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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上 滌塵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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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的三天裏,景天打聽到不少消息。

這處位於飛鳳山下山清水秀碧水環繞的莊園,名曰“滌塵山莊”。

據聞此間主人姓蕭,祖上五代十國時期,乃是富商巨賈之家,不過蕭家人丁單薄,等到了唐初便只剩下蕭映寒這一根獨苗。蕭映寒雖家中萬貫天資聰穎卻自小不好經商,等到蕭老爺子兩腿一翹,他便斥資在這飛鳳山下建起一座宅子,從此不問世事,日日與山水花鳥美人姬妾為伴,自娛自樂倒也逍遙自在。可惜,景天從三日前入莊到現在,還沒拜見過著蕭映寒,據老管家蕭福所言,蕭莊主出門訪友未歸。

這山莊內雕梁畫棟,金碧輝煌華美異常,長長的游廊上,隨處可見衣著鮮艷的侍女家丁來來往往穿堂入室,好不熱鬧。而飛鳳山上的灰湯溫泉被蕭映寒不知使了什麽法子,巧妙的引入莊子裏,故而這“滌塵山莊”內因了溫泉水之故,一年四季水氣藹藹雲霧繚繞。尤其是清晨之際,諾大的莊園內碧水繞墻,一片雲蒸霞蔚,景色如夢如幻。

此時,後院中的碧水清池邊,站了位青衣人,面容英秀卻又神色凝重,右手折扇無意識地輕輕敲打著左手手心,嘴裏喃喃低語著,誰也不知道他在琢磨著什麽。他前面是一片轟鳴陣陣的假山瀑布,無數的水珠飛花碎玉般飛濺在他的衣裳,轉眼便已濕透,但是他似乎渾然不覺。此人便是滌塵山莊的莊主蕭映寒,眼見他伸手淩空虛寫幾筆,那假山的水幕上邊出現了幾個大字:“蜀……山……弟……子?”字跡潦草難辨,顯見主人心神不定。

遠處的老管家見了,心下忐忑不安,他跟隨了多年的主人,素來便是游戲人間狂放不羈的性子,又怎會為了不相幹的小事而憂心忡忡勞神掛懷。

夕陽已經西下,蕭映寒緩緩走到西廂房,透過那扇窗欞,隱約可見裏面躺著的白衣之人。那人呼吸吐納之間,帶著一股九天之巔的清新之氣,這是早已久違了氣息。多年來,只在夢中回味過的氣息。多年來平靜的生活,今日卻被一位懵懵懂懂的傻小子打破。當那個叫景天的人,背著同伴來投靠“滌塵山莊”之時,當自己給他昏迷的同伴把脈之時,那微弱卻熟悉的周天之氣,讓他第一次意識到——曾經,蜀山離自己如此之遠;而現在,蜀山離自己如此之近。

不,是蜀山弟子離自己如此之近。

面對床上的白衣人,他差一點便違背了自己的誓言……但最終還是拂袖而去。

徐長卿已經醒來,非常安靜的醒來。

景天這次再也不敢貿然地用黑布去蒙徐長卿的眼睛,剛才的意外讓他明白,一個人一旦面臨失明的威脅時,精神上會產生巨大的恐懼情緒。誰知道徐長卿發起瘋來,還會做出什麽古裏古怪的舉措,我景天可沒有那麽厚的臉皮給你糟蹋!所以景天請求“滌塵山莊”的管家把他安排在一個陰暗的房間,室內只點了一盞昏暗的燈火。於是徐長卿慢慢適應了光線之後,隨同景天走出了這間暗室。走出暗室進入院中的時候,景天很細心的牽著徐長卿的手,嘴裏嘮叨著,“這是門檻這是石柱,你要小心……”

徐長卿知道他是關心自己的,可是這種感覺如此的混沌模糊,讓他分辨不出這是真心還是假意,或者僅僅是渝州景天的天性使然。景天表面雖然大大咧咧,其實骨子裏對每一個朋友都是赤膽誠意,他若是細心起來,會熱心得教你吃不消。

握著景天溫熱的掌心,徐長卿心下卻一片冰涼,他覺得有點好笑,這算是什麽意思?

景天,你想幹什麽?

——心裏的痛越發地清晰起來!

“夠了,景兄弟,可以了!”

“可以了?”景天的聲音透著明顯的擔憂,“你真的看得見前面的東西了?”

“看得見看不見,有什麽關系?”不著痕跡掙脫了景天的攙扶,徐長卿微笑著,語氣平靜,“這個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路是人自己走出來的!”

“是麽?”景天狐疑著湊近他的臉龐邊,久久地凝視著他的眼睛,似乎想從他的眸中發現什麽東西。然而,他失望了,徐長卿的眼神空洞而茫然,根本沒有任何的情緒波動。他甚至懷疑,徐長卿的眼睛裏根本就沒有看到自己的影子。

“你說實話,眼睛到底能不能看到東西?”

“除了你不是東西之外,”徐長卿一字一句道:“其它看得清清楚楚!”

“那我就放心了!”

“方才一時失態,委屈了景兄弟!”

景天“啊”了一聲,下意識的捂住自己的臉頰,苦著臉歪歪唧唧說,“你不說我倒忘了,這筆賬我記著,你別想賴……下次,我要加倍奉還的!”

