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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下 美人一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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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淳風眸中神光凜凜,打量了徐長卿半晌,道:“此言差矣,夏王發兵五十萬,揮戈西進氣勢如虎。唐軍兵力不過爾爾,與夏王數十萬大軍對決無異於螳臂當車。”

“是嗎?夏軍若真是氣勢如虎長虹貫日,為何不一鼓作氣攻下泗水鎮,令秦王陷入四面楚歌之困,這樣順便也可解了洛陽之圍。”徐長卿微咳了幾聲,淡淡道,“只怕夏王為人優柔寡斷,策略上前瞻後顧,才坐失大好戰機。唐夏兩軍,咳咳,夏軍無攻堅的決心,也無攻堅的準備。夏王既想救援王世充,又想保存實力。他在戰略上輕敵,在戰役上又畏敵。所謂狹路相逢勇者勝,唐軍處絕地而後勇,故而能……咳咳……你心機聰穎又飽讀詩書,跟隨夏王日久,難道還看不出今後戰局走向?”

“好了好了,白豆腐,你和這人認真較什麽勁。他早已被高官厚祿蒙蔽了眼睛,就算你勸他一百次一萬遍,他也不會聽一句。”

便在此時,帳外傳來唐軍巡營衛兵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李淳風霍然起身,“啪”地一收掌中折扇,抱拳道:“兩軍交戰,鄙人不便久留,以免誤會,就此告辭。淳風鬥膽,請教道友真名,絕不外洩。”

“蜀山徐長卿!”

“徐長卿?”李淳風嘴裏緩緩重覆了一句,一雙深眸中神光流動,若有所思。

“長卿,長卿……獨處室兮廓無依,思佳人兮情傷悲,有美人兮來何遲……皓體呈露,弱骨豐肌。時來親臣,柔滑如脂……”餘音裊裊,飄落於營外的夜空,“夤夜一別,望君珍重,否則……寂寞啊……寂寞!”

“欲求不滿,寂寞你就去找個女人嘛,什麽淫詩歪詩,狗屁不通,呸呸呸。”景天憤憤地唾了一口。

徐長卿聞言,有點哭笑不得地望向景天,臉上的表情似乎有點尷尬。

景天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嘿嘿地訕笑著:“莫非,這是哪位鴻學大儒的好詩不成?”

“是司馬相如的《美人賦》!”徐長卿無奈地解釋著,“司馬相如,字長卿,寫得一手好文章,他和卓文君的故事千古流傳。”

“哦,知道,鳳求凰嘛,等等……”景天猛然反應過來,他緊張地望著徐長卿,眸中俱是焦急之態,“那小子有沒有對你動手動腳?呸,什麽佳人啊,美人啊,又來遲了啊,還要脫衣啊……哎呀呀,擺明了是不懷好意,白豆腐你以後要小心此人。”

徐長卿滿頭黑線地看著景天,臉上的表情古怪之極。

景天知道自己肯定又是曲解其意,他立刻不恥下問地道:“既然不是淫詩,那是什麽意思,你給我解釋一下嘛。”

“沒什麽。”徐長卿的眼神有點游離。

景天心下生疑,越發不肯善罷甘休,他一疊聲地詢問道:“你是不是瞧不起我,說我不學無術。所謂知恥而後勇,我現在就學,告訴我什麽意思。那個時來親臣,柔滑如脂……”

徐長卿拗不過他,終於解釋道:“這是美人賦最後一句,‘弛其上服,表其褻衣。皓體呈露,弱骨豐肌。時來親臣,柔滑如脂。臣乃氣服於內,心正於懷。信誓旦旦,秉志不回。’其實講的是一位書生在旅行中,艷遇了一位絕色美人。那美人相當多情,她招待了書生,請他飲酒,邀他奏琴……”

“然後呢?後面怎麽了?”

“最後到了深夜,她將書生領進一間華麗的寢室,寬衣解帶地引誘他。然而書生高義,坐懷不亂,拒絕了美人的誘惑。”徐長卿的聲音越講越低,最後細如蚊蚋,歸於無聲。

景天呆了一呆,心道,李淳風這是什麽意思?白豆腐又沒有誘惑於他,他吟什麽美人賦……”然而,他一念至此,腦中靈光驟現,猛然間意識到李淳風暗示的是什麽事情。他“哎呀”了一聲跳將起來,大喊道:“老子,老子要宰了那個酸溜溜的臭書生,他居然敢偷看我們——”

景天的聲音戛然而止。

“你……你聽不懂也就算了,一定要叫得每個人都聽見麽?”徐長卿氣極之下打斷了他的話頭。

“嘿嘿,嘿嘿……”景天意猶未盡地偷笑著。

徐長卿沈下眉頭,心下暗自生惱,偏偏那人宛如一股牛津糖膏,你越是憤懣他越是得意忘形。

“那個李淳風來這裏幹嘛?總不會是吃撐了閑著去散步,一不小心逛到了你的營帳吧。”

“他?和我青城谷那場對射沒有結果,故而想與我再比一次法術。”

“哦!原來如此。”景天拍了拍徐長卿肩膀,“白豆腐,我支持你,揍他!把他揍成爛冬瓜,揍個七葷八素,千萬不要客氣。尤其是那張臉,看著就讓人討厭,找準了使勁揍!”

徐長卿聞言,不置可否。

“白豆腐,”景天戳了戳對方腰身,徐長卿下意識地躲閃。景天再戳,徐長卿再躲。景天樂了,我戳戳戳……

徐長卿終於忍無可忍,他一把掀開被子正色道:“景兄弟,你到底想怎樣?”

