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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上 飛蛾撲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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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城外的汜水鎮。

李唐大軍自打下洛陽之後,大軍主力在王世允投降當日開拔進城,鎮上只部分將士留守。李世民的臨時帥府就坐落在汜水鎮盡頭的竹林中。

常胤星夜敲開師兄房門時,徐長卿正沐浴完畢,他眼見師弟不請自來推門而入,隨手便披了外裳在身道:“找我有事?”常胤眼見他中單微敞,白衣赤足,漆黑的長發濕漉漉散垂在衣襟上,渾身尚冒著裊裊濕氣,心下也略有尷尬。

“大師兄,方才接到師父的傳信,說蜀山最近的補天陣法已經修煉成功,暫可保得一月有餘,叫我等不必心焦。”

徐長卿點了點頭,“嗯”了一聲道,我知道了。眼見常胤依舊坐在那裏,似乎並沒有告辭的意向,徐長卿道:“是不是師父還有其它叮囑的話,要你傳話與我。”常胤點了點頭,神色越發有點尷尬,斟酌了半晌才道:“是。師父說,他今日夜觀天象察覺你似乎有大劫在身,要你,要你……”

“師父要我什麽?”

“師父要你時刻小心謹慎,不可單獨行動以免出了意外。”常胤思前想後,硬生生咽下蒼古長老最後的那句話:你師兄恐有情劫纏身,所謂“水火不容其性相克”,常胤你給我盯緊了,不可讓他隨便和五行屬火的女人有不清不楚的關系。

“知道了。”

徐長卿在案前落座,自顧挑亮油燈鋪開了筆墨紙硯,顯見是打算秉燭夜讀。他自醒後性情大變,對人情世故冷漠了許多,每日只是喜歡獨處一室,不見旁人。就連常胤、蕭映寒、常懷諸人前來探病,他也是茶水欠奉,寡言少語,行動間更是刻意冷落。

常胤不知昔日溫文寬厚的大師兄何以至此,難道重傷之下能讓他連性格也大變,變得如此不近人情?

他原本還想說,自己和常懷等人明日要去虎牢山奉師命查探地洞,還要去九泉村一探僵屍真相,但眼見徐長卿如此冷漠,心下暗忖還是不說為妙。“我若是告知了他此事,大師兄必要事事親身躬為殫精竭力。他現在傷後初愈,不可勞力傷神,我們明日自行出發便是。”

常胤想到這裏,起身道:“大師兄,你傷未痊愈早些休息,常胤告辭。”

“好。”

眼見常胤人影蕭瑟消失在門外,徐長卿心下暗覺歉疚。從常胤方才的表情裏,他讀出了許多不待多表的言外之意,那雙深褐色眸中有關切、擔憂……可是,自己卻只能熟視無睹、視而不見。

夜風入戶,院外枝影婆娑,屋內殘燈如豆。

案幾上素帛如雪,他才寫得三兩字,已覺腦中微微昏眩,淡淡的疼痛由四肢百骸滲出,越來越強烈。他察覺到自己的體內狀況,只能放下手中狼毫,嘆了口氣,掩了案頭那卷薄絹,起身步入屏後。屏後昏暗伸手不見五指,但他指尖寒光閃動,銀針刺穴妙至巔毫,轉眼間,三枚銀針全數拍入璇璣、華蓋、紫宮穴內。

等到再行落座的徐長卿,臉色已恢覆如初,他繼續提筆疾書,似乎對方才的事情全然不在意。鬼門十三針的功效立竿見影,重新執筆的徐長卿呼吸綿長,脈息平和,落筆沈穩,絲毫不見任何異常。

夜風薄涼,月色森冷。

一只蛾蝶嗡嗡地扇動著薄如蟬翼的羽翅,在書房內飛舞盤旋。眼見幽暗的房內燃著一盞燈火,它毫不猶豫地便投身到這片熾熱的光明世界,卻終體力不支半空落下。“嗤”一聲落入燭中,化為了一團裊裊青煙。

飛蛾撲火豈非自尋死路?

徐長卿微微一怔,莫非在它的心中,這片光明世界中尚有更值得它珍之惜之的東西,令它百折不饒哪怕豁出性命也要投身其中,只為了貪圖那片刻的溫存。

焚我殘軀,熊熊聖火,生亦何歡,死亦何苦,為善去惡,唯光明故,喜樂悲愁,皆歸塵土,憐我世人,憂患實多。蛾蝶有靈,又有誰知,烈焰焚身的它在最後一刻,未嘗不是得其所願甘之如飴?

燈下,徐長卿一時心神恍惚,朦朧間仿佛看見那懶散的少年挽著自己臂膀,喜笑顏開地道:“這樣吧,五行尊者事情一了,我就立刻帶你離開蜀山,誰也不能阻止我。如果蜀山五老敢阻止,我就拔了他們的白胡子,拆了他們的無極閣,讓小豆腐、老豆腐們無處念經。你願意留在渝州城內最好,我們一起打理永安當鋪……”

說這話的十九歲少年,連眼角眉梢都帶了幾分沈湎喜樂的幸福笑意。

徐長卿手下微微攥緊了筆桿,竭力閉目想驅走這些幻化的虛影,然而,那個少年卻執著地盤桓於自己腦海,不依不饒地反覆提醒著自己。

“你不是很喜歡九泉村的那個大湖麽,我們可以半年時間住在那裏,半年時間住在長安。對,就在長安開個永安當鋪的分店,讓茂茂和必平去打理,反正茂茂做夢都想去長安……”這些話本是他二人閑聊之際無意說出,自己並無允諾,但即便是在那神魂飄移、渺渺蕩蕩的危急時刻,自己竟也沒有忘記。

忘不了!

