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上 一念成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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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景天腦中一片混沌之際。

突然,

萬籟俱寂的原野,響起了一聲威勢震天的怒吼。那飽含著無邊憤怒與悲懣地嘶吼,穿透了午夜的長空,如龍吟般破空而出,沖入九霄之外。遠處的白虎怒吼著,口中吞吐著血紅烈焰。

胐胐四蹄一蹬,眼見要騰空而起,飛馳過來救援。

徐長卿大驚失色。

“小胐,不可以!”他搶上前一步,迸指一劃。一道白光激射而出,穿透了莽莽蒼穹,空中突然潑灑出一片蒙蒙細雨。

春雨纏綿潤物無聲。

這雨絲雖小,卻瞬間澆滅了那憤怒升騰的紅焰。

胐胐“嗷嗚”了一聲,一臉委屈地刨著草地。塵土飛揚中,虎背上的嬰孩依舊紋絲不動。小娃娃瞇了瞇眼睛,睡夢中咂了咂小嘴巴,繼續穩穩地安眠著。

“吼……”胐胐喉間發出持續地憤怒虎嘯。

然而,胐胐大發神威的這一怒吼,卻終於警醒了景天。聲聲虎嘯,猶如醍醐灌頂,又不啻於當頭棒喝,令景天蒙塵的心智覆歸平靜,混沌的靈臺再度清明。

一念成佛。

一念成魔。

只此瞬間,邪性盡褪。

原來“灌頂之禮”乃是佛家開啟大智大慧的一項重要儀式。

昔日菩薩摩訶薩受戒時,西天諸佛也是以智水灌其頂,令他功德無量智慧大增,摩訶薩也因此得名“灌頂法王”。據傳摩訶薩受灌頂之禮時,□坐騎便是只威風凜凜的白虎,故而該白虎也受惠得道。千百年後,灌頂白虎的後裔流落到人間,成為了九黎族的戰騎。因此,九黎族的白虎世家血緣裏天生有股精純之氣,吼聲足以震懾世間被蒙昧的心智。

胐胐乃是九黎族上古神獸之後,天生凝聚萬物靈氣,日月精華。它雖沒有習練過佛家的小無相神功或者獅子吼內功之類,但這一聲怒吼,卻已隱然飽含了滌蕩天地陰霾、醜惡,超度罪孽的無上佛法之氣。

虎吼過處,景天腦中驟然警醒,眼前滿目幻飛的虛化景象登時消逝,唯有徐長卿的身影佇立於曠野。仿佛如甘露入心,景天狂躁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

“發生了什麽事?”景天心中一片恍惚,然而片刻之後,他記起了剛才發生的一切。他想解釋,可是,面對徐長卿那清冷平靜的眼神,景天嘴裏囁嚅了幾句,最終還是無言以對。

是啊,自己怎麽去解釋剛才發生的一切。

告訴白豆腐,其實自己早有那些歪門邪念,只是平時刻意壓抑了很久,此刻終於按耐不住爆發出來。

——自己在他的心中豈不是成了□好色的奸佞宵小之徒?

別人怎麽看待自己,我渝州景天一點也不在乎,可是你不行。白豆腐,我在你心中一定要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是和你平起平坐、共同進退、力挽狂瀾的英雄好漢。

五行尊者?

很好,上蒼給了我一個機會。

我曾以為,若能把握好這個時機,我便能成為夢想中的那種人,最終坦坦蕩蕩地與你走完後面的道路。可是,現在,似乎所有的一切離我而去。

“狗尾巴草……扶不上墻的爛泥……扶不起的阿鬥……渝州小混混……”景天一步步的後退。他心中一遍一遍地告誡自己,徐長卿最痛恨的便是那種縱情聲色放蕩□之徒,自己最好的選擇便是遠遠地離開。

然而,他身形稍稍一動,徐長卿卻如影隨形晃身而上,一出手便擒住了他的手臂。

“白豆腐……你若想動手,現在就出劍吧。反正死在你蜀山掌門的手裏,也不算什麽丟臉的事情。”景天說得輕描淡寫,嘴角努力扯出一絲笑意。

月光下,徐長卿的胸膛微微起伏著,顯見心中壓抑著覆雜難言的情愫。然而,他的聲音依舊透著幾分冷靜淡定:“別誤會,我不會傷你。方才的事情……只當……”

“過眼雲煙?入戲太深?”景天猛然反應過來,原來你真以為我們是入戲太深?原來沈湎於幻想中的自己,只是太過於多情?

可是,我景天從沒想把一切都當場戲。

瞬間,一股憤懣充盈了心田,景天登時爆發出一陣大笑。“徐長卿啊徐長卿,別自欺欺人了,你還以為我們在魔界畫舫麽?入戲太深?入戲太深?你騙三歲小孩去吧!”他笑得前俯後仰幾乎要流出眼淚。

景天微泛赤紅的眼睛盯著徐長卿,逼上前一步:“先前種種作為絕非唐突,實乃摯情。我景天寧為厚顏狂夫,不作薄幸君子,寧為真士夫,不為假道學。景卿大殿那晚的事情,做就是做了,我自有擔當,不清不楚藏著掖著的事情我做不來。徐長卿,你聽好,我——喜歡你!”

