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番外一 楊覆視角(非第一人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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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楊覆有一段很想忘掉的記憶, 但顯然這很難人為控制。

記不清具體是幾歲了,總之很小,小到他只能沒用地被他媽抱在懷裏, 母子倆縮在房間角落裏, 一起聽外面的院門被好幾個人踹得砰砰直響。

外面是黑的,是夜裏。

鄉村的夜是安靜的,所以踹門聲顯得越發劇烈和恐怖。

有好幾下,他倆疑心門馬上就要被踹開了。

外面的人就會沖進來,把房子的門也踹破,或者把窗戶打破, 然後把屋裏所有的東西都打砸壞, 還會打他媽,也許會連他一起打。

鄉下捉奸, 要麽不捉,既然捉了, 就往往是這個架勢。

可是,只針對小三。

至於男人,就是“正室”在家擺幾天臉子、埋怨些句, 事就過去了。

畢竟, 男人的家就是“正室”的家, 男人是“正室”的男人,“正室”肯定舍不得砸自己的家、打自己的男人。

再說了, 錯肯定在那不要臉的女人身上!

一定是女人先勾引男人, 男人才會動歪心思,說起來, 男人勉強能算是涉世未深的受害者, 單純得嘞!

所以, 小三一定要打!狠狠地打!唯一地打!

雖然馮蘭(楊覆他媽)不承認自己是小三,雖然還不要臉地說其實是男人死纏爛打甚至威逼利誘,她倒好像是個貞潔烈婦——但“正室”才不管這說辭。

無論事實是什麽,總之,沒有馮蘭,男人就不能勾搭馮蘭,是不是這個理?這麽論,錯兒是不是馮蘭的?沒冤枉她吧?

再說了,一個寡婦,帶著兒子,沒錢,過得差,肯定要動歪腦筋,就想哄著別人家男人來幫她養兒子!

……

那天晚上後來發生了什麽,門有沒有被踹破、正室及其糾集的娘家人有沒有沖進來打砸——

很詭異的,楊覆沒有這段記憶。

他只記得前半段,不記得後半段,完全不記得。

要麽就都忘了吧,他心想。

可後半段他怎麽都想不起來,前半段怎麽都忘不掉。

他也記不清自己第一次發瘋拿起菜刀(也許是鐮刀,或者其他東西)追著那些人砍具體是什麽時候什麽事兒了。

應該是大了些。

總之,他學會了怎麽解決那些問題。

就是:那些人橫,他就更橫;那些人發瘋,他就更瘋。

總要有一方是怕的,這一方不是那些人,就要是他,那他肯定不選自己。

在這個野蠻的瘋狂的世界裏,他只能適應它的規則,野蠻地瘋狂地生存。

2.

楊覆腰間掛著鐮刀,背著竹筐,筐裏放著他剛在自家地裏割的菜,大步地往家裏走。

走到半截,聽到前方小路口站著一群八婆在口水亂飛地說閑話。

楊覆從旁邊走過,有人看到了他,忙對其他人使眼色。

空氣在一瞬間安靜了,靜得好像剛剛那陣七嘴八舌的吵鬧是錯覺。

眾人都暗暗地用怪異的、微妙的、嫌棄的、鄙夷的眼神瞅楊覆。

不敢光明正大地瞅,怕楊覆發瘋。

瞧那鐮刀,磨得雪亮。

家裏和楊覆家挨著的王三嬸子壓力特別大。

她好多次偷偷地跟大家說,這個瘋孩子總是大半夜坐在院裏磨刀,啥刀都磨,把家裏能磨的刀鋒都磨得反光,不知道想幹啥,一聲一聲噌噌的,她家聽得清清楚楚,全家都連著做噩夢,晚上睡覺都反鎖門。

畢竟,楊覆曾經真的持柴刀砍過她家院子的大木門。

她男人被嚇得往地窖裏竄。

楊覆走遠了十來步,身後的聲音漸漸恢覆了。

不過,他剛被她們發現前,已經聽到了幾耳朵。

她們在討論新到村兒裏的一個小孩兒,黎川。

黎明的黎,山川的川。

好名字。

楊覆覺得這是個好名字。

又是黎明又是山川,很貼近大自然,很純天然。

楊覆的家鄉在大平原上,沒有山,非常平,連個稍微高點的土坡都少見。

但他在電視上看到過山,很漂亮。

黎明時候的山,肯定有霧,霧蒙蒙的山,跟畫兒似的。

那群八婆還說,這個叫黎川的小孩兒長得很漂亮。

當然,她們原話是說:長得跟他媽似的,是個小狐貍精。

狐貍精,肯定是非常漂亮的。楊覆心道。

封神榜裏的妖妃妲己就是狐貍精,特漂亮,紂王都為她亡國了。

楊覆看電視的時候,一直覺得紂王是個傻子,他無法理解的傻子。

3.

