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下 浮生半閑

關燈
晨曦中的汜水鎮,石板路苔色青青。

院內,一扇窗欞從外面被緩緩掀起,露出一張英氣俊朗的臉龐。晨鳥啾啾而鳴的清脆啼聲絲絲入耳,擾亂了枕衾中白衣人的安眠。徐長卿睡意朦朧間,不耐煩地揮手拍開在鼻尖肆意輕掃的狗尾巴草,嘴裏迷迷糊糊道:“景兄弟,別吵……很困……”

景天一撩前襟大喇喇地坐在榻上,隔著被窩捉起徐長卿手腕:“起來!起床!你在蜀山不是很神氣地催我起床麽?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給我起來!”徐長卿困得雙眼迷離,好不容易被他連拖帶曳地拖出了被窩,鬢發散亂,臉上還殘留著幾分慵懶睡意。

“景兄弟,你先出去,讓我再睡會兒,成不?”

“不行!你已經睡了那麽久,好不容易醒來,還天天嗜睡。”景天湊過了腦袋,臉上幾分薄薄壞笑,“對了,我在渝州城裏聽人講,只有那些懷了孕的婦人才會天天嗜睡。你說你堂堂大老爺們,不準偷懶,起來,陪我逛洛陽城。秦王有常胤一幫蜀山弟子看著,出不了事情,你該休息了。對了,聽說秦王把軍務也處理差不多了,三天後我們就要啟程回蜀山,今後有沒有機會再來這裏也說不定。所以,今天你一定要陪著我逛洛陽城。”

“哈欠……”徐長卿使勁揉了揉眼睛,勉強坐起來身,雙眸半閉半闔,顯見神智並未徹底清醒。

眼見徐長卿自顧閉了眼睛,哈欠連天地摸索著穿起了外裳,景天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他托起徐長卿手臂,扯過了外裳,道:“我來給你穿吧……哎呀,有針!”此言一出,徐長卿終於清醒了幾分。他嚇了一跳,左手掩住衣襟,右手制住了景天四處摸索的手指,申辯道:“沒什麽,蜀山針灸用的銀針而已。你先出去,我馬上就好。”

“幹嘛?又不是沒看過你的……嘿嘿……”景天意猶未盡地笑了笑。他雖然忍下了最後一句話沒有挑明,但那言外之意,卻叫徐長卿立刻沈下臉來:“景兄弟!”

“醒了?醒了真是一點也不好玩了……好好,我在外面等你就是。”景天心下抱怨,腳下卻還是乖乖地帶上房門,蹲到墻角去數螞蟻。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五十只螞蟻都數完了,徐長卿房內不見絲毫動靜。

“好了麽,白豆腐你穿件衣服,簡直比大姑娘出嫁還麻煩。”景天不耐煩地推門而入,突然,他怔住了。

窗外是一池碧水迷,晨曦的朦朧薄霧,無聲無息地飄進窗欞,襯得銅鏡前徐長卿英挺俊朗的臉龐平添幾分溫潤清雋。

這一剎那,時空靜然。

“餵!”徐長卿驚訝了一聲,手上的篦子冷不防被景天抽了出來,原本已經梳理好的發髻披散下來。景天拿著個篦子狠命的給他篦著頭發:“給你梳頭發,難不成你想披著頭發出去逛麽?”

“你輕一點,輕,哎呀……痛!痛!”徐長卿被梳子扯得頭皮發痛,閃避不及地回應著:“景兄弟,你這是幹嘛?放手!”