景天不答,但一雙不安分的爪子依舊在他背上撓啊撓。徐長卿面沈如水,眼神倏地透出幾分淩厲,與平日裏的溫文和善截然不同。他拂開了景天的手臂,沈聲道:“景兄弟——”

景天見他滿臉的正氣,渾然一副“有事上奏無事退朝”的模樣,自己總不能嘻皮笑臉地地貼上去告訴他:我們這叫調情,叫打情罵俏,叫卿卿我我,叫恩恩愛愛,叫你儂我儂,叫……一個巴掌拍不響。啊啊啊,白豆腐你這副正兒八經的模樣,讓我怎麽繼續下去,罷了罷了!

面對這塊清水豆腐,景老板頓覺索然無味。夢幻中那頓活色生香的饕餮盛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實踐。

沒關系,我等。

俗話說,烈女怕纏郎,徐長卿你不過是蜀山區區一塊豆腐,渝州景老板就跟你耗上了。耗一輩子,不死不休!不對,堅持一萬年,不動搖啊不動搖!當然,這話千萬不能讓徐長卿聽見,否則,蜀山掌門惱羞成怒,只怕要揍得自己當場動搖。

“景兄弟,你笑得很是古怪,在想什麽?”

“哦,沒啥,我在琢磨‘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這個典故,只要我死纏爛打,啊,不是,是持之以恒,一定能攻下蜀山最難——”

“武學?景兄弟你心思靈巧,聰穎過人,來日一定可以將蜀山武學發揚光大。”徐長卿由衷地感慨著,喻美之辭溢於言表。

“看看,這就是蜀山掌門的素養,時刻準備著,以光大門楣為己任。”瞬間,景天有種想哭的沖動。

——白豆腐,為毛每次和你相比,我就越發彰顯出內心的齷齪啊!

午後,徐長卿、景天去拜會素未謀面的聖姑。

這聖姑年紀不大,容顏未見任何蒼老,只是一頭白發在腦後松松挽了個發髻。一襲淡紫色長袍掩住了窈窕身材,看著不過三旬出頭年紀,實際已有百歲光陰。她不茍言笑,神色淡淡,似乎對於人世間的一切無任何興趣,她的任務只是為了監護女媧神族的傳人紫萱,輔助她守護南詔拯救蒼生。

小嬰孩睡在搖籃中,睜著咕嚕嚕的眼睛看著眼前的幾個大人,不時發出“依依呀呀”的喃語聲。徐長卿見這小娃白生生的臉頰上,被叮咬了好大一個紅包,活像個花骨朵,心下頓生憐憫。

“聖姑,這座營帳挨著溪水雜草,只怕晚間蚊蚋太多。不如,我和聖姑換座營帳如何,那裏幹燥,環境也安靜。”

“隨便。”

聖姑的話語不多,徐長卿也是沈穩內斂的性子,兩人一問一答,幾句問候的話題講完,營帳內頓時安靜得有點難堪。

原本景天是個話嘮,放在往日他早開始調侃氣氛,但是今日,他看著徐長卿懷裏的嬰孩,目光有點發怔。

——這個嬰孩跟隨他們多日,難道還能一夜之間被掉包不成?

孩子倒沒有被掉包,但是眼前的嬰孩,白生生的臉頰上,紅彤彤的小花骨朵……一切的一切,讓他想起了“永寂之地”的神秘男嬰。

迷一般的出現,

又迷一般的消失。

伴隨而來的,是那場不堪回首的噩夢!

——所有一切,都源於那神秘男嬰出現伊始。

聖姑懷裏的嬰孩扁了扁嘴,忽然嚎啕大哭起來。“大概是餓了,麻煩你們去夥夫營找些米湯漿糊……”聖姑抱著孩子吩咐道。

眼見徐長卿的身影消失在門邊,景天轉頭向聖姑道:“是不是聖姑前輩有話單獨和我說?”

“你很聰明,反應也夠快。”

“那當然,你剛才掐了娃娃一下,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既然如此,我也不啰嗦。只想問一下徐長卿的身世來歷?”

“白豆腐?”這次輪到景天開始皺眉,他有點警惕地打量了聖姑,疑惑道,“女媧神族的聖姑,怎麽會對白豆腐感興趣,你莫非懷疑他是女媧神族的傳人。”

“女媧神族傳人是女子,名叫紫萱。她現正在游歷天下增廣見聞,我怎麽會懷疑徐長卿是女媧傳人。”

“那你為何要詢問徐長卿的出身來歷……啊,我明白了,明白了。”景天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他盯著聖姑,低聲道,“難道,你就是那個,和別的男人嘿嘿……偷偷遺棄了白豆腐,害得他二十七年找不到親生父母的罪魁禍首——”

“大膽!放肆!我早已在女媧神像前立誓,終生未嫁,怎會未婚生子遺棄於他。”

景天兩手一攤,無奈地道:“你如此急著打聽一位青年男子的身世來歷,我當然會好奇。”

聖姑悻悻然瞪了他一眼,後者毫不畏懼地回視著他,大有一副“今天你不說個清楚,就休想從我口中探得任何消息”的樣子。

“這個無賴,果然不肯吃一點虧。”聖姑心下一片了然,嘴裏卻道,“我堂堂女媧族人豈會無端端打聽一名陌生男子的身世來歷。只不過,此事有關我女媧族傳人紫萱的命運,故而,我不得不有此一問。”

作者有話要說: 不出意外的話,下一章揭露長卿的身世來歷。總之,和女媧有莫大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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