徐長卿微微一怔,猝然合目不語,呼吸在這瞬間停止。

他鴉翅般的羽睫在臉上投入一片青色的暗影。在這片混沌模糊的陰影中,隱隱可見那細細的睫毛不住地輕顫,誠如他此刻的心情。

“我,渝州景天,喜歡蜀山徐長卿。天地為證,山河為誓!”

這一刻,天地靜寂,萬物無語。

“我喜歡你!”

淡淡月光下,這個十九歲的男人帶著少年青春的沖動,喊出了這句深埋在心底多時的誓言。

這句遲來的誓言,不知消弭了多少的輪回。這句誓言,是他的渴求,多少次,多少回,只能流於夢境中,卻從不敢奢求有朝一日能真正說出口。

它,

曾經被歲月封印在記憶的長河中。

被青史湮沒於滾滾的歷史洪流中。

時至今日,終於再次響徹著漫漫無邊的長夜,風聲淒厲的曠野。

——星月無邊,風月無悔!

“我告訴你,方才的事情,就是我景天心裏頭想做的事,一直想做的事情!所以,你最好現在就殺了我,要不,以後我還會對你徐長卿無禮。我是景天,渝州景天,我從來只會順從自己的心,自己的意願。我不像你,不像你們那些蜀山修煉無上大法的道士們,明明腦子裏想著一套,嘴裏卻說著另一套。我敢想敢說,就敢做……”景天劍眉斜飛入鬢,那漆黑的眸中閃動著幾絲難言的快意,墨色瞳子緊緊盯著徐長卿手裏之劍,

“我會不分場合地對你無禮,不分地點的告訴每個人,你是我的。我就是卑鄙無恥下流……所以……要不就殺了我,要不,就接受我。”十九歲的少年帶著挑釁般的傲然神色,笑得無比的暢意。只是,在他墨色瞳仁的深處,暗藏的卻是一絲渴望的希冀。

一個人若能含笑引頸就戮,該懷著什麽樣破釜沈舟的心情。

“我要你記得我的一切。即使是恨意,我也要你把我溶入骨髓裏,記在腦海裏,刻在心裏。這樣才能讓我覺得,你我過往的所有的一切,才有存在的意義。”景天的思緒破碎而紊亂。

對方在咄咄緊逼,徐長卿清清楚楚地明白這一點。

於是,這仿如千鈞之重的建言劍,一寸一寸緩緩出鞘。銀亮的劍鋒泛出一片耀眼刺目的寒光,灼傷的是兩個人的眼睛,兩顆心。

然而,建言劍雖出,卻沒有飲血。只聽得“哐當”一聲,徐長卿最後一刻,斷然回劍歸鞘。

“景兄弟……”徐長卿英挺的眉淡淡地糾結著,似乎承載著某種無法宣洩的情緒。就在方才,他的心中何嘗沒有一腔熱血在沸騰翻滾。

然而,眼前的一切,未來的一切……所有的現實,最終卻化作覆歸理智的平靜。

景天只有十九歲,可是徐長卿已不是十九歲的青蔥少年。那些曾經心跳激越的回憶,在這一刻,只能藏匿於內心深處。

“景兄弟,我們能不能都冷靜一點,有些事情,日後再……現在當務之急便是去秦王營中。”徐長卿放緩了語氣,似乎是在平息自己的心情,又似乎是在斟酌商量著,“軍國大事關系天下安危,我們個人恩怨私情暫且放置一邊如何?”他的笑容帶著一絲苦澀,終於還是回避那個話題。

“只是三個字而已,為什麽你不肯?為什麽對我這麽吝嗇?你不想解釋,你不想回答,你的情感……難道並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樣。”一絲隱隱失望之色浮上了景天的眉間,他仿佛看見漫天星光在這一刻徹底破碎。

“你不懂,你什麽都不懂!”景天的心中無言地嘶吼著。

其實,徐長卿什麽都懂。

他明白,若幸福的曼陀羅盛放之後,沈湎其中的人將永不能自拔。那隨之而來痛如骨髓般永無休止的漫長煎熬,將陪伴著對方餘下的一生。

與其如此,

所有的一切,不如就此止步。

仰望天際,銀河稀疏。

他和他之間,何嘗不是隔著一條銀河,彼此只能相望千年。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他對於自己,永遠只能是指尖流砂,空靈浮雲,相隔參商,永難親近。

直到今夜,也是如此。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漫長得仿佛如淩遲。

終於,景天不著痕跡的退開一步,點了點頭道:“好,你帶路去秦王營中。”兩條身影一前一後,縱馳在曠野的薄霧中。

愛情,在這一刻褪成淡淡的霧霭之色,散入無邊的茫茫夜空,最終消弭於無形。

為什麽?

你的感情永遠清淡如水,深不可測。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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