哈哈,這是什麽?景天瞅著手裏的一根白發,咋咋呼呼地道,我這是幫你拔白頭發,你別不知好歹。徐長卿心下不以為然,隨口便道,我本就比你大了八歲,老了也是正常。景天笑嘻嘻道,呸,做夢,想冒充老頭誆我來著,所謂英雄遲暮美人白頭,你就算是白頭,也是一塊白豆腐,想做老豆腐等著百年之後。徐長卿聽得他又開始不正經地東拉西扯,一時默然,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世人都怕遲暮、白頭。但是,如果痛失所愛,孤孤單單地活在世上百年千年,那又有什麽意思。若能在青春韶華的時候,遇到自己所愛的人,做過自己最想做的事,那麽生與死、老與少,有什麽關系。與其渾渾噩噩地活著,不如轟轟烈烈暢快舒心地愛一回……白豆腐,你說是不是?”

徐長卿聞言,臉上神情不由得緩和下來,心下若有所思,嘴裏卻道:“不知道!蜀山弟子向來清心寡欲,也沒什麽大悲大慟大怒大嗔,你說的世俗之苦,長卿一時半會還領悟不得。”

“撒謊!撒謊!口是心非!”景天心下狠狠道。他眼見徐長卿如此措辭,心下有氣,冷哼了一句道:“也是,你是蜀山的乖弟子,我和你談什麽男女情啊愛啊,你當然聽不懂。聽不懂沒關系,心裏明白就成了!”他心下有氣,手下越發地使勁刮著篦子,惹得徐長卿左躲右閃不住的呼痛:“好了好了!”

景天不依不饒狠命地刮著,似乎是想把先前苦苦守候的怨氣發洩出來,徐長卿避無可避,終於認命地任由景天瞎折騰一氣。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景天的手勁不知不覺地緩和下來。徐長卿滿頭的青絲在水楊木梳下緩緩流淌過,這種如絲緞般細膩柔滑的觸覺,就像那晚在碧幽泉中的幻覺。

——昔日的幻境終於變成了現實。

景天心細地把徐長卿發梢梳通,當他冰冷的手指觸及到對方溫熱肌膚的一刻,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指尖刺骨的寒意,徐長卿微微抖瑟了一下。“別動!”景天喝道。他慢慢挑起了徐長卿一縷鬢發,細細地纏繞在指尖,又扯過自己的一絲長發,細心地將兩股黑發綰成個同心結。

眼見如此,徐長卿平靜的容色泛起了淡淡紅暈,最終連白皙的耳根子也開始微微發紅。屋內的倆人一言不發,只靜靜地凝視著彼此的深眸,那裏是他們畢生眷戀的港灣,停駐的天堂。

滿室靜寂,莫名的情愫淡淡縈繞在這方寸鬥室內。

“好了,行了!”徐長卿提醒了一句。

“白豆腐,我在渝州城裏聽說書人講過蘇武牧羊的故事。他出使匈奴之前,寫過一句話: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是不是這樣?”

徐長卿一怔,蘇武的《留別妻》他自然是知道,後面還有一句是“歡娛在今夕”更是令人遐想萬千。可是,景天並不知道,這首良人遠征的愛情誓言,最後演繹的結局是何等悲涼。蘇武出使匈奴,在北地受盡□,拔刀自刎卻被單於救活。當他渡過重重波劫返回漢室江山,妻子早已不知所蹤。歸漢的蘇武帶著對妻子的懷念與惆悵,最終郁郁寡歡孤獨而亡。

“生當覆歸來,死當長相思”,這恰恰是《留別妻》的最後一句,何等不祥,何等慘烈。

所謂“一語成讖”便是如此。

景天既然說出這句話,想必只看到了忠貞愛情的開頭,卻沒有料到故事的最終結局。

一念及此,徐長卿心神微顫,手中的發梳竟自一折兩段,尖利地斷齒瞬間刺進了掌緣,血痕宛然若現。

“白豆腐!你在想什麽?”景天有些慌了神。

“沒什麽。”

“哎,梳子斷了,我們幹脆去洛陽城鋪子裏再買把新的。”

“那你可不知了,梳子是用的越久越好,越舊越好。”

“我當然知道,渝州城內就有這個風俗,夫妻兩人成親時候用過的梳子,最好能相伴終生。等到日後哪一方先去世,活著的人就把梳子一折兩半,放入棺槨,以示夫妻結發同心,生死不離。當年我娘去世下葬的時候,我爹就是這樣……”

