灑濺落的留痕,絕非是手指的血滴。我們現在就回去,證據確鑿你還敢騙我,我現在就去燒書。”

“景兄弟!”徐長卿一把曳住了景天的衣袖,“好,我說。你還記得洛陽軍營,桃花樹下那晚,我送了戒指給你。回營之後,我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便想連夜多謄寫些文字。豈料,火烈草的毒性發作,不小心嘔出的血濺落在絹帛上。”

“白豆腐,你還是沒有和我講實話,那時候火烈草的毒根本就沒有發作。毒血是黑色,而絹帛上的血跡是紅色——你有事情瞞著我。”景天的手掌緩緩覆上了徐長卿擱置在石桌上的手腕,“白豆腐,我不高興了。咱們經歷了這麽多生生死死,你為什麽還是不能對我坦陳一切呢?不論什麽,好的壞的,我們都要共同面對。你做的每一個決定我都會支持,但你必須要告訴我前後緣由。”

徐長卿的深眸註視了景天良久,慢慢道:“你說得對,我確實還沒有學會兩人的相處之道,沒有考慮你的想法,就擅自做了決定。這件事情,是我思慮欠妥。好,我告訴你一切。”

“嗯,說吧。”

“其實,過目不忘並非慶事。凡事不可過之,滿則溢,窮盡了心力只怕會招致元神衰竭。我在魔界中看到的雲笈七箓,事後要謄寫出來,其實就是耗盡心血為代價。若是我身體無礙,慢慢回憶謄寫,其實並無太大損耗。可惜我當時急於求成,唯恐身死之後這本秘籍會失傳於人間,所以,傷了自己的元神。那晚的嘔血,便是危險的前兆。”

“白豆腐!”景天聽得心下發緊。他知道現在徐長卿好端端地坐在面前,並沒有心血耗盡。然而,一想到他在洛陽軍營,半夜窮盡心力苦苦思慮那些文字,第二日還要出征護佑秦王安危。景天的心登時一陣陣地發疼:“白豆腐,你太傻了,何必急在一時。”

“我那時唯恐突然斃命,所以……”

“那現在呢?現在我們有的是時間,你為什麽還著急?”

“你忘記我曾經答應過你的事——請辭蜀山掌門弟子的職位!”他雖然在淡淡微笑,然而神色卻有著一絲難言的悵然,“蜀山諸位師尊養育我二十七年,他們悉心教導我,期盼我能做蜀山掌門,挑起蜀山大任。可惜我今生是辜負他們……既然有負蜀山,只求在其它方面稍事補償,以恕過失。”

“白豆腐,這事情不怪你,真的不怪你。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景兄弟,那些事情時過境遷,以後不要再提。總之,補天陣法之後,我就會向掌門請辭。所以,我想盡快把《雲笈七箓》完完整整地謄寫出來,到時候,也算是對蜀山諸位師尊有個交代。”

景天認真地道:“白豆腐,你太死心眼了。陣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大活人怎能被一個陣法憋死。你聽我勸一句,《雲笈七箓》什麽時候寫不著急,蜀山的長老們也不會因為一部秘籍而左右你我的前程命運。咱們好不容易在一起,更不能讓秘籍毀掉你的身體。所以,你可以謄寫秘籍,但要先養好身體,全力以赴完成補天陣法——然後,你慢慢地寫,我有的是時間等你。一年不成兩年,兩年不成三年,反正你師父他們又不能趕我下山。”

他起身打量了周遭的環境,笑嘻嘻地補充道:“就算你師父趕我下山,也不怕,我們還可以偷偷地私會。我看這裏地處幽僻,風景又不錯,不如咱們先定下這個地方。萬一他們把我轟了出去,咱們就可以來這裏見面。”

徐長卿看他掏出柄小刀在亭子不起眼的角落裏,刻畫了半天,心下好奇地道:“你這是幹什麽?”

“我在刻字:景卿到此一游。哈哈……先預定這方寶地,萬一被你的什麽師弟捷足先得,可大大不妙。”徐長卿登時無語,對於景天這種苦中作樂的精神,只能表示由衷的欽佩。過得半晌,他淡淡道:“景兄弟,為什麽不問我,那日為何要在玉枕穴刺針暗算於你。”

景天正自刻得不亦樂乎,他連頭也不回,渾不在意地道:“哦,為什麽?反正我這條命是你的,你想怎麽折騰都行,只要你別折騰自己就成了。”

徐長卿苦笑道:“看來我沒必要解釋了!”

“解釋什麽,我早明白了你最後那句話的意思——不就是想個法子讓我忘掉你麽?你以為封印了我的記憶,就可以讓我快快活活地過完下半輩子麽?你還真是傻子,沈澤能記手劄,我就不記手劄麽?我和你認識的所有一切,都記在手劄裏面了。就算你想抹掉我的記憶,我手劄裏可記得清清楚楚。”景天語調輕松,全無半分責備之意。

徐長卿目瞪口呆地望了景天半晌,忽然苦笑自責道:“我是傻子。那日,你被重樓帶走之後,我昏昏沈沈以為自己快要死之前,你猜我想的是什麽?”

“想我唄。”景天大言不慚,自我感覺甚是良好。

徐長卿搖搖頭:“我想的是,這也算死在你的手上,應諾了滅絕之劍的傳言。這樣也好,縱便是死,也替師門完成了一件大事。”

景天拍了拍手上的泥屑,緩緩起身,長嘆道:“也幸好如此,否則,只怕你還要搶著當蜀山掌門,趕著往我的劍鋒上撞。”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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