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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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波蘭上空拉響了警報,一夜之間,戰爭的消息傳遍了波蘭各地。西部電臺被德軍的飛機炸到面目

全非,最新戰況總是來遲一步,華沙城內人心惶惶,洋洋灑灑的報紙和傳單雪花片似得撒的到處都是。許是

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在戰爭真正到來的這一天,白蓁蓁的表現不像別人那樣慌張,她早早關了面包坊的

門,給坊內員工們結算了往後三個月的工資。

“我必須給你們留點時間來決定未來的出路。願意留在波蘭的,拿著這筆錢去購置好充足的糧食,和你

的家人待在一起;不願意留在波蘭的,拿著這筆錢走,走的越遠越好,這筆錢足夠撐到你們到達歐洲任何一

個國家”

經過一段短暫的沈默,終於有人發聲,是裱花師艾倫。“白小姐很抱歉,恕我冒昧地問一句,為什麽要

解雇我們?你就這麽相信波蘭一定不會勝利?”

白蓁蓁擡眼看了他一眼,耐心地解釋:“波蘭能否勝利由統帥部決定,我沒有那個資格,這也不是解

雇,只是一段不得已的休假,你們的老板,科羅爾先生科羅爾太太短時間內不可能再回來,而我明天也要去

前線,沒有老板的店面無法營業,暫時歇業是我目前能想到最好的辦法。當然,若是科羅爾先生一家提前回

到波蘭,你們自然可以回來上班,我給他們留了一封信解釋”

白蓁蓁希望這封信永遠不要被拆開。收銀員黛安是最後一個離開面包坊的,白蓁蓁看出了她眼中隱約的

擔憂。

“白,你還能回來嗎?”

白蓁蓁默默將目光移到了遠處,“能不能回來不是由我決定的”

運氣這東西時好時壞。

翌日。

前往格但斯克港的這趟車上坐著的三十五個人幾乎都是大學裏的學生。

還有不到一個月時間就要開學了,這些本該待在家裏乖乖等開學的孩子現在卻自發地以紅十字志願者的

身份上了前線。他們的年紀都不大,有的看起來甚至比白蓁蓁還要小一些,臉上裝的再鎮定,無處安放的雙

手和偏快的語速卻暴露出了心底的所有不安。一群沒見過死人,沒看過流血的普通孩子,留在華沙有父母的

庇佑,有士兵的保護,比那橫屍遍野的戰場好上幾百倍,但這些孩子無一例外都選擇了舍棄,稚嫩的目光比

一些大人都要堅定。

戰亂年代與和平年代最大的差異就是孩子們眼中的天真早早消亡。

格但斯克‘波蘭走廊’的地位導致它成為德軍閃擊站的第一個犧牲品,轟炸到來,哪怕是中立的醫護人

員也不可避免地死掉一整批。目前僅存的全是後方支援過來的,人手明顯不夠,傷員卻依舊源源不斷地被送

進來。白蓁蓁學過三年的醫護知識,臨床經驗雖然不足,但是比起那些毫無基礎的大學生志願者,情況還算

良好,在別人還分不清鉗子和鑷子的區別時,她已經可以做到面不改色跟一位被火藥燒毀了半邊臉的士兵交

談了。

“我在天堂嗎?”

“你不在天堂。”

“不,我一定在天堂。”

士兵看到了白蓁蓁身上的衣服,“你是天使嗎?媽媽說天使都穿著白色的衣服”

白蓁蓁低頭看了看身上被血汙染到血紅的白色護士服,不禁沈默了一瞬,“好吧,我是天使。天使現在

要給你換藥,請不要說話”

解開紗布後,她小心翼翼夾著蘸過藥水的棉花點在士兵被毀壞的那半張臉上。三度燒傷,肌膚碳化成皮

革,真皮組織和神經末梢的毀損導致士兵連痛感都不會再有。嚴重到這種程度的燒傷,哪怕日後恢覆的再

好,也一定會留下永久的疤痕,等到重新包好紗布,安靜了幾分鐘的士兵不甘寂寞地開口了。

“護士小姐,我這樣以後是不是就找不到媳婦兒了?”