徐長卿若有所思地握緊手上的斷梳,不徐不疾地道:“那好,景兄弟,這梳子我們一人一半。日後無論誰先走了,活著的那個就把斷梳放進去陪他,也算是生死相隨,了無遺憾。”

“不行,我們兩個要活上一百年,等到成了老公公之後,再手拉著手喊一二三,一起去黃泉見面。我們投胎轉世,繼續生生世世相愛,怎麽會撇下另一個去死,這斷梳不要也罷。”

徐長卿見他說得天真,也不禁惻然微笑。

世上的事那會如此十全十美。

當你自以為可以逃避,選擇另一種生活的時候,宿命之神卻在冥冥中早已註定,無論你怎麽逃避、掙紮、閃躲、抗爭,到頭來也不過是一場虛空。然而,望著景天那憧憬祈盼的眼神,有些話有些念頭,此刻絕然說不出口。

徐長卿伸出手,為對方拾掇了一下衣襟領口,徐徐道:“好了,你不是說要去洛陽城逛麽?還不出發,難道要等太陽落山?”他的手指略有些顫抖,冰冷而柔軟的指尖拂過了景天的鬢角,癢癢的讓景天心跳加速。

“才一大清早,太陽怎會下山。白豆腐,我們今天可說好了,你所有時間都是我的,全部由我支配。”

“今天你是壽星,就聽你的。”

“好!”景天歡喜地漲紅了臉。

此番連綿戰禍,令得富足的洛陽城十室九空,但隨著王世允投降,很多背井離鄉的百姓開始紛紛返城。

進得城內,但見城西的民宅損毀較多,斷瓦殘垣上,三五成群的老百姓在收拾斷瓦殘垣,準備重建家園。而城東的商鋪、民宅無太大損傷,僥幸保存下來,洛陽百姓日常用度生活早恢覆正常。唐軍自進城後的這些時日,軍容整齊紀律嚴明,並無擾民事件發生。

景天、徐長卿一路行來,見這洛陽不愧為幾朝古都,城內布局嚴整,房屋鱗次櫛比,街道寬闊縱橫。

“白豆腐,你走在這街道上,怎這麽熟悉。好像你就是本地百姓,難道你以前到過洛陽?”

徐長卿一指前方宏偉的府邸,笑了笑道:“你忘記了,我離魂之時,屢屢出入鄭王府第,這條路走了很多遍。”

景天見那府邸石墻高築,朱色大門緊閉,上面密密麻麻地貼了封條,兩排軍士神色凜凜地守護在七步開外。他一拍腦袋道,我差點就忘記了,這老小子本來就是你勸降的啊。

徐長卿道,也不能算是我一人之力。他原本就有投誠之念,但是又礙於面子恐墮了威名。最主要的是,他害怕李淵擒獲他之後斬殺全家老小。我那日元神渙散之際,正好游離在洛陽城上方,幹脆來到鄭王府與他協商。我記得秦王曾經發話,若是王世允肯主動歸降,他可以稟請皇上赦免鄭王。我把秦王的意思轉達了王世允,然後幾度會晤,傳達雙方協商意見。秦王甚至請來聖旨,上面言明,若王世允歸降,則赦免九族死罪,鄭王亦可流放巴蜀。

景天聽得一頭霧水,忙道:“等等,聖旨,那個聖旨你又怎麽能帶給鄭王看?”