徐長卿聞言一怔,隨即展顏微笑,溫聲道:“不妨事!大丈夫恩怨分明,日後景兄弟若想連本帶利討回這筆賬,徐長卿絕不皺半分眉頭。”

“二位”,老管家蕭福忙著介紹,“這是鄙莊莊主蕭映寒……”

“幸會幸會!”

庭院深深,碧水寒池前,蕭映寒打量著眼前徐長卿:一身月白色衣裳,眸清神正,謙恭大度,接人待物進退有度,不愧為蜀山掌門弟子。一切似乎都沒有改變,一切卻又似乎有了改變。

徐長卿的眼神不覆昔日靈性,卻帶了幾分沈寂和黯淡,這不應該是屬於蜀山未來掌門的眼神。蜀山的掌門弟子從進入無極閣內堂那天起,便立誓以天下蒼生為己任,授之以天地正氣,只能習練內家純正元陽真氣,決不能有絲毫懈怠。徐長卿的眸中,怎能浮現出這些俗世間的人情世故喜怒悲哀……

蜀山,好一個蜀山!

難不成又培養出一個不肖弟子?

“徐道長,你真不認識我了?”蕭映寒問得隨意。

“蕭莊主,可否給一些提示?我們在哪裏見過面麽?”徐長卿答得認真。

“湘西苗疆……”

“苗疆?”徐長卿凝神思索了片刻,搖了搖頭,“長卿此生從未踏足湘西,蕭莊主想必是認錯了人了。”

蕭映寒雙眉一挑,眸中閃過一絲疑慮,轉而道:“也是!八年前你不過是懵懂少年,苗疆距離蜀山何止萬裏,我定是認錯了認錯了。”他朗朗一笑,領了二人往那花廳而去,口中道:“待會兒我罰酒三杯,以作賠罪。”

徐長卿忙道,蜀山弟子不敢有違門規,長卿不妨借花獻佛以茶代酒,回敬莊主,多謝莊主收容我二人。蕭映寒笑意盈盈道,小事小事,蜀山乃是天下第一門派,小弟雖不是武林中人但也如雷貫耳,今日得見徐道長風采,始知此言不虛。哎呀,鄙莊真是蓬蓽生輝……對了,聽聞徐道長乃蜀山掌門弟子,未來的蜀山掌門人,那肯定是德行端正秉性純良……

徐長卿聽得他似乎話裏有話,心下微微一驚,臉上閃過隱隱薄怒,覆又歸平靜道:“蕭莊主怎麽知道我是蜀山掌門弟子?”

蕭映寒哂笑道:“鄙人身處萬丈紅塵之內,卻好管那些跳出五行之外的事情……”湊近徐長卿耳畔,輕聲道:“我手下的商隊廣布五湖四海,什麽私密消息都瞞不過我的眼睛。”

滌塵山莊內,華燈初上。

“來來來,我們再飲一杯!”

眼前是美酒佳肴,饕餮盛宴,無數巧笑嫣然的侍女輪流給景天布菜斟酒,芬芳的脂粉之氣充盈在燈火通明的大堂內。

鼓樂齊鳴,絲竹管弦之樂已然響起,那位綠衣歌姬,歌喉異常的清幽寒媚,把個《清平小調》唱的婉轉纏綿,絲絲入耳,教人說不出的受用。而那蕭莊主一身寬袍緩帶,懶洋洋倚於檀木躺椅上,左手抱著位身段嬌小玲瓏的白衣女子,膝上伏了位千嬌百媚的紫衣少女,向著景天、徐長卿二頻頻舉杯示意。

“綠衣、紅袍、素雪、紫瞳……去,給景先生斟酒!”

這位蕭莊主果然如外界傳言,喜好醉臥紅塵,逍遙愜意,更兼之風流成性,奢侈享樂。

景天自從上了蜀山至今,這是第一次喝酒,他昏昏沈沈不知飲了多少杯,到了最後幾乎是酩酊大醉。以至於,最後到了“滌塵山莊”的溫泉浴池房間,無論徐長卿怎麽喊他,他抱著酒壺就是不肯放手。

“景兄弟!你不知道你現在渾身酒氣,吐了一身麽?”

“沒關系,嘿嘿,我今天高興……”

徐長卿冷笑道:“你做的事,真的值得這麽高興?”

“當然,你不知道啊,這是我想了很久夢寐以求的事情……”

徐長卿不等他說完,反手一甩,只聞得“轟隆”一聲水花四濺中,景天已經重重掉落巨大的浴池中。任憑景天在水中又是咳嗽又是撲騰又是掙紮,徐長卿神色兀自不動,反手帶上房門揚長而去。

於是,景天趴在光滑的池子邊緣一邊掙紮一邊喊著:“我從小就有這麽個夢想,要賺很多很多的錢,然後就像這個蕭莊主一樣,買一處大宅子和很多的傭人,收藏很多的古董,每天聽聽曲子陪著茂茂吃吃喝喝……這也有錯嗎?你們蜀山弟子不近酒葷,從不能讓全天下的人也陪著你們吃齋念經,修身養□?噗哧……噗哧……,徐……長卿……你回來,你想淹死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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