他支起身子,白蓁蓁往他身後塞了個枕頭,思考了一會兒才回答,“是挺困難的”

“殘忍的事實”

他沮喪說道,“媽媽還指望我能找到一個像她年輕時候一樣美的姑娘帶回家”

白蓁蓁調整輸液的手一頓,目光對上了士兵另一邊完好無損的臉,聯想著此前未負傷的他大概是個清秀

的小夥子。

“那麽你找到了嗎?”

“找到了”

士兵說著,從破破爛爛的軍裝內掏出了一張照片展示給白蓁蓁看,語氣帶上了遺憾,“可惜我還沒有把

她帶回家就被叫過來打仗了”

照片上是一位捧花的少女,面向鏡頭,低眉淺笑的樣子俏麗活潑。

“護士小姐你說,我還能不能把她帶回家?”

白蓁蓁收拾著盤子裏剩餘的藥物淡淡道,“能,當然能。四條腿的青蛙都能找到公主吻醒自己,你怎麽

就不能把心儀的姑娘帶回家了?別擔心,到時候她不答應我來幫你”

小夥子最後還是沒有來得及把姑娘帶回家。

他是騎兵旅的一名士兵,死在了德軍的坦克之下,白蓁蓁沒有幫上他,反倒把他的銘牌送回了家,把照

片送還了那位姑娘。

德軍推進的速度快的沒法想象,不過一周的時間就占領了克拉科夫,廣播電臺播報著波蘭政府於今日撤

出華沙遷往盧布林的消息。

連華沙都被放棄了,後方再也沒有任何可供養精蓄銳一雪前恥的城市資源存在,戰略上大勢已定,波蘭

的未來沒有光。四處都聽得見轟炸和炮火,戰地醫院駐紮地一再轉移,白蓁蓁記不起來上一次睡好覺是什麽

時候了。半個月的連日奔波,她從前雷打不動的睡眠神功現在被逼到只要一聽見子彈上膛的聲音就立馬清醒

過來。她曾親眼見過一個醫生,因為兩天之內連續做了二十三臺手術,精神高度集中高度緊繃了四十五個小

時,第三天入了夜完全睡死過去,等到人們找到他的時候才發現他在德軍的掃射中不幸額頭中了一槍,屍體

涼了一夜,再也沒醒過來。

醫生以生命為代價讓所有人都吸取到了教訓,戰場上醒不過來是真的會死啊!不開玩笑的!

九月十七日,廣播電臺傳來了蘇聯入侵波蘭東部的消息。兩個狼狽為奸的騙子拉起手來一左一右兩相夾

擊,誰都能看出來波蘭離亡國不遠了。白蓁蓁跟著紅十字協會在二十八號轉移到了完全淪陷的華沙城內。街

道較之她離開那時更為空曠蕭條,建築幾乎被夷為平地,華沙大學被炸沒一半。月初從此處啟程至格但斯克

的二十五名學生志願者,完好無損活的回來的只有三個,在戰場上不幸死去的那些學生,她連名字都分不太

清。

即使回到華沙,她也沒有機會回到科羅爾家繼續開他們的面包店。她必須整日整夜地待在醫院裏,從擔

架上轉移患者,推患者進手術室,蒙上白布記錄死亡時間或是將其推入病房,上藥換藥包紮成了她日常的全

部,她忙的連軸轉,一次也沒擡過頭,一次也沒發現過二樓欄桿上的弗朗茨,他靜靜守了她許久。

他記得白蓁蓁素來討厭黏糊糊的血染在身上的感覺,可如今她身上的衣服每天都是臟兮兮的;她愛惜她

那漂亮如緞子的長發,可如今隨意地盤在腦後,不聽話的發梢從護士帽底下翹起來,看起來滑稽的很;她愛

護她那雙金貴的手,不肯切土豆也不懂得握槍,喜歡塗著花裏胡哨的指甲油,五指細細長長,像青嫩的水蔥

似的,可如今卸幹凈了所有的指甲油,安瓿掰的比誰都順手。

他喜歡白蓁蓁穿紅色,穿紅色顯白,站在陽光下鮮明而熱烈的視覺沖擊總會讓他想起花房裏同樣鮮明熱

烈的薔薇和玫瑰。現如今他看著那抹被血色侵染的純白護士服,只覺得由衷嘲諷,同樣是血,他在殺人,她

在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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