“其實,只要皇上在長安請高人做法,焚掉聖旨,我在這邊就可以收到。”

“挺玄乎的,不過,你們蜀山法術向來就玄妙得很。”景天瞥了徐長卿一眼,神色有點哀怨地道,“你屢屢出入王世允夢境,為何就沒功夫見我一面,哪怕傳個平安的消息也好啊。”

“我動用離魂之法,大部分時間都游離在洛陽上空。因身負使命,我不敢冒險動用殘餘的真氣與你會晤。而且,你也很少做夢。”

“嘿嘿,嘿嘿。”景天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道,“我確實從小到大,很少做夢。不過呢,我聽常胤他們講,離魂之法很傷元神,一不小心就永遠不能醒來。你當初受傷,正好游魂出竅,將計就計歪打正著離魂成功,以後可不能再用這個法術了。”

“嗯。”

城東重新營業的商鋪較多,今日又恰逢集市日,雖比不得昔日洛陽鼎盛的繁華,但城隍廟外人來人往,接踵摩肩,熱鬧非常。景天喜好熱鬧,眼見這洛陽集市中各色吃食、用具迥異於渝州,登時看得他眼花繚亂,目不暇接。他興致勃勃地停駐於各個鋪面、攤位,拿起這個筆墨、放下那個扇硯,過得片刻,懷裏就抱了一堆果脯、蜜餞、梨膏糖等雜物擠了回來。

“白豆腐,這個你沒吃過吧,我也沒吃過。既然是渝州城沒有的好東西,我們留著晚上做宵夜慢慢吃,好不好?”

“嗯。”徐長卿一派悠閑從容,隨了景天慢慢逛來,絲毫也不著急。

“可惜,沒找到賣糖葫蘆的,不然就給你買上幾串。我打聽到了,城西王婆婆鋪子的糖葫蘆最是好吃,等會兒路過那邊,我買了給你吃。唉,也不知那王婆婆鋪子開張了沒。”

徐長卿微笑道:“不急,以後有的是機會。”

城隍廟外的一間茶棚下,醒目的幌子上寫著“鐵口直斷”四個字,一位留著山羊胡子的道士凝神端坐在桌前,手執麈尾,正張羅吆喝著生意。眼見景天一時好奇駐足觀看,他便招攬著生意道:“小哥,可是要測字?”

徐長卿出自蜀山,道家原本從小就要學這些陰陽五行演算推測之術,他哪裏相信這些江湖術士養家糊口的一面之詞。當下道:“我們不測,走吧。”豈料,景天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角,興致勃勃道:“測著好玩嘛,別走。”

徐長卿無奈之下,又不好掃了他的興致,便道:“你測吧。”

“我跟你說,你測得準不準,若是不準,景大爺一個子兒也不給。”

“哼,半年前,有人來我攤位前測姻緣,我說他們會夫妻分離,但會破鏡重圓,他們還不信。結果你看,洛陽一番戰亂之後,他們果然分離多日又重新聚首了吧。”山羊胡子老道指著旁邊一對夫妻解釋著,“我胡天師在洛陽城內測字已久,鐵口直斷從來說一不二,你盡可放心。”旁邊那對夫婦連忙點頭,以示讚同。

景天見這胡天師說得如此篤定,想必有幾分本事,便道:“行,測吧,我們也測姻緣。”

胡天師擡起頭瞅了瞅二人,忍不住道,“你們二位到底誰測?”

“他——”景天、徐長卿聞言,立刻很有默契地指向對方。

“到底是誰測?”老道一臉的茫然。

景天指向徐長卿的姿勢不變,卻忍不住大笑出聲:“讓他測……”對面的徐長卿雖是神色淡淡,眼角眉梢卻也俱是隱忍笑意。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預告:

《鐵口直斷》

“你鬧夠了沒有!”平地一聲怒叱,徐長卿神色不動,眸中寒光凜凜,“既然請人測字,他姑且解之,我等姑且聽之。信者有不信者無。我們見招拆招,順其自然便是。”

“他故意拆得兇險,就是想訛詐我們,你連這個都看不出來麽?”景天怒道,“出千的伎倆,景大爺在渝州城見得多了。但似他這般不知輕重,毀人清白的無良之徒,我卻是第一次見到。若不給他個教訓,此人日後還會繼續坑蒙拐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