忘不了便是記一輩子。

可是,真讓他也記一輩子,窮其一生不得解脫?

徐長卿心底無端端生出迷茫之意,同時還伴隨一股莫名恐懼。自己多年清修心如死水,原本早已恬淡無波,豈料一時心軟放縱情意,終招致這無邊情孽。景天對他的一腔絕然癡心,他亦是知曉。若是一旦求之不得,那待後事如何?徐長卿熟讀老莊典故,自然深谙“天地之道,極則反,盈則損”的道理。那些生生相隨的誓言,蜀山的大業,滅絕之劍傳人,不死不休的預測……種種念頭在他心裏糾纏不休,難以決斷。

或許,飛蛾撲火並不是犧牲,而是一種透徹的理解。不如不想,不如順了自己的心意,義無反顧地去做,無怨無悔地去感受。

“或許,一切冥冥之中皆有定數,哪裏容得自己去取舍一二。”不知過去多久,“啪”一聲脆響,青竹墨筆在手中裂為兩截。徐長卿臉上浮起一絲淡然的微笑,然而,這淺淡而堅忍的笑容中又隱含了三分苦澀。

青衫白袂,契闊千年?

也罷,一切的因緣際會,自我始,至我止,由我替你做個決定。

案幾上,靜臥著一枚銀針,在燈火淒迷中閃爍著幽冷的寒光。徐長卿的眸光掠過這枚銀針,落在虛迷變幻的夜空。

前方,什麽也沒有,前方卻已昭示了你我的結局。是我拂逆了你我之誓,一切的果報由我承受。等到那日,你縱有怨懟忿詈,也會煙消雲散。當你再度踏上紅塵旅途的時候,風沙將塵封我的過往。

長夜流逝,所有的一切如天邊悠遠的上古傳說,終成雲煙。

是夜,除了徐長卿輾轉難眠外,尚有另一位蜀山弟子也思緒紊亂,各種雜念縈繞叢生。

淒迷的月色從窗外投射在他就寢的室內,猶如灑下一層淡霧。

蕭映寒功力精湛目力過人,黑暗之中猶能看見無數的塵埃在空中飄蕩。此時的他心頭宛如壓了塊重石,那份對命運的惶恐在腦中久久縈繞揮散不去。推窗而望,但見洛陽郊外月色慘淡,凝露白霜。

自從虎牢山地洞險遇景天、徐長卿二人之後,那股忐忑不安的危機感便時刻出現在腦中。他說不清是什麽感覺,似乎將有自己一直以來祈盼的大事發生,然而這份亟盼中又隱隱夾雜了幾分難言的恐懼。

一年?兩年?過去了多少年?時間和命運已經將他們分開的太久太久,久遠的如同一場夢境一場幻影。他甚至已經記不起生命中那些曾經美好的、失落的、傷慟的、絕望的……一切情感。他只記得每年在那個特定的日子裏,靜靜一人在滌塵山莊的後花園陪護著滿地怒放的血色優曇。這些血色彌漫的妖艷之花在月下盛放,如火如荼,宛如跳動的火焰,帶著重生的希望。

血色優曇,又名引魂花,是亡靈的使者。當靈魂渡過忘川,喝下孟婆湯之後,便忘卻了生前的種種。於是,往生者就會心甘情願地踏著這花的指引通向幽冥之獄,輪回重生。但是已逝的靈魂若沒有喝下那孟婆之湯,有了這些引魂花的指引,又會如何?沒人知道。

在死亡面前,這種無可抗逆俯瞰天地的力量面前,所有的人都有如草芥。於是,歲月變得悠長,人生只剩下了等待,等到那份未知的惆悵、迷茫、重逢……

“你,到底是生?是死?”這是隱匿於心底長久以來的疑問。

靜夜,蕭映寒只覺得心中空蕩蕩一片,神智茫然。

黑暗中,響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嘆息聲,微弱如斯,卻猝然驚動了沈思中的蕭映寒。“什麽人!”他心下微驚,劈掌震碎了窗欞,落定院中。周遭靜悄悄沒有絲毫動靜,方才那聲音的主人仿佛消失在空氣裏。然而,一股熟悉的氣息帶著神秘的誘惑,在月色下的夜空淡淡彌漫開去。

蕭映寒一撩衣襟,幾個起落尾隨那股熟悉的氣息而去。

他在月下山道追蹤而來,狂奔了不知多久,終於見到前方一方山壁聳立,竟然已無去路。

“你是何人,為何月下引我來此?”

那道人影恍若未聞,始終隱匿在石壁暗影之中,似飄若浮,幾不可見。若非蕭映寒眸光銳利,黑暗中亦可視物,換做旁人定會以為這只是月下的一道幻影。那人影原本垂首不語,聽到蕭映寒的叱責之後方擡起頭來,但見疏淡月光下,來人臉龐輪廓分明,有如刀削,臉上的表情似悲似喜。蕭映寒一望之下,神色大變,腳步虛浮,“噔噔噔”連退了三步,口中驚道:“你是——”

望著壁前佇立之人,蕭映寒悲喜交集心神恍惚,這熟悉的面容如一記重錘沈沈擊在他的心中。生命中不可磨滅的諸多記憶電光火石般閃過,各種雜亂的思緒紛至沓來,讓他一時間不能言語。

作者有話要說: 嗯,小小通知,上一卷天下風雲,長卿醒來之際曾經提到過,後天是景天生日。這個計劃有變,請讓我把時間拉長,呃,改為“過幾天後是你的生日”

抱頭,計劃跟不上變化啊。。。(眾:拍死,你明明就是沒有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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