黎川確實像狐貍精。

楊覆看到黎川的第一眼,就在心裏這麽覺得。

當然,也像畫兒。

他原本純屬路過,突然聽到不遠處傳來楊桂強的嚷嚷聲,就很隨意地瞥了眼。

這一瞥,眼珠子半天沒收回來。

他在這之前沒見過黎川,照片也沒看過,但他就看著一眼,就知道這肯定是那個黎川。

直覺。

當然,這也不難猜,這個村裏很少來生人。

黎川特別小。

不止是矮,他還瘦,非常瘦,跟楊桂強旁邊一個身高差不多的本地小孩比,他直接小了一個號。

這令他看起來很弱,一陣風就能把他吹跑的羸弱。

他還很白,比在場所有人、包括楊覆,白了至少兩個號。

鄉下孩子,上小學了,多多少少要跟著家裏人下地勞作。

就算實在寵著不下地,也會在田埂間呼朋喚友地頂著烈日瘋跑玩耍。

加上祖輩的遺傳,膚色很深,黃偏黑。

黎川不一樣,他白得像冬天新下的雪。

當然,白不一定就是好。

黎川漂亮歸漂亮,但楊覆回過神後再看,就敏銳地察覺出了這小狐貍精,不是,是這小孩兒,他身體不好,唇色淡淡的,眉眼間懨懨的。

但撐著股說不上來的傲氣和嬌貴。

他看著楊桂強他們時,沒有低頭縮肩,相反,他背挺得繃直,緊抿著嘴角,微微仰著下巴,眼神裏有那麽點兒害怕,更多的卻是不服。

很突然地,楊覆想起了那個自己不想記得的前半段。

想起了前半段裏的自己。

那個不能自保、更不能保護別人的自己。

他隨手拔了根草叼在嘴裏,大步流星地走過去,擋到了黎川的面前,酷酷地對楊桂強說:“這人我罩了。”

4.

楊覆只是拿下鐮刀問楊桂強是不是要打架,這群慫蛋就飛快地滾蛋了。

這很正常。

楊覆把鐮刀別回腰間,轉過身,近距離仔細地上上下下觀摩這妲己……不是,是這小狐貍精……不是,是這、這誰來著……

哦,黎川。想起來了。黎川。

長得可真秀氣啊。

“你叫什麽?”楊覆故意裝作不認識地這麽問。

“黎川。”黎川回答道。

黎川的口音很好玩兒,前後鼻音不分,小孩兒說話似的。

他的意思是,比黎川這個小孩兒還要小的小孩兒,兩三歲時剛學說話的小孩兒,奶聲奶氣的咬字不準。

所以,楊覆又故意了。

他故意一本正經地問:“你會說普通話嗎?”

黎川回答的態度很認真,這令他看起來更可愛了。

他認真地說:“我就是說的普通話。”

嚴格來說,他說的是:我就似縮的普通發。

楊覆很努力地忍住了,沒笑出來。

他不記得自己上回這麽輕松地想笑是什麽時候什麽事了。

他一般就是冷笑,或者獰笑。

前者是他發自本能,後者則被他用來裝瘋子嚇人。

所以,他更想逗黎川了。

“就算是南方,應該也不會有人取名字叫泥圈吧?”他故意問。

不過,黎川剛剛的發音確實是挺像“泥圈”,這倒不是他瞎說。

黎川說:“我叫黎(ni)川(quan)。”

楊覆很感受得到他的努力和認真,但效果並不怎麽樣。

“泥……圈……?”楊覆放慢語速。

黎川的小眉頭微微地皺了起來,看起來有點兒迷茫,又有點兒委屈,特單純。

“黎(ni)——川(quan)——”黎川也放慢語速,身體都繃緊了,好像全部的力氣都集中到了舌頭上,努力想要抻直它。

楊覆以往逗人是充滿惡意的逗,往往對方會被他逗得哭爹喊娘,可他逗黎川可不是因為想讓黎川哭爹喊娘。

他一時把握不準其中尺度,只能見好就收,假裝自己辨出來了,不是泥圈,是黎川。

黎川頓時淺淺地吐出一口氣,眉頭松開,身體放松下來,說:“對。”

太有意思了。

有意思到楊覆忍不住又逗了一句:“你剛才真的說的是泥圈。”

黎川又皺了眉頭,嘴抿緊了,微微地撅起來,應該是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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